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手记》微迹

64、第六十三章 引导者。

　　埃文斯将莫星与他们三个人引到一旁落座，克拉伦斯不知什么时候亲自端来了茶水，看上去是打算给他们讲一个或漫长、或曲折的故事。
　　奥斯顿神情紧张地坐在一旁，仿佛这里的主人不是他，而是埃文斯。
　　此前，埃文斯第一次在他面前出现时，在表露出自己的身份之后，提出合作的第一个条件，就是希望他能提供一处特别的场所，安置一具身体。
　　这具身体，自然就是伊恩了。
　　起初，在奥斯顿看来，那简直就是一具尸体。
　　埃文斯并不认为伊恩已经死亡，他一直将这个刚刚成年的孩子小心妥善地留在身边，用一切手段维持他的生命。
　　借助一些现代科技手段，伊恩被成功转移到了一处密闭的实验室里，躺在一个酷似棺材的容器里。
　　从伊恩身上提取出的异常基因样本，拥有比埃文斯的族群当中任何一个人都要高得多的纯度，如果说，埃文斯乃至他的整个族群，都是B型异常基因的完全转化者，那么，伊恩就是转化者的进一步异化个体。
　　这种极端高度的基因异化破坏了伊恩的生命平衡系统，使他陷入了漫长的沉睡，甚至一度进入衰竭，埃文斯不甘心看着唯一的继承人就这样灰飞烟灭，竭尽全力想要保住他的性命。
　　“恕我直言，”莫星与有意打断，同时也是适当引导话题，“这位伊恩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作为异常基因的转化者，他身上的基因，难道还能发生进一步异化？而且，他既然是埃文斯先生的孩子，那么，母亲又是谁？你们族群，会像普通人一样生育和抚养后代吗？”
　　克拉伦斯帮着解释了第二个问题：“莫博士，你可能不知道，在我们的族群里，孩子的定义和人类不太一样，伊恩是埃文斯的孩子，意味着他是由埃文斯引导、完成转化、最终成为我们族群的一员。”
　　“引导？”莫星与总能迅速抓住一些关键字眼。
　　埃文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莫博士，用你们研究者的思维方式来说，伊恩身上的异常基因，来源于我。”
　　“那么他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莫星与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但是思绪已经在瞬间发展出了一些相关的猜想。
　　此前，新世界研究所曾经一度想要进行所谓“初拥”实验，人为制造出B型异常基因的转化者。当初，亨利·霍华德找到姚岚，试图说服她加入他们的实验研究时，向她展示的异常基因融合实验，就是这个“初拥”实验的翻版，结果，在马卡斯的意外卷入和插手中，只有柳梦梦最终阴差阳错地成为了成功的转化者，可是最终也因为外力导致死亡。
　　无论是实验结果还是数据分析都表明，异常基因的融合成功率并不高，甚至可以说，那是一个极低的概率，否则新世界研究所那么早之前就开始偷偷进行的那些实验，早就成功了。
　　一号实验室曾经得出一个结论，认为影响异常基因融合进程的关键因素之一，在于被感染者是否摄入过血液，这个结论在一些简单的实验当中确实能得到验证，虽然结果并不稳定，但是概率问题本来就是非确定性的问题。
　　不过如今看来，影响融合进程最终走向结果的关键因素，或许并不是单一的，除了感染者本身的身体状况，以及是否在特定周期内摄入血液之外，可能还包括克拉伦斯所说的“引导”。
　　这个引导者，必须是异常基因的来源提供者，拥有一定的力量和经验，能够帮助被引导者成功度过基因的异化和转化进程，最终成为他们的同类。
　　转化成功后，引导者和被引导者之间，将会沿袭类似人类的父母与子女之间的关系，就比如埃文斯和伊恩，他们之间，就是父子关系。
