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手记》微迹

65、第六十四章 漫长的岁月

　　送走马卡斯后，克拉伦斯去找克里斯，结果发现他又在和一群傀儡寻欢作乐，醉生梦死。
　　如果说马卡斯的性情散漫不羁，那么克里斯就是疯狂残暴，他身上永远有一种天生的嗜血与暴戾，随着时间的推移，日渐强盛。
　　克里斯身上穿着一件复古样式的白色衬衣，外套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衣领上沾了血迹，整个人像没有脊椎的软骨动物一样，软绵绵地摊在躺椅上，一个身形纤细柔弱的女傀儡跪在他脚边，正在给他按腿，动作小心翼翼，态度如履薄冰，看上去吓得不轻。
　　克拉伦斯一看他这副样子就知道，克里斯一定是又拿傀儡当发泄嗜血欲望的工具了，这些年，他越来越难以控制自己，每每沾到一点血，就开始过度兴奋，还喜欢玩一些奇奇怪怪的游戏，满足猎奇感。
　　“你又在做什么？”克拉伦斯不耐烦地皱着眉问。
　　克里斯懒懒地翻了个身，用一只手撑着头，抬起眼来看他，笑容迷离：“克拉伦斯？怎么是你来了，马卡斯呢？快，把他叫来，我刚刚又发现了一个有趣的新游戏，可以和我们的小傀儡一起玩。”
　　拉米雷斯家族里所有的傀儡都被克里斯糟蹋得差不多了。
　　过去，在埃文斯的有意制止下，转化者族群渐渐放弃了制作傀儡，久而久之，关于如何把人变成傀儡的方法也成了不传之秘。
　　凯文在拉米雷斯家族里私自留下的傀儡数量有限，这些年，几乎都被克里斯挥霍一空。
　　克拉伦斯看着对方这幅还沉醉在原始欲望中的迷糊样，气不打一处来：“马卡斯已经走了。克里斯，你整天这样有意思吗？你知不知道，拉米雷斯家族已经没剩几个傀儡了。”
　　“是吗？”克里斯笑了起来，突然毫无预兆地起身，一把掐住身旁那个傀儡，咬住她的脖子。
　　后者本能地挣扎起来，但是动作很快就变得微弱下来，克里斯吸完血，立刻毫不在意地把那一具已经失去知觉的躯体丢开。
　　同时还恶劣地冲着克拉伦斯炫耀：“你看，现在又少了一个。”
　　克拉伦斯厌恶地皱眉：“你这样，迟早会沦为欲望的奴隶。”
　　克里斯故意做作地大笑起来：“克拉伦斯，你不要忘了，我们是同类，你和我是一样的，我们本来就是嗜血的黑暗生物，这些人有什么了不起的，他们也有欲望，甚至比我们更多！总有一天，这整个世界都会是属于我们的，这也是凯文的理想，不是吗？到时候，我想要多少傀儡，就有多少傀儡。”
　　“你自己待着吧，我还有事。”克拉伦斯与他话不投机，打算离开。
　　克里斯不依不饶地冲着他的背影叫道：“克拉伦斯，你少装出这幅清高的样子，你别忘了，你终究还是姓拉米雷斯的……”
　　克拉伦斯的回答只有一声沉闷的关门声，听上去，和他平时开门关门时的声音一模一样，听不出一点愤怒和失控。
　　克里斯顿时觉得无趣起来，他嘟囔着扯了扯自己的衣领：“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为什么要控制自己的情绪和欲望？我才不干这种蠢事……我的外套呢？哪儿去了……这衣服脏了，我得换一件……”

　　在那些日子里，克拉伦斯一直在犹疑，凯文带领下的拉米雷斯家族想要的未来，究竟是否也是他自己想要的未来。
　　人类是很复杂多变，有时候，狡诈、多疑、残暴不逊于他们，但有时候，又单纯、天真、善良，让他觉得很迷惑，也无法理解。
　　如果人类只是普通的猎物，那么他们为什么能说话，能思考，能做出这个世界上的其他生物做不到的许多事？
　　如果他们族群真的是人类口中的怪物和恶魔，那他们又为什么有着像人类一样的外表，甚至能够像人类一样说话和思考？
　　凯文觉得，他们和人类生来就是是仇敌，千百年来的仇恨是无法化解的，注定不死不休，所以他带着拉米雷斯家族脱离了埃文斯的统治，结果却在与人类的正面冲突中遭遇重创。
　　单论个体能力，人类的速度和力量在面对他们时都明显不占优势，但是在人数和作战的策略上，他们才是处于劣势那一方。
　　人类运用各种计谋和工具，比如那些源源不断被发明出来的新武器，甚至不惜挑出一批敢死队，直接潜入他们的族群当中，给他们带来了重创。
　　那一次突如其来的袭击就是因为有人类混入了拉米雷斯家族的新居住地，里应外合，打得他们措手不及。谁也不知道，人类是怎么找到他们的隐居之地的。
　　后来，凯文亲手抓住了那几个潜入的人类，把他们制成了傀儡。
　　克里斯知道后，缠着凯文讨要制作傀儡的方法：“阁下，既然你知道该怎么制作傀儡，为什么不能教教我呢？反正我们现在已经脱离埃文斯了，想做多少傀儡，他也管不着。”
　　但是凯文拒绝了他：“克里斯，傀儡只是用来惩罚不听话的猎物的一种方式，那些人类给我们造成了严重的损失，所以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倒是你，不能再这样玩物丧志了。”
　　话虽如此，凯文最后还是把那几个傀儡留给了克里斯。
　　克里斯一点也没有珍惜之意，几天就玩完了。
　　就在克拉伦斯走出房间，刚刚走到楼下时，克里斯就从窗户里把最后一具傀儡的尸体丢了下去，正好落在克拉伦斯身后。
　　克拉伦斯听见那一声闷响，脚步一顿，转身抬起头，就看见克里斯正在窗口冲他招手，笑容恶劣。

