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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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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成亲那天,整个村庄张灯结彩,红彤彤的绸缎挂满屋檐。
同村人都来帮忙操办,很是热闹,就连大理寺的人也来了不少。
竹叶村从没有这样热闹过,女孩们很早就来看白微装扮,嬉闹着笑谈,都说从未见过如此美貌的新娘。
大理寺的礼品摆满了堂屋,捕风的伤已经好了七八分,便和捉影一起来贺喜。
大家其乐融融,高兴着推杯换盏,品尝佳肴。
荆九招待亲朋到很晚,捕风捉影平时和荆九关系算不上好,却总起哄要闹闹洞房。
荆九便大笑着和他们说,若想闹他的洞房,怕是先要酒量比得过他才行。
他说着,双手提了两大坛烧刀子放在二人面前。
捕风捉影见状倒也不怕,各提了一坛酒,和荆九咕咚咕咚地喝了半晌,最后两个人都醉的不省人事,被手下掺扶着离去。
这洞房到底是闹不成了。
白微头上遮着红盖头,坐在床前。
她见到荆九时,他已经醉的摇摇晃晃,连进门都差点被门槛绊倒。
可就算这样,他也没忘记替白微掀去盖头。
他看着盖头下的白微,细柳般的眉,璞玉般的面容,为今日还涂了大红的唇。
酒醉迷离中,他一边打量着她,一边傻傻的笑着,只模糊地说了一句“真美”。
然后控制不住地倒头睡去。
二
婚后的生活平淡如水。
白微是一个好妻子,她好像什么都会一样,柴米油盐、浣衣打扫样样都做的好。
尤其是女红。
她时常绣花缝补,细针到了她手里,只要在绣布上打几个转就能绘出一幅图来。
荆九见到她的刺绣功夫也很惊讶,问她在哪里学的女红。
白微听他来问,就说是在老家学的,是已故的母亲教的。
近些天,荆九不知道从哪里移来一株小臂粗细的桃树,三月新长的花苞还挂在枝头。
他把桃树栽在院墙边,每日给他浇水施肥,没过多久,桃花便开了满树满枝,风大些时,零落的花瓣花瓣会把整个院子铺满。
荆九看着这株桃树,问身旁的白微,她是否喜欢。
看到白微点头,他就咧开嘴开怀的笑起来。
他最喜欢的日常,就是和白微在门前闲坐。
黑猫窝在她的怀里,阳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暖洋洋的。
可除了这些,他有时候也会说些让白微莫名奇妙的话。
比如如果他这次出门调查案件很久没有回来,白微是不是会想他。
又或是家里的财物是不是安置的不够妥当,要不要藏的更好些,比如就埋在院里那棵桃树下。
每当他问到这类问题,平时谈吐周到的白微就会默然,因为她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而荆九看着默然的她,也只是一副笑脸。
从来没有变过。
三
荆九失踪了。
白微记得,前些天荆九离开的很晚,说是要出门办件事,叫她不必等他回来,自己休息就好。
算算日子,他已经整整三天没有回家了。
白微坐在院中的桃树下,脸色凝重。
快傍晚时,她出了家门。
没走多远,正巧遇到王阿婆迎面走来。
她见白微脸色不对,问她这是要去做什么。
白微说荆九有几天没回来了,她有些担心,正要去东京城里寻他。
说完话,她也不多停留,一个人向着东京城方向走去。
路途不算远,快到城楼前,远远的,她看见很多百姓围在城楼边。
无尽的嘈杂声,白微隔着很远就听见了。
她走近些,原来,那座高耸的城门上,正挂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
那是最新被斩首的犯人。
白微有些惊讶,是什么人犯了什么重罪,竟然被直接挂在皇都城门示众。
历来只有罪大恶极的人才会被处以这样的辱刑。
她走到近处,听见有人在读城墙上朝廷新张贴的告示。
“案犯夜无常,系大理寺卿荆九,业已伏诛……”
长长的告示,她只听到第一句,后面的就再也听不见了,脑中只剩下无法停止的蜂鸣声。
夜无常?荆九?
可笑!
可城门上那颗悠荡的头颅,不是荆九,又是谁呢?
紧接着她又听见旁人谈论。
昨夜胡忠林死于家中,就连大理寺的二神卫也被夜无常荆九杀死。
他被官兵围困后,自刎而亡。
有人见到尸体,说他死后,手里还紧紧地攥着着一束未曾凋落的桃花枝。
四
她叫白微,或者说她又不叫白微。
最近听说东京城里的人喜欢把她叫做“夜无常”。
她其实很不喜欢这个名字,不过足够让人闻风丧胆,倒也合适。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会在夜里杀人,也没人知道她为什么总是会折一根桃枝,送给那些被她杀死的人。
谁又天生就是杀手呢?
