《异常手记》微迹

68、第六十六章 克拉伦斯，

　　克拉伦斯扔下不知是死是活的少女，在克里斯对面的沙发坐下，接过对方递来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去唇角沾着的一点血迹。
　　克里斯饶有兴致地盯着他：“你今天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克拉伦斯，如何，感觉不错吧？你应该好好感谢我才是。”
　　克拉伦斯没有接他的话，只是说：“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话了，让她们出去。”
　　克里斯有一点意外地挑了挑眉。
　　最后，剩下的那两个少女还是被赶出了房间。
　　克里斯仍然心不在焉：“你想说什么？”
　　“你之前在我酒里掺的血是哪里来的？”克拉伦斯直截了当地问。
　　克里斯一听，注意力顿时集中了起来：“你感觉到什么了？我还以为你一点事儿都没有呢。你可真行，这几天看上去还跟没事人一样，我还以为这玩意儿失效了呢。”
　　随即一拍大腿：“难怪你今天这么烦躁，怎么样，刚刚那个猎物的滋味是不是比往常更加鲜美，有没有欲罢不能的感觉？咱俩认识这么久了，我可是难得见你这副失控的样子。”
　　克拉伦斯听了这几句乱七八糟的，不祥的预感突然加重：“到底是什么？”
　　“放心，小玩意儿而已，我弄来助兴的，”克里斯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我可没有拿你做实验啊，我自己早就试过了。”
　　诚如克里斯所言，那天他加在酒里的血液，从功效上来说，的确是可以被用作一种助兴的药剂。
　　克里斯一向耽于享乐，又喜欢玩弄各种花样，他收集了来自多个人类身上的血液样本，压缩融合之后，制成了一瓶小小的血样，称之为提取剂。
　　“我发现，把提取剂加入酒里，这杯酒就会变得别有风味，”克里斯洋洋自得、一脸陶醉地说着，“就像一杯餐前开胃酒，你会觉得自己比平时更加兴奋，鲜血的滋味也会变得更加具有诱惑力……啧，真是美妙的体验。不过，提取剂的作用时间有限，过两天，最多一个星期，效力也就没有了。”
　　克拉伦斯脸色不悦，向他确认道：“只是这样？你确定。”
　　克里斯信誓旦旦：“当然，克拉伦斯，你完全没有必要这么紧张，反正不过是比平时多摄入一点血液而已，你不至于连这点小事也受不了吧？”

　　然而事情并不像克里斯所说的那么简单。
　　克拉伦斯身上的异样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并未好转，反而在不断恶化。
　　连凯文都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提取剂在克拉伦斯身上产生了出乎意料的效用，扰乱了他的基因平衡，导致他身上发生了一些进一步的异化现象。

　　“你现在的情况确实是有些棘手，”凯文对克拉伦斯说，“不如先暂停手头的事务，休息一段时间吧。”
　　面对克拉伦斯的身体异常，凯文并未能提供有效的帮助，只是建议他闭门休养。
　　但很快，克拉伦斯就发现，自己被变相软禁了。

　　“凯文阁下，恕我直言，我不明白您的安排是什么意思？”克拉伦斯质疑道。
　　凯文一开始并未回答，只是向他展示了两具尸体。
　　那是两个拉米雷斯家族的族人，脖颈处都有明显的伤痕，死尸面色苍白，表情扭曲，仿佛还残留着生前感受到的惊恐与意外。
　　“克拉伦斯，你真的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吗？”凯文怀疑地看着他。
　　克拉伦斯难以置信：“您是说，我杀了他们？”
　　“克里斯亲眼看见的。”凯文用一种略显遗憾的语气如此表示，“克拉伦斯，你身体的异化已经开始失控了，在你恢复理智之前，还是先回去好好休息吧。”

　　克拉伦斯知道自己的身体出现了异常，那天他是和那两位同族发生过一些意见不合的争吵，结果不欢而散，但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曾经失控攻击过他们，甚至还杀了他们。
　　还没等到他想明白这件事，来自人类的袭击再次发生了。
　　当天晚上，拉米雷斯家族的聚居之地火光冲天，鲜血随着人类与转化者们互相交织的尖叫与呐喊洒落、飞溅，古朴的城堡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杀红了眼的屠戮者。

