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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山水与君再相逢 北狼留不住 ...

  •   赤那有些紧张。
      阿娜日不知从哪拿来了零嘴,咀了一会,看着自家傻弟弟那表情,调侃道:“父汗找布日格德单独谈话,你搁这儿紧张个什么?难不成众目睽睽之下,父汗会一口吃了他?”
      她向旁看了一眼,刚才布日格德身后的军队乌泱泱团聚在一起,被他吩咐退开了,但也不远,还披甲执锐。
      赤那难得沉默。
      阿娜日看他呆呆的样子,又想到了他小时候粉粉嫩嫩的团子样,想捏一把却又忍住了。
      “好啦,你放宽心,别一副‘臭媳妇儿见公婆'的羞涩紧张样……”
      “谁是媳妇啊!”赤那突然大声道,阿娜日被吓了一跳,她有些惊奇。
      她盯了赤那半晌,赤那被她看的浑身不自在,最后只听得她道:“啧啧……母鹰都没你能护崽……”说完,又吃了一口零嘴。
      “罢了罢了,我先走了,还有事情做呢,也不知布日格德那把火烧得怎么样……”
      临走前,她还是忍不住上手捏了一把赤那的脸。
      哎,可惜没小时候软了……
      她有些遗憾。

      不远处的平野里立着两个身影,仿佛与世隔绝,草埋没了他们的靴子。
      布日格德跪下向汗王致歉,可画还没出口又被堵上了。
      “本汗不是你们中原那小儿皇帝,也不是本汗那傻儿子,你最好——想清楚再说。”老可汗淡淡的语气也充满压迫感。
      “在下的确是真心诚意感谢大汗的救命之恩,并无半点冒犯之意,这次是手下们以为在下遭遇不测受困草原,故才出此下策,欲解救在下。”
      “况且——在下之前同部下们联络不都在您的掌控之中吗?您哪能不知在下是否有加害之心呢?”
      说罢,他抬眸一笑。
      天边的日色投下光影,把他与不远处的赤那切割开来。
      老汗王望着布日格德肖似故人的脸庞

      如今的中原已经改朝换代,先帝驾崩后,各方势力都不安定……
      “别谢本汗,当年你父亲也算与我是……挚友,况且当年你与本汗有过一命约定,救你是于情于理都是应当的。”
      听到“父亲”二字,布日格德蓦地觉得有些恍惚,他沉默了。
      半刻,他垂眸开口:“这么些年了,您还记着我父亲呢……”
      老汗王没有说什么,只是神色随着天空流云变得飘忽,眼里夹杂着光暗。他慢慢背过身去,没有看布日格德,风吹起他的衣角,他的身影散发着回忆的朦胧,不知想到些什么,就这么道了一句,“临走前,跟赤那道个别吧……”

      无论如何,布日格德还是郑重道了谢,作揖拜别。
      遥远地,只听得老汗王浑厚低沉的声音
      ——“要谢就谢着草原吧……”
      布日格德脚步一顿,他心里明白这话的意思,欲开口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没有。
      仅仅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一步也不停地走了。

      “少爷,将士们已经准备好了,即刻可以出发。”
      是布日格德的家军。
      布日格德闻言,只是抬手示意不急。
      神色淡然,只剩风拂过的发梢在动。
      他在等赤那,不知为何。
      可能是老汗王那句话吧,也可能是——自己想好好告个别,一起期待下次再见……
      天色渐沉,很快又是一个落日浑圆。

      “少爷,卑职斗胆直言——如今天色不早了,何不赶紧启程?”
      “不急。”
      见布日格德还是那副淡然处之的神情,身披铠甲的家军咬咬牙干脆道:“少爷,再不启程恐怕行程要耽误,京城那边怕是又要发难,您也知道这实在是不好交代……”
      这是他第三次催人离开了。
      布日格德缄默不言,半晌后道:“再过半刻钟,半刻钟之后......就走。”说罢,他抬起头,露出自己流畅的下颚线,神色不明。

