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手记》微迹

14、第十三章

　　“冷静下来了吗？”两分钟后，莫星与调整了声音装置的音量，让对方能重新听见她的声音。
　　马卡斯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从肢体动作上来看，大概是在嘶吼，实验台上的机械装置自动启动，把他捆了个结结实实。马卡斯像条脱水的鱼一样疯狂扭动起来，显然十分激动。
　　“聒噪。”莫星与嫌弃地评价了一句。
　　程开峻在一旁下结论：“初步观察，一号样本性情暴躁易怒，具有易受刺激的特点，攻击性强，智力水平一般。”
　　马卡斯愤怒地一边挣扎一边喊：“你们想从我身上研究出什么？你们能得到些什么？金钱？力量？还是长生不老？哈哈哈哈哈哈……”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啊——！哈哈哈哈哈哈……” 马卡斯彻底陷入了癫狂。
　　这些胡言乱语莫星与似乎丝毫没有放在心上：“你最初被关起来，是因为杀人，无论在哪个朝代，哪个国家，杀人都是非常严重的罪名。那个时候，没有人发现你可能属于非人类物种，只不过在服刑期间，你惹出了一些事端，身上的异常引起了相关科研机构的注意，所以后来才被转到研究所。”
　　说完，她翻到一眼项目文件上写着研究目标的那一页，上面只有一栏空白。
　　老邹没有说话，程开峻的眼睛就没离开过数据监测和记录的电子屏幕，只有张青在听到最后那句“长生不老”时眼神稍微有些躲闪。
　　出于未知的原因，马卡斯似乎真的已经活了很长时间，他的年龄纪录最早可以追溯到在他最初被送到帝都研究所的时候，当时的项目负责人给出的估测年龄大概为166岁，这也是后来项目编号名称的由来，自从被转到西郊分所以后，从图像资料上看，马卡斯的外形和容貌似乎也没有发生过很大变化。根据过往的研究记录，造成这种差异的主要原因可能还是基因序列的不同，从马卡斯身上提取的细胞样本在细胞分裂实验中达到了远远高于普通人类细胞分裂次数的水平。
　　眼看马卡斯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莫星与就不打算继续浪费时间了，她合上文件夹：“如果不是因为你被确认为非人类物种，作为特殊的实验样本被送到研究所。作为一个多起凶案的案犯，你现在大概早就已经被执行死刑了。”
　　马卡斯在挣扎过程中听见了这一句，终于又睁开了眼睛，这一次他的眼眶一片血红，尖锐的犬齿在一字一句间若隐若现：“我一定会出去的！等我出去了，我就杀光所有人——！”
　　程开峻有些担忧地看了莫星与一眼，只看到她冷静又淡漠的侧脸，于是只能转而去看老邹，用眼神询问：“这样刺激一号样本真的没关系吗？”
　　老邹摇了摇头，示意他安心，一号样本近年来时常陷入这种狂躁的状态，即使没有刻意刺激他，他也未必能保持安静的状态。
　　张青作为实验助理，对这位特殊的一号样本一直有种没来由的恐惧和沉迷。一方面，马卡斯发狂的时候确实比较吓人，但另一方面，他在安静的时候与正常的人类看上去极其相似，闭着眼睛躺在实验台上时甚至会给人一种易碎的雕塑般的错觉。所以此时此刻，张青的脸色已经显而易见地开始发白。
　　莫星与察觉到了张青的异状，不动声色地把观察室里的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最后说道：“看样子，今天还是到此为止吧。”
　　说完就站起身，离开座位。

　　离开地下室以后，老邹原本就打算直接回市区了，莫星与叫住老邹：“邹博，能借一步说话吗？这个项目……”
　　程开峻立刻配合地把还没反应过来的张青往旁边一拉：“行啊，那我们先去食堂点餐，你们聊完就赶紧过来啊，想吃点什么？不如就馄饨吧，就这么定了。快点啊——”
　　张青不明所以地被他拉走了，程开峻还没完没了地补了一句：“你说说这两个人，简直是工作狂，这都下班了还聊项目，像我就不在工作时间以外的时候想这些，真是让人头疼。”

