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手记》微迹

13、第十二章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研究所西郊分所的建筑内部灯火通明，只有地下室一片漆黑。
　　“这个地下室建造之初就是为了储存一些不方便暴露在强光照射下的实验材料，后来帝都那边把一号样本转过来之后，这里就清空了，专门留给这一特殊实验样本使用。”老邹一边说，一边在前面带路。
　　程开峻和莫星与跟在后面，由于通往地下室的阶梯通道光线昏暗，无端有一种自己正在游乐园玩鬼屋的错觉。
　　“有必要把这里弄得这么暗吗？”程开峻低声说了一句。
　　老邹回答他：“其实近几年已经安装好了全新的照明系统，不过一直很少用，习惯了。”
　　“习惯？”莫星与质疑道，“那个一号样本的习惯？”
　　“可以这么说。”
　　“普通人造灯光而已，又不是太阳，他也没那么脆弱吧？”莫星与一只手在墙上摸索，开始寻找照明开关。
　　老邹：“……话是这么说，不过……”
　　“啪嗒”一声，阶梯通道里的灯亮了。
　　程开峻正好站在某个光源直照过来的方向，下意识捂住眼睛，两秒之后很快适应了光线，松了一口气：“这样看起来好多了，不像游乐园鬼屋了。”
　　老邹叹气摇头：“年轻人，莽撞。”
　　莫星与没什么诚意地道歉：“不好意思，邹博。不过这些项目记录和相关的文件材料我都看过了，这位一号样本可不是什么善类，既然在我们的研究所里，那凡事就得按照实验室守则来办，没道理要我们让着他。”
　　程开峻忍不住还是有点担心：“要是一会儿把样本惹毛了怎么办？”
　　莫星与刚想说话，老邹已经先开口道：“那就顺便采集一下情绪波动下的大脑神经元和身体各项指标数据，记录下来，作为后续研究参考资料的一部分。”
　　程开峻疑惑：“您刚刚还说我们莽撞来着？”
　　老邹笑了：“我看上去像那种顽固不化、墨守成规的老头子吗？一号样本的确特殊，很多事情，就连前人也无法确定，所以我们很长时间以来，在研究上都采取了保守的态度和方式。不过现在，既然已经决定让你们年轻人加入，那有些东西，适当改变一下，或许也不是坏事。一会儿见到一号样本，初步观察和交流的程序，就由你们自己主持了，我在一旁替你们看着就行。也是时候为以后的项目交接做准备了。”
　　莫星与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用例行公事的语气说：“既然这样，那我们今天就先初步观察一下这个特殊实验样本，完了之后就早点下班吧，这段时间加的班够多了。听说分所的食堂夜宵不错，我早就想试试了。”
　　程开峻哭笑不得：“你这个时候居然想着夜宵？我突然觉得，你这接受新事物的能力还挺强。”
　　莫星与弯了弯眼睛：“你也不错。”
　　一直默默跟在最后面的张青内心已经抓狂了，这可是特殊实验样本，研究所几十年来唯一的样本，甚至早在研究所正式成立之前，这个样本就已经存在了。存活时间和生物特性都有完整的记录，有大量的录像和实验数据材料作为证据支撑，是这个世界上绝无仅有的一个，一旦对外公布，必将掀起科学界的狂潮，改变现有人类生物科学领域的结构和专业体系，刷新人类在生物物种多样性方面的认知，是会让无数人难以置信、陷入疯狂的颠覆性科学变革，比电影更魔幻，比小说更超脱现实，是足以改变人类科学史的存在。想当初，作为实验助理最早接触到这个项目时，他有多么地心潮澎湃、激动不已，他忍不住幻想自己将来有一天会凭借这个超凡的实验项目成为科学史上最了不起的研究员，名留千古，永垂不朽。可是结果，眼前这两位居然如此淡定，在充分了解了这个项目和特殊样本的基本情况之后，居然还可以若无其事地讨论诸如鬼屋和夜宵之类的事？他们怎么可以如此无动于衷？

　　无动于衷的程博士和莫博士走进了地下室。
　　整个地下室被分割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是用来安置一号样本的实验室，另一部分则是留给研究员的观察室。
　　这间实验室显然是经过特殊设计和改造的，与普通实验室截然不同，正面是光滑透明的高强度钢化玻璃墙面，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安装了高精度的摄像头，除此之外，墙上和地上还安装了大量机械装置。正中间有一张实验台，高度与医院里的普通手术台类似，从长宽和面积上来看，大概刚好能容下一个成年男子的身量。
　　观察室里有大量与实验室相连的数据记录仪和生物体征监测之类的各种仪器。
　　“躺在中间实验台上的就是一号样本。”一进地下室，张青就先忍不住开口介绍，语气中带着轻微的颤抖，兴奋难掩。
　　莫星与的目光反而先落在了实验室一角，那里有个特地做出隔断的小型密闭隔间：“那个角落是做什么的？”
　　老邹回答：“总要给一些基本的生活设施不是，毕竟作为类人度极高的物种，在新陈代谢方面，和人类还是很像的。这些年，光是维护实验室设施和保证样本的生物活性，也是有一些必要的成本的。”
