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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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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去的几日,镜辞宫主勤奋异常,天蒙蒙亮便起身习武,上书房也不单纯翻看传奇小说,还时不时找妹妹探讨镜辞宫今后的发展情况,数日孜孜不倦的犒劳便是一半的行动不再受限制,因此我每天都能够有充分的时间到凌园走一遭。
然而最令我惊喜雀跃的是尽管一直没有碰见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但他并未忘记我。
每次过来,都会发现霰雪亭的石桌上多了原本不属于我的东西,有时是一张字条,有时是一副扇面,有时是一盘糕点……每样东西上皆可以找到一个署名,赵子庭。
最近的礼物是一支玉笛,月白的色泽,于末端天然沁入几缕绛红色的流云纹路,下悬翠玉,用繁复的雕工刻着“含丹”二字。乍一见便爱不释手,那红色的纹路仿佛通灵一般,缠缠绵绵的绕上心头,遂一直随身携带,不时地拿出来摩挲一阵,或吹支小曲,只可惜技艺生涩。
又一日,早饭刚过,我换上最最喜欢的紫色裙裳,对镜顾盼了小半天,自认已经可以迷倒一个戏班子了,于是趁当家的招集各位主管商讨下一季度经营战略的繁忙时刻,由侧门离开跑上大街。
转两个弯就是菜市场,犹豫了片刻,因为怕掌柜或店小二出卖,没敢去自家地头,随便找了家小酒楼要了四碟小菜打包带走。目的地当然是凌园。
打理凌园的园丁虽然侍花弄草有一套,但说到做菜……只要看这么多年他做的菜只有自己一个人吃就知道了,肯定不好吃。我又多思索了一会儿,嗯,或者也跟他父母早逝又无兄弟姐妹且尚未娶妻有点关系。
提着吃食先去地窖报个到,出来时怀里多了一只大坛子,接着又在一株老梅树下抠出一小坛上次没舍得喝而舍得喝的时候又忘至脑后的花雕,踱着方步朝霰雪亭隔湖相望的缀锦楼一路晃荡过去。石子小径狭窄绵延,路旁兰草纤细柔婉的草叶怯生生拂过我的脚面,那一点点的痒,象一支小巧的手搔上我的心,又似阳春三月花港中的游鱼,尾巴轻甩拍打着我拧成弦的情丝。
一个仅仅打过一次交道的男子居然对我产生莫大的影响!我痴痴地笑,罢了,心甘情愿。
缀锦楼建于水畔,一面的门口与一座竹桥相联接,整座小楼底盘高七尺,仅有一室且四面无壁,垂挂串串珠帘,层层雪纱,内置一美人榻以供休憩,另外的唯一摆设就是一套楠木桌凳。
在方凳上落坐,从篮子里掏出特意准备的酒杯放到对面,斟了八分满,自己则捧着坛子豪饮,辛辣的液体一入口,马上起了精神,兴头越发高昂。
“息泪真是好兴致,比子庭还早。”
一道纤长的青影翩然而至,端起桌上的杯子移到鼻下嗅上一嗅,温柔的眼定住我,“如此美酒,就赏了在下吧。”
做了个请的手势,我抬起酒坛作势和赵子庭碰了一碰,借小小的瓦坛遮挡已经兴奋出绯色的俏脸。
开场酒结束,斜眼瞧瞧天色,我挽起半截袖子,再次添满他的杯,清声沥沥:“斟一杯酒,问一声君是谁,你可否随我,入杯中醉一回?”
“哈哈,美酒佳人,不醉不休。”赵子庭想是被我感染,豪情壮志地仰头,涓滴不剩。
疏影横斜,落月摇情,酒过数旬已至烛火通明,白日的嘈嘈杂杂无了踪迹,此刻,略显疲惫的凌园静静地望着月儿,匀畅地呼吸着,和我一样。
“碰上了你,我赵令玄方知何为一见如故。”
“你不是叫赵子庭吗,怎么又成赵令玄了?”美完了那一见若故,我忿忿质问,之后突然住口。赵令玄,这个名字是不是有点太过熟悉?当今天子的名号应该是只此一家,绝无分号的吧?
“我用给你下跪吗?”摸了摸脖子,我皮笑肉不笑,担心整个镜辞宫会不会因为我的一时大意而被诛了满门。
“我若是想你跪我,一开始就自表身份,朋友之间不兴这套。”
“可你不该骗我啊……”一听脑袋毫不费力地保住了,我便吃了豹子胆抱怨。
“子庭是我的字,也不算是骗你的。你想,我好歹是当今皇上,自然不好把天下人都知道的那个名字讲出来,万一别人不信再把我以冒充的罪名暴打一顿,回了宫还得麻烦御医。或是给宵小之辈掳了去,扣上肉票的帽子狠狠勒索母后一笔,那损失的也是自家钱财,得不偿失啊。”他不徐不急地解释。
我思考一阵,觉得他讲的正确,再有,太后若是爱子心切发动御林军挨家挨户搜查,也是劳民伤财的。忽然又想到另外一个原因,禁不住拿怀疑的视线瞧他,“还是你知道自己在宫中的地位没你想象中的吃香,生怕你娘不掏银子赎你啊?”