　　这么说来，当初马卡斯承诺帮助姚岚，将艾维斯变成他的同类，就是想要充当这个引导者的角色。
　　莫星与的思绪飞速前进，面上却始终不动声色。
　　她记得，克里斯的审讯记录里应该提到过，他曾经想要如法炮制出一个自己的同类，以此排遣自己被放逐后孤身漂泊的寂寞与孤独，但是他似乎从来没有成功过，就连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巴里，最后也是失败的。
　　这说明，不是任何一个转化者都能成功充当引导者的角色。
　　克里斯曾经有意无意地提过，他们的族群衰微了这一类的话。
　　对于一般的生物种群来说，造成灭绝的主要原因，除了外界环境变化因素的影响，导致种群数量大量衰减之外，还有繁殖能力有限，种群数量增长速度太低，出生率低于死亡率，此消彼长，久而久之，族群必定走向衰微。
　　B型异常基因的转化者可能早在遥远的年代里，就发现了自己与普通人的不同之处，于是聚在一起，组成了一个新的族群，共同生活。这个族群或许曾经一度繁荣过，而后，发生了种种变故，又导致了他们的人数锐减，于是，在种群数量增长极其有限的条件下，他们的族群自然而然地走向了衰微。
　　就连领袖的继承人，也因为意外几乎失去了生命。
　　在这样的情况下，作为族群领袖的埃文斯，他最想做的，会是什么？
　　莫星与觉得自己的手有点冷，无论克拉伦斯和埃文斯的态度多么和善，表现出的样子多么无害，她都不能轻易相信他们。更何况，此时此刻，身在金蔷薇城堡，等于身在险境，更不能轻易相信这些人一切冠冕堂皇的说法，保持怀疑一切的态度，就是保持清醒的最好方式。

　　埃文斯继续讲述着他的那个故事，在他的故事里，伊恩是他唯一的，也是完美的孩子，是他们族群领袖的继承人，寄予了他无限的希望。
　　“伊恩是在一次意外当中变成这样的，”埃文斯陷入了回忆，声音变得有些缥缈，“那时候，我们的族群发生了一场变故，或者说，反叛，和分裂。”
　　如果说B型异常基因的携带者的代表家族就是霍华德家族，那么在转化者的族群里，拉米雷斯家族曾经与埃文斯分庭抗礼。
　　史蒂文·埃文斯作为族群领袖，只有一个孩子，就是伊恩，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同姓族人，可是拉米雷斯家族恰恰相反。
　　当时，拉米雷斯家族的领袖名叫凯文，他有众多孩子，以及更多的同姓族人。
　　凯文不停地扩张着自己的家族，野心昭然若揭。
　　在埃文斯的带领下，转化者族群曾经一度倾向于与人类和解，甚至想要设法与人类进行交流，化解仇恨。那时候，因为那位人类研究员——也就是奥斯顿的那位先祖——的帮助，他们掌握了用特制的药剂代替直接吸取血液为食的生存方式，部分族人甚至可以像普通人一样在阳光下正常活动。
　　“那位研究员，帮助我们研制出了维持生命和直面阳光的药剂，”克拉伦斯说，“让我们看到了摆脱原始的嗜血欲望、像人类一样有理智、有尊严地活下去的希望，他为我们族群带来了新生的希望。”
　　“不错，也是因为他，”埃文斯肯定道，“我才相信，我们和人类，是有可能友好相处，和谐共存的。”
　　但是凯文不这样认为，他公然反对埃文斯，甚至想要取而代之。
　　转化者的族群在凯文的煽动下分裂成了两部分，以埃文斯为首的那一部分试图寻找与人类化解仇恨、和平共存的方式，以凯文为首的那一部分——大多数是拉米雷斯家族的成员——则信奉他们作为异常基因转化者所拥有的原始力量与嗜血欲望，坚信他们是属于黑暗的生物，人类只是他们的仇敌与猎物，他们应该尽力扩张自己的族群，将人类蚕食鲸吞，取代人类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导者。

　　马卡斯，克里斯以及克拉伦斯三个人那时都是拉米雷斯家族的重要成员。
　　马卡斯生性散漫自由，做事随心所欲，不守规矩，即便是在以崇尚原始力量为尊的拉米雷斯家族里，他也是个极其离经叛道的家伙。
