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一诺千金重 “等你长 ...
-
风烟俱尽，天山共色。①
布日格德于这无限好风光中与赤那碰面不过寥寥。
原野平阔，流水潺潺。
在风吹草动的的日子里，布日格德拉住了赤那舞动的红衣袖。
他们俱未开口。
四合之间，惟有缄默。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师父？”这是赤那第一次在非高兴的情况下称呼他。
望着赤那茂如修竹的身影，衣烈如火。布日格德切实感觉到眼前这个狼族少年长大了。一夜之间。
“该知道你不都知道了吗？何必明知故问？”
“可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赤那，我是这草原的过客。你不是早就知道吗？”布日格德叹气道。
“是！我知道你迟早会走！”
赤那狠狠甩开了布日格德的手，一嗓子吼得眼睛都红了。
“可我还是……还是……很难受啊……”
“你明白吗？我是真心把你当……朋友、师父。”赤那的指甲都恰进了肉里。
“我是想与你一生交好的。”
布日格德又是叹气，不知为何，他再次心软。面对这位小殿下，他总是无奈。
“赤那，抬起你的头来！”
是阿娜日来了。
“你现在的样子像是一位狼王吗？”
她的声音回荡在风里。
布日格德神色亦褪去了刚刚的柔软。
“阿娜日公主，我想我昨日话说的很明白了。”布日格德上前一步与她对峙，身后好似有千乘兵马，万里黄沙。
他仿佛身披铠甲，为身后人冲锋陷阵。
“阿姐，可我本来就不是狼王啊……”
我也不想做狼王啊……
赤那双手捂面，红衣半跪在地，带着哭腔道，尾音都在颤。
一时之间，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会是的。”布日格德倏然出声，语气里满是坚定，眼眸像黑曜石，亮晶晶的。
“我？”赤那呆呆道。
布日格德莞尔一笑，伸手覆上赤那柔软的发顶，一下又一下爱抚着狼崽。
阿娜日欲上前阻止，却被布日格德一个眼神定住。
碧油油山谷的油菜花开得热烈，星罗棋布的湖泊边的野花跟着芦苇荡摇曳生姿，微风轻拂，卷起了他们的一角。
那一瞬间，仿佛天地飓风大作，而花草种子缠绵悱恻于纠缠的衣角。
布日格德一袭白衣飘飘，面色柔和，静静站在那个狼族少年年前。赤那鲜艳的红衣像是长生天赐福的红线，把他和他连结，把南北打通，像是中原与草原融为一体，烟雨濛濛冲刷了界限分明。
狼狈、脆弱易碎。
圣洁、高不可攀。
阿娜日慢慢地收回手，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那一刹，她明白自己的弟弟长大了，也懂得她无法插手。
谁也不知道那天是如何收场的，他们就那样莫名其妙的和好了。
赤那仍然会去师父学习中原功夫，听他讲故事，只是小殿下再也没了以前放肆，布日格德亦无从前之吵闹头疼之感。
他的营帐也总为他敞开。
这一次，没有人阻拦他们。
然彼此之间始终有万里冰山藏于深海。他们都明白这种平静只是暂时的，暴风雨终究会来。
终于，大海掀起了第一朵浪花——赤那额吉病危。
于烟草燃烧所散发的阵阵烟雾中，阿娜日一如既往地为昏睡的额吉盖好被子，一个眼神带走了沉默着难过的赤那。
他们走到了河边，是库苏古尔湖。
草原总是吹风，各种各样的风——譬如此时的风，裹挟着淡淡的哀伤，抚起赤那的小卷毛。
“赤那，姐姐知道你不想当王，可这由不得你。”
“你我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弟，父汗心时这个草原，额吉身体不好，我们自小就一处，你跟着那人这么些时日了，你也懂'长姐如母'，我待你……大抵如此。”
阿娜日没有看这个弟弟，她不忍心。
“四姐，比起我来，其实你更适合这个位置，你我心知肚明，不是吗？”赤那苦笑道。
“你从小护着我，我其实隐隐感觉到你们对我的期许，只是我……不敢确认，我承认——我一直在逃避。可我……可我就是——不行啊……”
“我也想啊，可自古汗王哪有女子一份呢？我早就失去了资格……”
“阿姐……”
再次谈起这个话题，他们都平静了许多。
在这个不知所措的年纪，他们总是有那么多的无可奈何、那么深的无能为力。
扶摇云霄捣碎了时光的流云，稀稀散散，洋洋洒洒坠落进阿娜日琥珀色的眼底，五光十色、光怪陆离。
一袭紫衣的三姐乌雅推着大哥苏赫巴兽的轮椅，车轴子碾进了营帐。
“大哥，赤那这匹狼崽野心不小啊，咱们可得早点行动啊……”
“乌雅，赤那的性子你不是不知道，傻乎乎一个，有什么……”