　　莫星与嘲讽道：“难怪帝都要把他转到我们这儿来，基本研究没什么进展，还得花钱，简直得不偿失，这是拿我们研究所当免费监狱呢。”
　　“周围那些机械装置是什么？”程开峻关心的则是这个。
　　张青险些一口气撅过去，难道没有人关心样本吗？
　　“主要用于束缚，算是安全装置吧，”老邹说，“样本有时候会陷入狂躁的状态，为了保证实验室和研究员的安全，只能把他绑起来，注射镇静类药物。”
　　“听上去，大概和精神病院差不多。”莫星与随手敲了敲面前的玻璃，“他能听懂人话吗？”
　　“这个可以，”老邹点头，“学习能力和理解能力从以前的一些测试结果上来看，还是不错的，甚至优于一些普通人。就是对于人和社会的道德感与公序良俗之类的概念认知力太差，如果放到人身上，大概就是反社会人格。”
　　“何止啊，看他过往的记录，战绩颇丰啊，古代专门给人砍头的职业刽子手都没他业绩高。如果是个人，那也是活该要坐牢的，还是无期徒刑的那种。”莫星与已经大概摸清了观察室里面的各种机器装置和控制按钮，早在问第一个问题的时候，就已经随手打开了其中一个标着麦克风图形的按钮。
　　所以这句话，实验室里面是能听到的。
　　果然，下一秒，检测心率和血压的仪器里，相应的数值都在缓缓升高。
　　不过，躺在实验台上的“一号样本”依旧双眼紧闭，一动不动。
　　“他是不是还没醒？”程开峻忍不住怀疑道。
　　“按照过往实验观察记录的数据平均值，样本在夜晚最为活跃，白天倒是经常处于睡眠状态，”莫星与又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晚上九点十分，瞧瞧这大脑神经细胞的活跃度，他清醒着呢。”
　　空旷的实验室里突兀地传来一声低哑的笑，声音通过传送装置造成一定程度上的失真，使得这一声笑无端染上了一种阴沉和诡异的气息。
　　“今天可真亮啊，又来了两个新面孔。我不太喜欢这么亮的房间，”实验台上的一号样本懒洋洋地睁开了眼睛，从实验室顶端的摄像头里可以清晰地看到，那是一双红色的瞳孔，“能不能麻烦你们，帮我把灯关掉呢？”
　　相同的声音落在不同的人耳朵里，产生了截然不同的效果。
　　老邹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张青显然还不适应，感觉对方每一个字都在往他耳膜里钻，充满蛊惑力和诱惑力，让他忍不住想要按照对方说的去做。
　　程开峻皱眉，觉得对方说话刻意又扭捏，不太自然，正常人都不这么说话。
　　莫星与若无其事地在观察室的椅子上坐下来，把项目材料往桌子上一拍：“不能，我就喜欢这么亮的房间。你趁早适应一下吧，人类发明电灯一百多年了，也没见你被照一下就脱皮了。”
　　张青被这一声拍桌的声响吓了一个激灵，突然清醒了一下，只见程开峻和老邹也已经在桌前分别坐下了。
　　一号样本懒洋洋地又把眼睛闭上了。
　　莫星与翻开文件夹，例行公事地问：“姓名，性别，年龄，籍贯。”
　　“你们不是都知道吗？还问什么？每次来了新面孔都要这么问一遍，无不无聊？”样本伸出双手垫在了后脑勺，给自己调整了一个躺起来更舒适的姿势。
　　“正常程序而已。”莫星与板着标准扑克脸。
　　程开峻也翻开文件夹，确认道：“ 马卡斯，男，166岁（存疑），最早于帝都被发现，具体来源地未知，比较一致的推测是欧洲，毕竟B型异常基因最早也是在欧洲被发现的。”
　　马卡斯继续一动不动地躺着，看似不为所动，但是从仪器上来看，他的心跳数值反复波动着，显然有些烦躁。
　　莫星与用一种毫无波动的冷漠专业式的语气继续说道：“从骨骼结构和大脑结构上看，与普通人类高度相似，不过最终被认定为非人类物种的主要依据是基因序列异常，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同时导致行为和认知产生差异。而且，你是以摄取含有血红蛋白物质的食物这一方式存活的，消化系统和对营养物质的吸收能力与人类有本质的区别。以上这些，有大量的数据分析和实验记录作为依据，其中包括录像和普通纸质文件等材料，你对此有疑义吗？”
　　马卡斯的呼吸节奏快了些，语气却仍在努力保持平静：“没有疑义，你们不就是因为这些才把我当成所谓的实验材料，关了这么多年吗？每次一有新面孔出现，就要问这些废话，有意思吗？”
　　接着，他话说一半，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我告诉你们，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像我一样的……哦，你们管我叫什么来着？吸——血——鬼——”
　　马卡斯一字一顿地拉长了尾音，声音越拔越高，最后变得尖锐刺耳，回荡在整个实验室里，震耳欲聋。
　　张青惊恐地捂住了耳朵。
　　程开峻一脸牙疼，欲言又止。
　　老邹无奈地摇了摇头，手上忙着记录数据。
　　莫星与面无表情地关掉了声音装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