她记得十几年前的那个夜晚,父母死在她的眼前,她就是藏在家里那棵茂密高展的桃树上,才得以幸免于难。
就因为几个人的结党营私,她家破人亡。
聂方同、华明、董振江、刘释、庞泽远
还有那个下令杀死她双亲的吏部尚书,胡忠林。
她把这些人名字记在心底,像是刀刻斧凿,永不会忘。
这些人迟早要由她亲手一个一个宰掉。
她习武十年,夜闯东京。
为了欣赏那些人的恐惧,她还提前送去拜帖。
她隐没在夜色中,看着他们一个个害怕的样子,心里别提有多畅快了,可心里的恨却从未削减一分一毫。
每当看够了他们的闹剧,她就会把银针送进他们的脑袋里,干净利落。
像是游戏。
终于剩下最后一个了。
杀掉胡忠林,她就可以得到解脱,从此大仇得报,肆意江湖。
闯入胡府的那一夜,她踌躇满志,却没想到,那些恼人的大理寺官兵正守株待兔。
她不得不承认,大理寺的二神卫不是浪得虚名,打伤他们两个人的同时,自己的腹部也挨了一掌,鲜血吐了满地。
没办法,她只能仓皇逃脱。
好在她轻功够快,忍着伤病躲开追兵还是可以的。
她不停的跑,城郊的竹林茂密而深,她只记得穿行了好久,筋疲力尽。
最后她跌晕在一个挖笋的老妇人脚边。
那个叫王阿婆的老妇人从未问过她任何问题,只是一个劲地给她喂药,还给她取了个新名字,叫白微。
王阿婆说那是她已故的外孙女的名字,好在没人知道,她用着也好避避风头。
白微看着这个无缘无故庇护她的老妇人,绷紧的神经忽然舒缓放松下来。
后来她才知道,她这张脸长得,真的很像王阿婆的外孙女。
王阿婆对她说,村里住了一个大理寺的官,但是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是个很好的人。
白微却不信,什么好人坏人,在利益面前,人性尊严都是可以随意抛弃的东西。
更何况,他还是朝廷的人。
那天她看到那个叫荆九的男人在找一只黑猫,黑猫就在她的院子里,她没有声张,因为忌惮他大理寺少卿的身份,她把黑猫抱在怀里,遮住伤势。
意外的,男人并没有发现她的秘密。
可从那天相识以后,那个男人每天都会来找她,和她谈天说地。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已经怀疑她的身份,才会这样每日里百般试探。
总之,她说了很多谎。
她以为这些谎言可以一直作为她安享太平的外衣。
但是有一天,男人突然说,他想要娶她。
她心里的疑虑终于尘埃落定,原来男人真的已经怀疑她了,嘴上说娶她,无非是想束缚住她。
说不定哪一天手里证据确凿后,男人就会立刻捉她归案。
她同意嫁给他,既然男人有所谋划,她倒不如顺势接近,然后找机会杀掉他。
新婚那夜,她准备了自己拿手的银针,藏在指尖。
只要男人掀开盖头,她必然一击致命。
可她万万没想到,那个男人竟然毫无防备,醉醺醺的,一身酒味,居然还有力气说她好看,言语里透着些傻气。
她必须承认,她心软了。
这夜,她没有动手。
往后的日子里,她更加小心谨慎,生怕露出马脚。
可男人时不时夸她针线用的好,还挪来一株桃树种在院子里。
这分明还是对她深深怀疑着。
她猛然惊醒。
这些时间和荆九生活在这个小村落里,她竟然开始渐渐忘却自己是谁。
自己这是怎么了?
不行,她不能再这样!
这样犹豫着不动手,一点也不像她的风格。
他早晚会致她于死地!
她心想,必须要杀掉这个男人。
可事情总是不像预想的那样发展。
没等到白微出手杀他,男人却突然间消失了。
白微有些忐忑,难道说他已经召集好大理寺的官兵准备抓她?
她不能就这么被捕,因为胡忠林还没有死。
与其这样等着一切到来,不如她先下手杀掉胡忠林,自己也算死得其所。
她打定主意,拿出自己好久未曾动过的银针,在院子里的桃树上折了一束枝杈,只身前往东京城。
可东京城外等待她的,只是一群隔岸观火的百姓。
还有城门上悬着的,那颗男人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