      时间飞逝总是不错的。
      在家军第四次来催的时候,他没有理由再留下来了。
      布日格德不由攥紧了手里的疆绳,深吸一口气,缓缓道:“通知大军,即刻……启程!”
      然后,他转身上马。
      “等等!等等——”赤那一袭红衣,策马疾驰而过。马蹄声声在天地间撞击、回响,绕过碧草蓝天,荡漾过澄澈湖水,披星戴月,一下下地扣在布日格德的耳里、甚至是心里。
      赤那气喘吁吁地翻身下马,望着大军整装待发的样子,庆幸到自己终究是没有来晚。

      “你有何事?”布日格德问道。
      赤那觉得有些好笑,事实上他也笑出声来了。
      ——明明之前在这里等了许久,如今却在这里装深沉?
      原来约莫半个多时辰之前阿娜日派人去给赤那报信,说布日格德在等他,要他速回。
      这不他从草原最北边赶了回来,来见他。
      “难道不是你在等我吗?”赤那笑盈盈问道,狡黠在眼里发着光,亮亮的,像这快要来临的日落。
      布日格德神色有些不自然,立马偏过头去,嘴里驾着马儿转了一定角度,可是赤那还是看到他脸上泛出的浅浅的红晕,像落雨里的黄昏。
      “害羞了?怎么跟个没出嫁的大姑娘啊?”赤那又凑前道,布日格德咳了咳,事实上他是还未婚嫁。
      “算了算了,不逗你了,走!”赤那笑着牵起布日格德手里的疆绳,在布日格德的有意为之下,他翻身上马。
      “去哪?”
      “驾——”

      很快,在落日的碎金下,他们纵马来到了库苏古尔湖,那里的油菜花金灿灿的,仿佛等了他们很久。
      赤那纵身下马,红衣划出一道弧度,他率先跑到河边。
      赤那与布日格德负手,两人静静地立在这河边,望着黄昏的静谧,天色的渐沉。
      一片美好中,是赤那先开了口:“能晚些走吗?”
      他有些伤感,布日格德却笑道:“前几日,你四姐还夸你长大了,怎么今日又说这些玩笑话?”
      他轻轻摸了摸赤那的发顶,一如往昔柔软,却又蕴含着刺人的坚硬。
      他见赤那不讲话了,暗自叹气,又道:“那么小殿下,你拿什么留我这个中原人下来?”
      本以为赤那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没想到却从后面掏出一把火红的花,衬着余晖,红得晃人眼,布日格德定睛一瞧——是格桑花。
      花蕊上还吐露着水珠。
      “给!”赤那一把把花递给布日格德,花凑在了他的鼻尖,他嗅到了花的芬芳。
      布日格德不由呆住了,他真的没想到——那是他们第一次并肩看日落时的谈笑话,他却当了真。

      “怎么,这格桑花还不够吗?这可是我从最北边的高山给你带回来的,诚意十足!”赤那摇了摇花朵,骄傲道。
      半晌,布日格德沙哑道:“怎么?堂堂北狼七殿下就给得起一束格桑花……”
      赤那都要被他气笑了,“怎么,不可以?这可是本殿下亲手所摘,旁人可没这福气。”
      见布日格德没说话,他眉眼弯弯,又道:“那你想要什么?我摘星星月亮都给你拿过来。”
      “要不要我的可敦之位?”
      “我的小殿下,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乱讲的!”布日格德突然敲了他的脑袋,无奈道。
      这傻孩子,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布日格德,做我的可敦,如何?”赤那没有理会他,仍然是那一副调笑的表情,没个正形,固执地把话重复了一遍。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得很厉害,拿着火红的格桑的手也在抖。
      布日格德瞪大双眼,瞳孔却也在颤抖,但那也只有一瞬。他欲言又止,赤那却拿着那把格桑轻轻敲打了一下他的唇,另一只手的食指放在了自己的唇边。
      “嘘———”
      “别说话,这日落很美。”
      布日格德有些狼狈地避开了他灼热的视线。