　　即便是身为家族领袖的凯文，在这样的混乱情境之中，也难以独善其身。
　　一个身穿盔甲、手持长剑的人类从背后向凯文发起袭击之时，克里斯就在附近冷眼旁观，他本该看准时机，挺身而出，成为危急关头救凯文一命的英雄，然而真正该行动的时候，他犹豫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克拉伦斯的身影意外闯入。
　　包括凯文在内，在场的无数双眼睛都看到，克拉伦斯睁着一双血红色的眼，衣冠楚楚，甚至连头上的每一根头发丝都梳得一丝不苟，与四周浑身狼狈的人相比，他看上去简直有些过分干净整齐。
　　对于人类来说，那双红色的眼睛无疑昭示了克拉伦斯怪物的身份，但是在场的转化者当中，每一位的手上、甚至唇边都沾满了血迹，眼前这位看上去却格外干净，再加上其看似平和的表情与冷静的神色，两相对比，显得克拉伦斯看上去格外无害，至少不是一个急需对付的角色。
　　只有身为同类的凯文与克里斯知道，此时此刻的克拉伦斯，已经不是那个冷静自持、矜贵优雅的同族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克拉伦斯干净整齐的外套上也开始沾染血迹。
　　方才还掉以轻心的人类纷纷后悔莫及，就连其余同族见了克拉伦斯疯狂又失控的模样，也不由得心有余悸。
　　克里斯下意识避开克拉伦斯的目光，挡住那个手持长剑的人类，转头对凯文说：“阁下，先离开吧，这里已经被人类攻陷了。”
　　凯文的目光最后落在克拉伦斯身上，在场的人都对后者避之不及。
　　克拉伦斯好像听不见也看不见周围的人，只是机械而盲目地往前走，然后一边走，一边把挡在他面前的障碍物都清理掉。
　　不知道是谁的血溅在他脸上，克拉伦斯的脚步一顿，转过头，望向凯文打算撤退的方向。
　　在拉米雷斯家族里，克拉伦斯曾经是最重要的一员，比起任性妄为、不守规矩的马卡斯，以及沉迷玩乐、不务正业的克里斯，他都更像是凯文的左膀右臂。
　　然而现在，克拉伦斯已经失去了理智，他已经疯了，敌我不分。
　　凯文迅速做了取舍，放弃已经死掉的，以及重伤的族人，包括发狂的克拉伦斯，以最快的速度撤退。
　　克里斯跟在撤退，或者说败逃的转化者族群残部里，无声地对着克拉伦斯的身影说了一句：“真是对不住了，克拉伦斯，那么，就此别过了，祝你好运。”

　　那天晚上，血色浸透了月光，纷纷扬扬的大雪掩埋了一切。
　　人类放了一把大火，将拉米雷斯家族的隐居之地付之一炬。
　　火光中，迟到了的野外考察小组成员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一片狼藉，宛若人间地狱。
　　“可惜了，战况惨烈，没有能活捉的样本。”武装小队中，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语气轻蔑，像是在评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准备返程。”草草处理过现场后，小队长漠然下令。
　　“等等！”考察小组成员当中有人提出异议，“来的路上遇见雪崩，达里恩和杜两个人和我们失散了，到现在都没有消息，我们不能就这样回去。”
　　“这么严重的雪崩，人说不定早就死了，而且山上这么大，上哪里去找？这地方不宜久留，我们必须马上回去。”
　　“可是……他们说不定还活着！就算……就算是死了，也该把尸体找回来！”
　　小队长冷哼一声，扔下一句：“那你们就自己去找吧。”

　　考察小组的成员们敢怒不敢言，事已至此，他们已经明白，这次野外考察不过是幌子，这些人只是想要来围杀那些转化者而已，他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研究员，就算死了也无关紧要。

　　风雪持续到第二天将近正午的时候。
　　被困在山洞里的达里恩·汉弗莱高烧持续不退，杜承文只好背着他一边走，一边寻找下山的路。

　　被雪覆盖的山上，触目所及全是白色，杜承文越走越慌，不知道自己究竟走到了哪里，猝不及防间，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两个人结结实实地摔在了雪地上。
　　“达里恩？你没事吧？”杜承文手忙脚乱地把汉弗莱扶起来，后者陷在昏迷当中，毫无反应。
　　杜承文刚想把人重新背起来，突然间，脚踝处传来被某种冰冷僵硬的事物缠住的异样感，从触觉上来说，那像是人的一只手，四指并拢，拇指紧扣，牢牢地抓住了他。
　　杜承文的呼吸停滞了两秒，低头望去。

　　抓住杜承文的那只手，正是属于克拉伦斯的。
　　在那场来自人类的袭击中，拉米雷斯家族又一次损伤惨重，克拉伦斯当时正处于神志不清的状态，结果和重伤濒死的那些族人一并被抛下了。
　　无论凯文过去如何重视他，无论克里斯和他有多少自少年时一起长大的情谊，他还是被抛下了。

　　处于夏夜的金蔷薇城堡里，现代化的照明设施和通风系统营造出再舒适不过的氛围，加上新近安装的空调，室内的温度相当宜人。
　　在这样的环境里，很难想象，当年那场风雪究竟是怎样冰冷、严寒与刺骨。

　　莫星与站在实验台前，眼前摆着几支试管，里面是刚刚经过低温冷冻的B型异常基因样本，冷冻时长从四小时到二十四小时不等。
　　“基因异化与融合的进程在低温条件下的确会受到一定程度的影响，”莫星与看着电脑里最新的基因测试结果，用一贯的分析式语气说道，“克拉伦斯先生，你当时是怎么把自己埋进雪地里的？你知道这会有助于自己保持清醒吗？还是说，只是巧合？”
　　克拉伦斯不太确定：“大概是巧合吧，当时那场雪下得很大。”
　　莫星与“哦”一声，不再说话，因为她从电脑里调取出了一份当年的实验报告，上面的署名是，杜承文。
　　这份实验报告迅速吸引了莫星与的注意。
　　实验报告是手写的，电脑里存档的只是照片，文件夹里还有其他资料。
　　杜承文写的这份被放在最前面。

　　“这是一切的开始。”埃文斯说，眼神里流露出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