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林玊的比赛
28
...
-
28
林玊的比赛
“啧啧,怎么肿那么大一片啊。”
“我去他的,在最后冲刺的时候太心急了,不小心崴了一下。”
刘海阳坐在医务室的床上,拿着个冰袋冷敷自己脚踝,边忿忿不平地骂。
按理说现在运动会,该忙的都在忙,其他同学也都在自己班上坐着,医务室冷冷清清。可就当刘海阳无聊到数窗帘褶皱的时候,林玊一张脸探过墙,笑眯眯地对他打招呼。
有人聊天也好,起码不闲得慌。
前提是陪你聊天的人不是那么贱兮兮的。
林玊坐在他对面的床上,翘着个二郎腿,就差拿把扇子磕点瓜子,满目怜惜道:“唉,这可不能落下病根啊。”
“别咒你爷爷。医生说了,就只是崴着而已,没伤到骨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刘海阳觉得林玊有点可惜地说:“那可真是太好了。”
“老师!这里有人打扰我休息!”
“哎哎哎!”
刘海阳果断提高声音想举报这个“尸位素餐”的人,林玊飞扑过来捂他嘴。
可惜他的动作慢了点,校医还是听到动静走了进来,给他下逐客令。
“嘁一点都不领情……”林玊小声嘟囔着,大爷样晃到三班,刚想跟大家通报一下刘海阳情况不错,没想到吴珍珍几人正聚在一起。
凑热闹的本能,他过去问:“怎么了?”
吴珍珍紧锁眉头,回头看到他,有些急地解释:“刘海阳报了下午三千米的名,但他受伤了,现在没有人能填这个空……”
李廷在一旁无奈道:“我已经报了名了,现在找不到其他愿意的男生……”
说着他将视线移到林玊身上,看了眼又叹口气。
林玊还有点摸不着头脑:“那么多男生都不愿意吗?”
“王杰说他累了,赵星帆一听说要跑步溜得比谁都快,宋启西也不想……”
“那不能报名人不去吧……”
“对了林玊!”吴珍珍突然看着他,像找到蒙尘宝物一样双眼发光,“你可以跑呀!”
“蒙尘宝物”林玊一整个晴天霹雳,脸上表情都没了。
“不不不,等等,我……”
“好吧。”吴珍珍像是习惯了这种反应,一口答应了下来。
“诶?”林玊刚想把自己的情况好好说一说,没想到对方就同意了。转变太快,他只来得及打个问号。
吴珍珍似乎已经过了慌乱期,满脸淡然,撸起袖子:“大不了我去参加。”
“什么?”李廷瞪大眼睛。
“别激动啊班长!要不我问问白……”
不知道是不是形成了条件反射,一有什么事首先想到的就是白语之。林玊一嘴快,背过身轻轻打自己嘴。
“白语之我也问过了,他这几天太累了,实在不好强求他。”吴珍珍风轻云淡。
“那,那就我去吧……”
“嗯??”
“啊!?”
林玊眼一闭心一横,感觉自己像那个为大义献身的壮士:“对,我来。我来参加。”
林玊目光忧郁地看着夕阳下的跑道,他运气比较好,今天气温不高,现在的太阳也没什么温度。
抓到他这个壮丁并极力怂恿的吴珍珍还在一旁给他鼓气,来来回回也不过那几句话:“……跑不动了也千万别停下来,记得摆臂,保持一个速度就好了,匀速直线,我们都会陪你一起的……”
“我也是。”白语之也突然出现,脖子上挂着相机,点了点头。
大哥你要真愿意陪我就早来帮我受这福气啊……
林玊软绵绵地一拳打在白语之身上,告诉自己要心平气和,要与不好的未来和解。
白语之还在疑惑,下一秒林玊突然露出八颗牙齿:“喂,你干嘛比我还认真。”
身上还挂着海蓝色的背心,后面大大的数字“09”,短裤下晃晃荡荡的小腿。
白语之手指摩挲着相机的快门键,没说出话。
还有最后一点时间,白语之把手上的水递过去,示意他再喝一口。
“算了,”林玊摇摇头,看到他手中的相机,又说:“快给我拍一张,就当副部长滥用私权。”
白语之听话地举起相机对准他,在取景框中看到了逆着光、比漫天晚霞更耀眼的少年。
“耶。”林玊咧开嘴笑。
拍完后就要出发去起跑点了,林玊慢悠悠地走,步子还是轻快的,倒是一句话没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还是喝一口水吧。”
白语之递过去的时候恰好触碰到林玊的手,指尖冰冷,掌心满是冷汗。
他安静地等林玊喝完,又看着林玊满不在乎地说些烂话。
中午还抓着他的手哭诉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死到临头”,反而流露出了释然和无畏。
白语之没接他的话,想到体测一千米都跑得要死要活的林玊,不知道现在压在他身上的是一块怎样的巨石。
可林玊还在笑着,边抱怨说自己怎么可能跑的到嘛,边扬起下巴神采飞扬地说没事,交给我呗。
不知道哪来的冲动,白语之迟疑地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头。
“干嘛!”小动物瞪着眼睛看他。
“别担心。”
“哦。”
“他们也没想着靠你拿名次。”
“不会说话可以选择闭嘴。”
很快就要开始了,老师将不是比赛的人都赶进了操场里,示意主席台那边可以开始了。
“各就各位,预备——嘭!”
“高二三班!加油!”
“红色的跑道承载着你们的希望,视线所及前方是为了激情的梦想,高二的运动健儿们……”
“林玊加油!”