      落日的半截身子都已经沉入草原,油菜花却开得正旺。他们静默没有说话,然彼此心知肚明——离别悲歌已经奏响。
      赤那陪着布日格德走到马旁,帮他整理了一下马鞍。
      布日格德一把拉住了他,另一只手从胸口掏出一本册子,像刚刚赤那那样一样,递在了他的鼻尖。
      “'来而不往非礼也'是我们中原人常说的话,走之前,送你个礼物。”
      “这是……”
      赤那赶忙打开这本册子,里面是工整的小楷,写着的是一些中原诗词,有的布日格德教过他,有的很陌生……
      赤那不经红了眼眶。
      “先别看,等我走了,你再慢慢看。”他并没有告诉他,他准备了多久。
      布日格德覆上他的手,叹了一口气,轻轻地合上了那本书。
      “有些话觉得不该告诉你,可一想到现在不说,说不定以后都没机会说了,我又觉得你应知晓……”
      他郑重地捧过这位狼族小殿下的肉肉的脸颊,白皙的双手指骨修长,停在了赤那的眼旁的一颗小痣。
      他的星眸里此时只剩落日余晖里赤那的身影,柔情似水满得都要溢出来,再也装不下其他。
      “我很庆幸我受了伤,来到了这无垠原野,遇见了这样可爱的你。”
      “小殿下,幸有君来山未孤①。”
      “等你长大吧,长大了……有机会来中原,我去接你,请你喝酒。”
      赤那晕乎乎地,下意识道
      ——“一言为定,我的……可敦。”
      “小傻子……”布日格德见状,轻轻弹了弹他的眉心。
      那一瞬间,赤那觉得心里升腾起了漫天的烟花,起了落、落了起,充实却又空荡,欢喜而又悲伤。
      有些遗憾,但又夹杂着舒坦。
      这种复杂的感情或许只有当他拥有第一缕华发时才会明白吧。
      天地无尘,山河有影,白驹过隙的时间罅隙里,他们在花海中相拥。
      好似抵/死/缠.绵的情人,可这个拥抱却只有午夜暧昧的清明梦醒。
      他们不是,话本里的情人会亲.吻.相拥,而他们只有相拥。
      好可惜啊,他们还没一起看过草原的雪花。
      明明他那么想完成他们彼此的承诺……赤那想。

      最后的最后啊,留给年少的北狼七殿下的只有那个中原人清瘦的白色背影和耳畔的阵阵马蹄,那时草原的雄鹰正在回巢,兔子也不再撒野,天地万物都刹那归于寂静,只有他觉着飓风大作。
      赤那从他光怪陆离的记忆里翻出了他第一次见到那个中原人的场景——受伤的异族男人墨发披散,安安静静地坐在床上,眼眸明明黑漆漆的,然又清澈似库苏古尔湖的水,赤.裸的上半身缠着白色布条,偶有红色血迹渗出来,像朵朵格桑花开。
      “中原人?我是北狼一袭的七殿下——你是谁?”
      “你不会说话吗?”红衣少年有些惊奇,圆眼微瞪。
      中原男人摇头。
      “你失忆了?”
      他又摇头了。
      最后赤那低头问:
      “那你是……没有名字吗?”
      这次男人没有摇头。赤那只当他默认了,“那让本殿给你取一个吧。”
      彼时,外边天光大亮,有鹰隼正盘旋嘶鸣,少年啪的一下拍了自己的手,喜上眉梢,盛着碎光的狼眸撞进了中原人的眼里,一留就是很多年。
      “本殿下名唤赤那——乃狼之意,不如——”
      少年顿了顿,“你就叫布日格德,可好?”
      “好。”这是布日格德跟他说的第一个字。
      他欢喜了很久。

      如今,布日格德走了。
      一如他的名字——草原雄鹰。
      北狼留不住他的雄鹰,就像北方草原的干爽留不住南方的濛濛细雨。
      布日格德是一个只属于北方狼族、只属于草原的名字。
      人有数载命,却无再少年。②
      这样的年少春光——以后也不会再也有了吧。

      【正文完·END】

      虽然赤那是小男生,但还是把这首诗送给我笔下的赤那:

      我不再是一个骑在马背上的少女,我化身为尘土,化身为迎面之风,化身为马蹄的怒吼,化身为男爵的勇气和狷羚的恐惧。我化身为万物,任谁也无法改变。
      By柏瑞尔 马卡姆 | 迷人的流浪

      希望他在他的世界里能够成长为真正的狼王,一统草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山水与君再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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