“大哥！他额吉现在是父汗的可敦，他是名正言顺的嫡子！他要是想要争，他亲阿姐阿娜日绝对第一个跟我们翻脸！”
阿娜日驻足营帐前，乌雅尖锐的声音透过幕布涌进她耳朵。
“三妹，赤那的性子即使当了汗王我们的日子也不会差，你这是何必呢？”
“况且你我拿什么争？一个瘸子，一个女人……”
阿娜日听到大哥的苦笑。
大哥……
“苏赫巴兽，我拿我的婚姻做了一次次的交易可不是听你在这抱怨，这位子你不要——我——乌雅·阿拉善·博尔济吉特也不会让给他赤那！”
“乌雅！这话你也只能在我面前说说，在外头你还是收起自己心思……”
“大哥，我额吉一死他额吉就成了新任可敦，我拼尽全力夺得的东西他小殿下点点头就有，还有我二哥——你亲弟弟为了父汗战死，他姐姐却活生生天天在我面前晃荡！大哥，你可知我多难受……”
乌雅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好脸色给了他这么多年，这一次我偏要争！”
“乌雅，你冷静一点——”
……
透过缝隙，阿娜日瞧见了乌雅那宛若癫狂的神色，她怒目圆瞪，声音尖利刺耳。
——疯了……三姐简直疯了。
虽然她心里涌起风暴，但终究是没有声张，叹了口气，沉默归去。
她只记得那日天很好。太阳光刺眼得简直要流泪。
如今她望着赤那的脸，她选择缄口不言。
“赤那，你不争，别人也会争，况且如今的情形，加上有我和母族助力，你大抵会成为下任汗王。”
“虽然父汗对你的态度并不明朗，大哥……三姐他们……但你要是从现在开始放手一搏……阿姐相信你。”
她顿了一下，不忍心道：
“无论如何，你都要开始适应长大的过程。”
“额吉可在里面躺着呢，你不为我也要为了额吉的未来做打算。”
“阿姐，我……”
赤那望着阿娜日的面庞，明亮又哀伤，鼻头尾红，只有他小时候生病时，四姐才会这样叫他。而他也不忍心再说一句让阿姐伤心的话了。
“回去吧……”阿姐摸摸他的头，暖暖的。
——那是和布日格德完全不同的温柔，带着草原的青草香，不是烟雨蒙蒙的药味。
“好。”
离布日格德离开的日子越来越近了，赤那这几日梦也做的越来越多。
他每每醒来要么是夜半的月，或是清晨的风，以及黏黏腻腻的身躯。他什么也不记得，只记得梦里有一只雄鹰在飞翔。
赤那叹息一声，翻身下床，叫侍女换了床被子。
他拍着自己的脸让自己赶紧清醒，小脸红了一片，然后赶着去了额吉那。
路上，他遇到了布日格德。
不知为何，赤那鼻头很酸，他一下扑入布日格德怀中，深吸一口气，埋伏在布日格德的肩膀上。
他的肩膀上绣着云纹，肩担着天空。
“布日格德，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或许你都知道，可我还是……”他闷闷道。
赤那很累，做了一晚上梦都没睡好。眼下乌青一片。
“既然我都知道，那就别说了。”
“有什么话等你想好了再说。”
“去吧，你额吉在等你。”布日格德神色温柔，眼睛似草原的沼泽，修长的手指轻抚赤那耳侧滑落的卷毛，把那缕发绕到了他的耳后，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有把他往外推的意思。
赤那却一把拽住了布日格德的云纹衣袖。
“布日格德，我想好了！”
“我想……和你一起看雪、草原的大雪。”
他说得很急切，生怕错过了什么。
他知道面前的中原男人很快会离开，但他还是想尝试一次、奋不顾身一次。
在他成为那什么狼王之前。
时间滴答滴答走了很久，于赤那耳边。等他回味出来，才发现原来那是心跳。
真的很久很久了，久到赤那觉得自己老了一回又重新从婴孩长成如今的少年……
“好。”
“等你长大来中原的时候，我请你看漫天飘雪。"
“那说好了，只有我们两？”
赤那立刻道。小卷毛一晃。
“好。”
“不准反悔，你教我的‘君子一诺千金、驷马难追’！
“不骗你。快去吧，再晚你额吉该等急了。”布日格德无奈笑道。
很简单的承诺，或许只是哄哄小孩子的，赤那明知道自己不该相信，但他还是不由自主的沦陷在了布日格德那漩涡般的星眸。
他笑了，
很好看。
等赤那跑去看额吉的时候，额吉的贴身侍女告诉他额吉服药睡下了。他有些失望，但也觉得还有下次。
正欲望转身离去，却迎面撞上了巴拉将军——父汗的得力干将。
他作揖，垂眸道：“七王子，汉王请您过去一趟。”
赤那的心又是那种炸开的感觉。只不过这次有着明显的慌。
“好。”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一诺千金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