“说什么呢你。”一记暴栗敲上我的头。
我故作疼痛,卖力揉着,实则心里暗爽,敲得还真不重,看样子是不舍得。呵呵,不自觉露出一傻笑,一回过神赶紧藏好,生怕出卖了我见到他就会犯花痴的本质。
“镜辞宫主,难道你就对我讲实话了?”
我猛地抬头,不小心瞄见他眼底浓浓的笑意,还有狡黠,于是讪讪地陪了个笑,耍赖道:“我苦于寻找告诉你的时机嘛。”
赵令玄抽了一只手揉上我的头顶,宠溺地叹息,“你啊!”
我只管尽情享受这难得一刻,眯缝着双眼陶醉在他掌中的温度,半痴半醉地听着他讲话,那稍微低沉而温柔的声音犹如久旱后的甘霖滋润着我的心房。
“息泪,你能否帮我一个忙?”
我乍醒,迅速点头。
他失笑,“你应该先问清楚,我要你做什么,然后才可以答应。”
“你说的我全部答应。”我拍着胸脯信誓旦旦,为了他自是不遗余力,“你说吧,赴汤蹈火也没什么了不起。”
听了我的保证,赵令玄反而没有继续说下去,擎了酒坛缓缓走出小楼移步至湖旁,临风而立,举首长叹,不知是何事束缚了心神,连背影都不安宁。
不远不近地望着他,就仿佛醒睡间移来的一个玲珑轮廓,立在梦的网里,已俏笑了三千年。恍惚之中似聆听到一曲琵琶,一首歌谣,再见一袭轻纱,一绺飘发,于肢体的舒展于眼波的流动间倾诉着暗藏的心声,让我看痴了,想呆了。只盼望眼前一幕不是日将明、梦终醒、花谢香销、惟有余味的梦幻,待旭日高升亦犹萦唇角,只能追忆。
“息泪,帮我找一个人。”
“那人是谁?”
“曾经的水上花魁,荆幻蝶,我爱的女人。”
一语道破了名字,似由梦中惊醒,呼出思念的气息,赵令玄松了一口气,把酒坛送至唇边豪饮,继而举头望月以抚相思寄千里。
我倚窗聆听了他的故事,短暂普通的很,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便能够说个全面,无非是书中常提及的才子佳人不期而遇,干柴烈火,接下来因一方有要事在身离去,归来之时已不见伊人芳踪。俗不可耐,但足以令我的呼吸接连不上。
“昔日琵琶声声,弹评袅袅,如今丝弦已绝,软语无声……”他回头看过来,凄婉的近似于乞求,“帮我找到她。”
哎,酒入愁肠,注定是要化作相思泪的。我有什么辙,从见他的第一面起,就没出息地应验了他说什么我做什么,均是天意。
望着他挺拔潇洒的身形,俊朗无匹的面容,结合他的高不可攀的家世背景,谁会相信在观澜朝堂之上一呼百应的皇帝也有这样醉眼迷离、心神焦瘁的时候?又有谁会相信,他此刻痛不欲生的样子为的仅是共度一夜春宵后便再寻不到踪迹的歌妓?
这样苦楚的寻觅与等待,只为心中无可替代的挚爱,情至于此,怕是再无旁人插足的余地了吧?然,我是否该退却,远远地观望祈祷?
天边有雨丝飘落,他的背影也开始摇晃,我轻身掠出缀锦楼扶住他的腰身将“昏君”带回小楼安置在榻上,扯过丝被盖妥,醉酒之人是不可以淋雨的。
赵令玄突然挣扎着坐起,眼睛紧闭,口中不甚清晰地念叨着,扑腾了几次之后又倒了下去,不一会儿已经扯起鼻鼾。
我握着酒杯走上小桥,手久久定在唇畔,骤眼一看,斜织的雨丝遮不去月亮,天上一轮,杯中还一轮,一时间不知是该将此杯中月一饮而尽借助月华的清凉来冷却炽热的心,亦或是放弃外力任由心窝内继续浪潮翻腾。泪水不受支配肆虐而下,滚烫的温度灼烧了脸庞,我的耳力怎会听不到他发自内心的呢喃,他口口声声都在清楚地叫着一个名字——幻蝶,他心里唯一存在的爱恋。
晚风吞噬了我的呜咽,化作解不开的委屈与无可奈何,泪洒湖中,成全了朵朵涟漪。
这恒桥原是将西湖断桥按照比例缩小后仿制的,只因名字不吉利,遂做了改动。本以为能带来好运,谁知恒桥旁重演断桥上改遍后的前尘旧事,换来这心有所属却不得偿的泣不成声,没有善终那是命,可连一个满怀希望的开始都得不到,我这爱岂不投入得冤枉?
空中明月,空照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