　　老邹似乎知道莫星与想问什么：“怎么，是不是对这个项目有疑问？”
　　莫星与把最近一段时间的项目实验记录翻出来：“邹博，我觉得您应该也看得出来，一号样本近年来的状态已经越来越不稳定了，甚至有失控的风险。我说句难听的话，这就是帝都研究所转过来的一个烂尾项目，前人留下的一个烂摊子，继续留着一号样本，风险远大于价值。”
　　老邹，或者应该重新称呼他为邹庆远，面色中的沉重终于不再掩饰：“你说得对，166号项目究竟应该如何处置，确实是一个难题。这件事也不仅仅是我们研究所可以决定的……”
　　莫星与还是头一次看见邹庆远无奈又为难的样子，自从她和程开峻进了研究所之后，一直在邹庆远手底下工作，在工作上几乎可以说是以他为标杆和指引。
　　邹庆远叹了口气：“我年纪大了，力不从心，这些年甚至偶尔想要逃避现实，觉得只要维持现状，等到将来，把项目交接给年轻人，也许会有解决的方案。”
　　“问题是，现在166号项目连基本的研究方向都没有，”莫星与想起项目记录文件上空白的研究目的，“这个项目的意义究竟是什么？难不成就是单纯地研究一下生物物种多样性吗？”
　　邹庆远看着眼前的年轻人：“那你的想法是什么呢？”
　　莫星与犹豫了一下。
　　邹庆远其实已经猜到了她的想法，也明白她的顾虑。
　　半晌，还是早已年过半百的老博士先开了口：“这种危险程度过高、研究长期陷入瓶颈、继续研究的价值有限的实验样本，按照一般的惯例，应该予以销毁，一应档案与材料封存。你是想说这个吧？”
　　“您都知道。但是……”
　　“但是做不到……”邹庆远像是累了一样，把实验项目的文件放在地上，在台阶上直接坐了下来，锤了锤自己的胳膊腿，“毕竟是个特殊的个例，罕见的样本，研究所，还有其他人，太多的东西牵扯其中，单凭我们，无法决定。”
　　莫星与也在一旁坐下：“二号实验室一次简单的B型异常基因泄露引起的风波至今尚且没能解决，要是166号项目出了事故，那恐怕就没有那么简单了，这样的风险，难道要视而不见吗？而且如果真如那位一号样本所说，世界上还有像他一样的生物个体，那情况就更复杂了，就不说近年来崛起的新世界研究所了，光是欧洲那么多古老的私人实验室，他们这么多年来难道对这样的类人度极高的非人类物种毫无所知吗？我们有对外保密的166号项目和一号样本，也许他们也会有其他样本和相关的保密项目呢？单一个体的发现，和种群的发现，这其间的差别，可是天壤之别。”
　　她像是要说服自己一样：“其实我也明白，这个项目早就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了，我也可以退出这个项目，选择视而不见，但是……”
　　“但是，心里过不去。”邹庆远说出了她的想法，“这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解决的事，你的顾虑，前人也未尝没有过，无论如何，咱们的工作还是得继续。”
　　莫星与勉强笑了一下：“您还真是什么都知道。”
　　老邹扶了下地板，站起来：“今天太晚了，我就先回去了，夜宵就你们年轻人自己去吃吧。”

　　莫星与一进食堂大门，程开峻就看见了她，远远地冲她招手道：“星与，这边。”
　　三个人面前各摆了一碗馄饨，程开峻把筷子递给她：“可算来了，再晚一点这馄饨都要凉了。老邹人呢？”
　　“先回去了。”莫星与接过筷子。
　　张青试探着问：“莫博士和邹博这是聊了些什么？”
　　“没什么。”莫星与简单地回了一句，开始专心吃东西。
　　莫星与这个人，在不熟的人面前向来惯于隐藏自己真正的情绪，能不多说的话绝不肯多说一句。
　　如果有必要，她能一整天保持一张标准的扑克脸，这一点，算起来应该是他们莫家的人均技能，程开峻也是和她混熟了以后才发现这一点，并且有幸时不时亲身体会和见识到大小姐的独家毒舌嘲讽属性。当然，大小姐有意、故意嘲讽人的时候不算，比如她刚刚在地下室的实验室里故意刺激一号样本的时候。
　　程开峻想起马卡斯发狂时候的样子，其实也有点后怕，作为一个整天泡实验室、业余爱好最主要集中于电子游戏领域的科研死宅，程博士还是比较“文弱”的，很难想象要是这个特殊的实验样本要是真的从实验室里出来了，会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

　　吃完夜宵，程开峻表示自己可以顺便开车送莫星与回去，张青似乎原本还想说些什么，见此尴尬地闭了嘴。
　　“你什么时候把车开过来了？”莫星与问，先前他们明明是一起坐分所的车过来的。
　　“代驾，我早就预约好了，打个电话就行。”程开峻一脸得意，脸上明晃晃地写着“机智如我”四个大字，“总不能在分所待一晚吧，这里的住宿条件实在是一般。不过停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了，咱们得走一段。”
　　莫星与笑：“行吧。”
　　张青站在一旁，刚想说送他们俩到门口，程开峻已经对他说道：“那我们就先走了，小张你也回去吧，不用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