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手记》微迹

67、第六十五章 悲哀。

　　狂风呼啸，茫茫雪地里，两个弱小的人影逆着风雪艰难前行着。
　　“达里恩，风雪太大了，我们不能再走了！必须找个地方避一避！”杜承文扯着嗓子喊道。
　　汉弗莱被风雪糊得睁不开眼，两个人连对话都费劲，互相喊了几嗓子以后，决定就近返回之前暂作休息的洞穴。
　　两天前，汉弗莱和杜承文跟随研究所的野外考察小组出行，来到这里的雪山山区。
　　随行的还有一支武装小队，据说是为了保护考察小组成员的人身安全。
　　但汉弗莱利用家族的关系私底下打听了这次考察之行的真实目的，结果得知，研究所先前不知从何处得到了线报，对一伙聚居的转化者发动了一次突然袭击，捕获了不少活的研究样本，又从这些样本身上得到了新的线索，想要将余下的转化者一并赶尽杀绝，这才组织了这次考察行动。
　　那些武装小队的成员真正的任务，恐怕是负责在找到转化者目标群体后，动手捕杀。
　　谁知到了雪山以后，一群人不幸遇上了雪崩，好在当时距离尚远，大部分人还来得及逃跑，只是这样一来，考察小组的成员就意外走散了。
　　汉弗莱和杜承文两个人更是单独脱离了小组，在茫茫雪山里迷了路。
　　“指南针坏了，现在风雪太大，看样子只能等天气稍微好一点儿，我们再想办法辨别方向。”回到山洞后，汉弗莱终于能够坐下休息，这才叹息着说道。
　　杜承文发现他的脸色有点异常，整个人靠着山壁，一副疲倦得睁不开眼的样子，担忧道：“达里恩，你还好吗？你的脸色看上去不好。”
　　汉弗莱闭着眼睛回答他：“我没事，就是太累了，可能得先睡一会儿。”
　　结果到了半夜的时候，汉弗莱还没有醒过来，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脸上还泛起异样的潮红，显然是发烧了。
　　在这样的雪地里，寒冷和高烧无疑是致命的。
　　杜承文把随身携带的唯一一针应急药给他用了，但是汉弗莱的情况并没有多少好转。
　　要是风雪再不停，他们没有办法辨别方向、离开雪山，或是想办法求救，汉弗莱可能真的会因高烧不退而丧命。