林玊起跑时比别人慢了一步,刹那间无数声音灌进他的耳朵。
尽管到了此刻,他还是觉得一切都如此陌生。
经常会有这样的感觉,事情发生时什么都没准备好,他仓促堂皇地被推上跑道,瞬息万变。
文欣在他左前方冲得比他还要快,彭宇飞边跑边喊加油林哥,吴珍珍抱着衣服和水站在终点位置,用最大的声音给他报圈数。
不知道谁组织的,短短时间内,他身边已经围了一圈人。
身边几个人跟了一段距离,冲他不断喊着加油的话。一圈后他们慢慢停下脚步,只剩目光注视着他。
跑起来的感觉很奇妙,一切都被甩在脑后,只有与前一个人逐渐缩小的距离不断刺激肾上腺素。
一圈又一圈,体力也被逐渐耗尽。
看台上的声音模糊起来,视线朦胧一片,不能停、不能停。
可是为什么不能停呢。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不小心掉进湖中,透过清澈的水面看见阳光和父母焦急的身影。岸上的真实世界就像另一个梦境。
他体力本来不算好,手臂小腿细瘦,并不足以支撑他进行三千米的长跑。
意识开始涣散时,他艰难地辨别出广播里正在播放的加油稿。
“……你是全世界的光。加油,林玊。”
全世界的光……
谁写的加油稿,说到底也太扯了吧。
林玊嘴角咧开,笑的力气都没有了,突然左边带来一阵风。
“还有四圈,我陪你一起。”
白语之不知道从哪冲了过来,穿着黑色的校服短袖,将自己频率调整到和他一致。
林玊听到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声,心脏跳动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跑出来。他勉强和白语之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自己听到了。
“……请所有与比赛无关人员撤离跑道,否则将取消运动员参赛资格……通知再播送一遍,请所有与比赛无关人员撤离……”
广播站传来了通告,接着站在草坪穿红马褂的志愿者开始拦人。
林玊跑着,世界又变得清静起来。
长跑的最后总是这样,所有声音和色彩都慢慢变形,像蒙着一层水雾,他还存在在这,却好像已经被残忍分离。
前方到底有什么呢。
呼吸都变得艰难,喉咙像被刀刮过一样的疼,大脑乃至全身都传达着不适。
我要不行了。他第无数次这么想。
步子越来越重,脚抬起来都觉得费力,手臂肌肉已经开始酸痛了,每前进一步都好困难好困难。
可是白语之还在旁边,不依不饶地,在草坪里隔着段距离跟他一起,嘴里不断念叨着:“别担心,别急,保持这个速度,慢慢来。”
林玊努力眯起眼睛看了看。
往前是一片空荡,时间和距离已经磨得他几乎神志不清,可是此时在奔跑着的不止他一个。
白语之怕被取消资格,不敢拉他,沉默地陪在他身边,一步一步。
其实外界的声音也好,吴珍珍报的圈数和好,什么都听不清了,一切随着意识的模糊杂糅在一起,连林玊自己也搞不懂为什么还在往前。
可是好像又回到这个世界了。
什么集体精神也好,什么意志力坚定也好。
他自认不是很有毅力、坚持不懈的人。平日里遇到困难就退缩,各领域全面开花,体弱得不像个高中男生。
但有人不希望他停。
有人用一切告诉他,无论如何,不能放弃的事,是有的。
林玊咬着牙往前,看着终点堵的水泄不通的人群,尽全力只能让速度不变慢。
越过终点线,裁判掐表的下一秒,林玊全身失去力气,被旁边的白语之抱住。
腿像抽筋一样痛的走不动,手也抬不起来了,嗓子痛得说不出话。他整张脸埋在白语之肩膀,徒然升起一股想哭的情绪。
因为自己做到了,本以为不可能的事,本以为只是孤军奋战七圈半的事。
不断有人鼓励和陪伴,无意义的前进也带上了使命感。
很累,累到仿佛已经死过一遍了,但他神志不太清楚时还是抓到了脑海中那句话。
“你是全世界的光”。
“不错啊林玊。”
“快快,这瓶水里掺了葡萄糖,你先抿两口……”
“快扶他走走,不能急停的……”
“哎让开一点!给他通通风……”
人群以他为中心围成一个小圈,林玊被抱着腰支撑着,无语地想翻白眼。
他接过水抿了两口,接着拍拍白语之背示意他可以把自己放下去了,又推开递过来的类似润喉糖和苹果橘子之类的东西。
白语之跟着他慢腾腾地走,过了一会儿他又觉得小腿抽筋,两人颤颤巍巍坐到了草坪中央。
还剩最后两组男子五千,此时的天已经变成了绚丽的紫色和橙色。
林玊手撑着往后仰,使唤白语之给他按摩小腿,没想到白语之踢了他两脚,林玊和他计较的力气都没有,向后倒在草坪上。
耳边和眼前的一切都暗下来,美得不太真实。
“有什么感想?”白语之声音柔下来。
“和别人差距很大,”林玊润润嗓子,接着说:“如果再来一次的话……算了,一个三千已经要我命了。”
“你已经很不错了。”
“爷人生第一回好不好。”
“多锻炼锻炼吧。”
“不要,得怪我妈基因不行。”
“幼稚。”白语之被他的口吻逗笑。
“你才幼稚。”
“你幼稚。”
“我今天第一次挑战自己,我是勇者。”林玊随口胡诌。
听起来就是小孩子会讲的话嘛。白语之本来不想理他的,却不自禁问:“那我呢?”
林玊闭着眼睛想了想:“你是…勇者的朋友。”
“好随便。”白语之吐槽。
“是那种,志同道合的,会陪伴勇者整个旅途,无论boss怎样打击他们都不会分开的那种。”
也许是离他们不远处的热闹太蛊惑人心,白语之认真地听他讲,一时间竟然分辨不出他说的是小说还是现实。
“那如果我要走呢?”白语之问他。
林玊睁开一只眼看他,发现自己好像回答不了白语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