　　凯文一开始很欣赏他这种性格，无论马卡斯闯了多少荒唐的祸，都能一笑置之，甚至刻意纵容，直到马卡斯被一个来自东方的人吸引，整个人像昏了头一样，想要离开族群，追随那个人去往异国。
　　“马卡斯·拉米雷斯！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什么人？！”凯文气急败坏地指着马卡斯的鼻子，“你是个吸血鬼！他们人类管你叫恶魔、恶鬼！你想要和一个人在一起？一旦被人发现你的身份，你会不得好死的！”
　　马卡斯满不在乎地掏了掏耳朵，丝毫没把凯文的警告放在心上：“你说这些干什么，直接告诉我，怎么样才肯放我离开就行了。”
　　凯文被他气得七窍生烟：“你想要脱离族群，你知道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吗？万一你将来有一天后悔了……”
　　“不会有这一天的。”马卡斯自信满满地断言道。
　　凯文劝说未果，最终愤然说：“你要是坚持想要离开拉米雷斯家族，我只能将你放逐，剥夺你的姓氏。”
　　“就这样？”马卡斯吊儿郎当地坐在桌子上，晃着腿问。
　　凯文瞬间血压飙升，指着他的鼻子：“滚！”
　　马卡斯立刻殷勤地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麻利地跳下桌：“我这就滚，再也不惹伟大的凯文阁下您生气了，反正以后您也见不着我了，眼不见心不烦，这是好事啊……”
　　伟大的凯文阁下伸手按住茶杯，有点抖，多半是气的。
　　眼看接下去凯文有可能将这茶杯抓起来往他脸上砸，马卡斯连忙收起那副邪魅浪荡的欠揍笑脸，夺门而逃。
　　走出门不远，就遇见了克拉伦斯。
　　“你真的要走？”克拉伦斯问他。
　　马卡斯理所当然道：“这还用问？”
　　克拉伦斯欲言又止，拉米雷斯家族公然反叛了埃文斯之后，就离开了族群原本的聚居地，另寻了隐居之地。
　　一开始，埃文斯似乎并不在意拉米雷斯家族的反叛，甚至在凯文离开时，还送了一件礼物，祝他早日安顿下来，实现自己想要的生活。
　　结果，没多久，拉米雷斯家族的新居之地就遭遇了人类的袭击，有不少族人受伤，原本与埃文斯分庭抗礼的拉米雷斯家族顿时遭受重创，不得不在极短的时间内再次紧急迁移，寻找新的藏身之处。
　　在这种时候，拉米雷斯家族需要马卡斯这样的战力，可是马卡斯似乎从来没有为家族考虑过，他一直都是这样，随心所欲，离经叛道，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马卡斯好像知道克拉伦斯想说什么，他收敛了几分笑容，说道：“凯文阁下是个有野心的人，他想做什么，没人能阻止，你没看见，就连埃文斯阁下也没有选择与他直接正面冲突吗？所以啊，有我没我，对他来说都一样。”
　　克拉伦斯违心道：“凯文阁下一直对你我寄予厚望，无论如何，我们都应该尽力报答，为拉米雷斯家族效劳。”
　　马卡斯不以为然：“我都要走了，你就别和我说这种表面话了。倒是你，我走了以后，没人陪你玩，肯定会很无趣吧？”
　　克拉伦斯性情板正，由于出身旧式的贵族家庭，一言一行都有些古板和讲究，马卡斯少年时常常喜欢取笑他不通现世的人情世故，是个无趣的家伙。
　　眼看这人又要开始揶揄他，克拉伦斯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样东西往他怀里一塞，转头就走。
　　“这是什么？”马卡斯好奇地问。
　　刚问完就看清楚了，那是一件刻有拉米雷斯家族纹章的信物。
　　克拉伦斯头也不回地留下一句：“要是有一天后悔了想回来，只要带着这个就行。”
　　马卡斯笑了笑：“真是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