　　就在达里恩·汉弗莱命悬一线的同时，克拉伦斯也正在遭遇有生以来最大的危机。

　　“克里斯，你在红酒里加了什么？你疯了吗？”克拉伦斯捂住胸口，脸色铁青地问。

　　这天夜里，克拉伦斯结束了一天的忙碌，刚刚回到自己的住处，打算喝杯红酒解解乏。
　　暗红色的酒液刚入口，他就察觉出了不对劲，原本醇厚绵长的酒香之中，混入了一丝格格不入的铁锈味，是血。
　　克拉伦斯皱着眉放下酒杯，只见克里斯大摇大摆地从他的房间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拎着酒瓶。
　　克里斯仿佛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一样自然，翘着二郎腿在沙发上坐下：“呦，克拉伦斯，你回来了？我给你准备了一点小礼物，正好你的生日快到了，不用感谢我。”
　　他说着，还冲克拉伦斯刚刚放下的酒杯看了一眼，故作浮夸地惊叹道：“哦！看样子你已经尝过了，味道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好？你喜不喜欢？”
　　克拉伦斯喜欢收藏各种各样的红酒，对于他来说，这是一种品位与爱好，哪怕作为天生嗜血的转化者族群的一员，他也不能忍受包括血在内的任何其他东西被掺入酒液当中，破坏其本来具有的风味与口感，这和往白粥里撒土有什么区别？
　　简直不可理喻，克拉伦斯质问了克里斯一通，还毫不客气地把他赶出了房门。
　　克里斯丝毫没有反省的意思，扒着窗户：“你不觉得这样的酒尝起来味道更好、更有趣，而且别有一番风味吗？”
　　克拉伦斯奋力把窗户也关了起来，窗扇被用力一甩，险些直接拍到克里斯的鼻子上。
　　克拉伦斯头疼地盘点起自己的藏酒，不知道其中到底有多少遭到了克里斯的毒手。
　　虽然心疼自己的收藏，但这件事说到底也不过是克里斯的一次小小的恶作剧而已，对于克拉伦斯来说，真正糟糕的事情，发生在他喝下那杯掺了血的红酒之后的几天。
　　对于B型异常基因的转化者来说，鲜血是他们唯一的生命能量来源，从他们的基因发生变化的那一刻开始，嗜血的欲望就成了本能。在日常生活中，这种本能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被控制的，也就是说，在神志清醒的情况下，转化者并不会随意攻击猎物。
　　简而言之，就像人类的情绪会随着外界环境和其他因素的影响而发生变化一样，转化者在嗜血欲望的本能面前，有一定的理智与自控能力，但是一旦受到一些引导与刺激，就容易失控，极端情况下，会对猎物展开疯狂的攻击，甚至连同类也不放过。
　　至于每个转化者具体的理智程度和自控能力强弱如何，这就因人而异了。克里斯属于完全不想控制自己，恨不得整天泡在血腥味里寻欢作乐的那一种，而克拉伦斯就属于自控能力相当良好的那一部分。
　　对克拉伦斯来说，血液只是维持生命活动的一种必要能量，摄入血液就是一种不得不为的必要活动。他从来都不屑于像克里斯一样，一味沉浸其中，追寻虚幻的快感。
　　但是自从喝了那杯掺血的酒之后，克拉伦斯就总觉得心口烧得慌，一到入夜时，他就更是浑身都不对劲，隐隐有一种热切的渴望在他脑海里翻腾。他知道，自己需要鲜血。
　　克拉伦斯很少这样无缘无故地渴望鲜血，他一向定时定量地摄入血液，以维持必要的生命活动能量。可是，这短短两天，他已经多次额外摄入大量的血液了，结果，那种对鲜血的深切渴望非但没有缓解，反而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无奈之下，克拉伦斯只好去找罪魁祸首。
　　克里斯的住处灯火通明，颓靡的乐声从旧式的唱片机里缓缓流淌出来，充斥在整个房间里，愈发衬托出一种醉生梦死的幻境般的氛围。
　　这次陪着克里斯的不是傀儡，而是几个漂亮的人类少女，这些人都是被虏获来当做血饲的，隔一段时间就会换一批。
　　拉米雷斯家族还处在埃文斯的统领之下时，对于捕猎人类这件事，多少还算有点顾忌，不至于太过肆意妄为，丝毫不考虑后果。
　　但自从凯文公然反叛，离开了埃文斯，自立门户以后，他就开始默许追随他的转化者们肆意捕猎人类，甚至将活人俘虏到他们的领地当中，作为短期使用的傀儡替代品，也就是血饲。一旦这些人身上的基因异化到一定程度，就将他们处理掉，再捕猎下一批。
　　克拉伦斯忧心忡忡地想道，就是因为这样，与人类的冲突才更加激烈，仇恨深重，毫无化解的可能，反而带来新的隐患与危机。
　　前些日子，那场来自人类的袭击，不就是因为，那些不惜带着必死的决心、伪装成被俘虏的血饲的人类，与外界的人类里应外合造成的吗？
　　克拉伦斯跟着凯文调查了很久，才发现，原来这就是人类之所以能找到他们族群的隐居之地的原因。
　　克拉伦斯当即建议凯文立即禁止族人再继续随意虏获人类做血饲，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凯文居然驳回了他的这个提议。