　　“后来，我终于还是离开了拉米雷斯家族，转而投入埃文斯麾下，或许，在凯文和克里斯眼里，我也不过是一个背叛者而已。”克拉伦斯轻描淡写地说着这句话，仿佛不是在说自己，而仅仅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在漫长的岁月里，克拉伦斯也曾经问过：“埃文斯阁下，当初我离开拉米雷斯家族，转而向您效忠之时，您从来没有怀疑过我吗？”
　　埃文斯笑了：“人类有句话，叫做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这是……”克拉伦斯有些不确定地问。

　　“这好像是我们的传统谚语。”莫星与轻轻挑眉。
　　埃文斯肯定道：“不错，那时候，我告诉克拉伦斯，有位来自东方的研究员，打破了人类与我们族群多年仇恨筑成的壁垒，这句话，就是从他那里听来的。”
　　“你是说，那位帮助过你们的研究员，来自东方？”莫星与质疑道，“你不是说，那个人是奥斯顿的一位先祖吗？”
　　这前后矛盾的说法，莫星与很难不怀疑对方是在编瞎话忽悠他们。
　　埃文斯连忙解释道：“不是这样的，怪我没解释清楚，奥斯顿先生的那位先祖，名叫达里恩·汉弗莱，而来自东方的那位研究员，叫做杜承文，他与汉弗莱是朋友，在当时的研究工作中，担任汉弗莱的助手。”
　　“杜承文？”莫星与琢磨了一下这个名字，显然是觉得陌生。
　　旧世纪时代里，能成为研究工作者的人寥寥无几，其中或许有很多人一生都籍籍无名，一无所成，但能远渡重洋，来到异国他乡的，总归不应该是平庸的无名之辈。
　　莫星与想着，等回去之后，或许可以通过研究所内部系统搜索一下，看历史记载中是否有这个人的信息。
　　埃文斯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对莫星与说道：“杜是一位很有意思的人，因为他，我一直对东方世界充满神秘的幻想与向往，那里的人，似乎与这里格外不同。”
　　“世界各地风土人情都有差异，不过是寻常而已。”莫星与语气平淡。
　　“莫博士也来自东方，我相信，你们此行，一定也能给我们带来莫大的帮助。”克拉伦斯似乎笃信他们会像故事里的人一样，充当像和平使者一样的角色。
　　听上去，就好像他们对来自东方的人类有某种滤镜，看待他们与其他人不同。
　　莫星与有些疲惫地稍微往后靠了一下，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我看上去像个好人吗？两位不要忘了，马卡斯和克里斯，就是死在东方。”
　　埃文斯不答反问：“莫博士难道不应该先听我说完这个故事，再做决定吗？”
　　“你的故事未免有点长。”苏以鸾忍不住看了一眼表，时针已经指向十点了。
　　克拉伦斯为他们添了茶：“就算几位最后决定不参与这个项目，想要退出，我们也不会强人所难的。”
　　埃文斯肯定了克拉伦斯的说法。
　　听上去格外地通情达理。
　　莫星与象征性地喝了点茶，提神。

　　杜承文出身于传统的旧式文人家族，自幼聪慧好学，二十岁时到欧洲求学，结识了当时出身贵族的达里恩·汉弗莱。
　　汉弗莱比杜承文年长十岁，两个人一见如故，顺理成章地成了朋友。
　　当时，正值人类与异常基因转化者的冲突愈演愈烈之际，杜承文在汉弗莱的带领下进入研究所，在实验室里头一次见到了这种在传闻中被称为吸血鬼的生物。
　　“这不就是个人吗？他看上去和人类有什么区别？为什么要拿他做这些实验？”杜承文从一开始就难以理解和接受研究所的工作，更不赞同人类与转化者族群之间的种种争斗。
　　“不，他们不是人类，杜，你看清楚了。”汉弗莱说。
　　一个穿着死囚服的犯人被人绑住手脚，扔进了实验室。
　　实验室里被当做样本研究的那个转化者原本一直蹲在角落里，长长的头发遮住了前额和眼睛，大半张脸都隐藏在阴影之中，身体像是因为感到寒冷，不自然地轻微颤抖着。
　　被推进实验室的犯人头上套着黑色的袋子，一时晕头转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那个转化者却一瞬间就捕捉到了猎物的气息，猛地从原地弹起来，抓住了对方，然后准确地辨认出藏在活人的皮肤和血肉底下的血管，露出长长的指甲和尖锐的獠牙，咬住猎物最脆弱的脖颈，像饿疯了一样疯狂吮吸起来。
　　犯人的惨叫响彻实验室。
　　杜承文的脸色白了一瞬。
　　汉弗莱显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了，他的表情，相比之下就显得平静得多。
　　杜承文无法认同研究所进行的这种实验，愤而转身离开。
　　汉弗莱却告诉他，想要改变这种事，单单选择离开研究所是无济于事的。
　　“他们确实是与人类不同的生物，对他们来说，嗜血是本能，而且必须是人类的鲜血。但是，他们并非全无神智，”汉弗莱说，“根据此前得到的信息，他们其实是一个族群，可能还有一个领袖，并非全无组织与理智的野兽，如果能想办法与他们用平和的方式进行交流，或许能够改变人类与他们之间的关系。”
　　杜承文一开始并不乐观：“这只是你的猜测。”
　　“这是一种可能性，我们应该积极地尝试。”汉弗莱说。
　　“研究所会同意吗？”杜承文问。
　　汉弗莱目光一暗，但很快又恢复了坚定：“无论研究所最终做出什么决定，我都想要坚持做自己认为对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