　　“克拉伦斯，你不要忘了，我们是猎人，人类才是我们的猎物，你不能因为不小心被猎物咬了一口，就心生畏惧，想要退缩。”凯文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的眼睛。
　　“请原谅，阁下，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
　　凯文打断他：“行了，以后让族人们小心些就是了，血饲的事，我既然默许了，就不好再管得太过，否则，只怕会有不少人心生不满。”
　　克拉伦斯沉默着低下头。
　　凯文的目光探究着落在他身上：“克拉伦斯，我知道你喜欢更井井有条地生活，但是作为族群当中的一员，你和我，还有其他人，终究都是一样的，有时候，太过压抑自己也不好，还是可以适当地释放一下的。”
　　克拉伦斯嘴上说着：“我明白了。”但是心里显然没把这些话放在心上，在他看来，他不可能像其他人一样，轻易在欲望中沉沦。
　　然而此时此刻，克拉伦斯自己一向引以为傲的理智与自控能力居然开始出现了动摇的迹象，这都是因为那杯该死的酒，因为克里斯的恶作剧。
　　“克拉伦斯，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克里斯躺在软绵绵的沙发里，正在享受三个少女的按摩。
　　房间里点着香薰蜡烛，克拉伦斯一进去就被那股气味熏得一愣，再听见克里斯懒洋洋的声音，顿时尤为不悦，显然，这个罪魁祸首一直毫无知觉地继续享受着他醉生梦死的生活。
　　“让她们都出去，我有话问你。”克拉伦斯语气阴沉，下意识轻轻抬起手，想要按一下自己的胸口，但是又僵硬地放下了。
　　克里斯察觉他语气不对，再仔细一看，发现他的眼睛里已经开始泛起血色，先是意外地说了一句：“你这是……”
　　转而又笑起来：“克拉伦斯，冷静一点，难得看见你这副样子。”
　　克里斯冲跪坐在他脚边的那个棕发少女说：“贝拉，你去服侍克拉伦斯，他现在需要纾解一下自己的情绪。”
　　被点名的少女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颤，但很快就顺从地站起身，带着决绝般的勇气，大着胆子靠近了克拉伦斯。
　　人类的气息靠近时，薄薄的皮肤下，流动着的鲜血也变得愈加有吸引力，克拉伦斯本来就不舒服，这下更难受了。
　　他后退了半步，还没来得及阻止贝拉的靠近，克里斯充满挑衅的笑容就闯入了眼帘。
　　克拉伦斯的呼吸沉重了一瞬，少女柔软的胳膊已经缠上了他的肩膀。
　　贝拉显然是个相当大胆的人，不知道她是被哪个转化者抓来的，又当了多久的血饲，但显然，她正在努力挣扎，想要活下去，于是不得不曲意逢迎，讨好他们这些在人类眼中和口中被称为怪物与恶魔的家伙。
　　贝拉主动凑近了克拉伦斯。
　　抛开以人类的鲜血为食这一点不谈，大多数转化者的外形其实并不可怕，当他们没有露出尖锐的獠牙时，看上去和普通人并无区别，甚至，他们当中有许多人还长了一张极其漂亮的脸，比如眼下，贝拉眼前的克拉伦斯。
　　少女眼中的男人比他高出大半个头，眉目锋利，唇角却是柔和的，再加上温雅矜贵的气质，看上去格外吸引人，如果不是知道他的身份，大概会很容易认为，他不过是一个温柔可亲的人。
　　贝拉闭上眼睛，凑近克拉伦斯的唇角，尝到了一点红酒味，香醇醉人，她几乎有点迷失自己了。
　　克拉伦斯的本能终于再也无法抑制，他本来就是带着烦躁和不满来的，现在又受到这种刺激，简直是雪上加霜，有生以来，他头一次产生了随心所欲的念头。
　　“算了，”克拉伦斯叹息着想道，“先解决眼下。”
　　当嗜血的转化者渴望鲜血，在如愿以偿之前，他是无法恢复理智的，就算是一向自诩自控能力强大的克拉伦斯，也是一样的。
　　他终究无法跳出自己生命的本质。
　　克拉伦斯放任自己的瞳孔转化成血红色，尖锐的獠牙刺破少女娇嫩的肌肤。
　　贝拉从迷醉的错觉当中清醒过来，克拉伦斯已经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整个人提起来抵在墙上。她的衣领被撕开，一直翻到肩膀，雪白的肩颈暴露在空气中，颈动脉毫无遮挡地展现在怪物的利齿间。
　　贝拉呜咽了一声，随即又紧紧抿住嘴唇，害怕下意识流露出的恐惧激怒眼前的怪物。
　　克拉伦斯慢条斯理地撩开少女的长发，就算是在被嗜血的本能欲望支配的时候，他的动作也依然秉持着一贯的优雅与条理。
　　他当然察觉出了少女的恐惧，但是他没有停下，甚至，他还刻意加重了对猎物的玩弄的心思，除了脖子，他还在贝拉的肩膀上咬了几次，这是他不受控的本能，就像猫知道该怎样玩弄一只老鼠一样。
　　鲜血的味道充斥着他的鼻腔与口腔，此时此刻，他已经完全想不起他最爱的红酒味了，只有鲜血能满足他。这就是失去理智，而仅仅被欲望和本能所控制的悲哀。
　　难怪人类将他们比作吸血鬼，难怪人类觉得，他们都不过是怪物而已。怀里的少女彻底失去知觉倒下之时，克拉伦斯的理智终于回笼，他看着因为失血过多而脱力躺在地上，甚至还有些轻微抽搐的少女，如此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