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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知微 ...


  •   一

      宋天禧三年,春。

      平日里一片祥和盛景的开封府,最近却有些人心惶惶。

      偌大的东京城中已经接连几天有官员横死家中。

      死者都是朝廷要员,官位最大的三人分别是禁军统领聂方同、兵部侍郎华明还有兵部员外郎董振江。

      朝廷震怒,勒令大理寺势必要查清凶手是谁。

      大理寺的仵作查看尸体后发现,这些官员的死状十分平和,而且都是夜间被杀。

      尸身旁放有一束妖艳桃枝,眉目间染有一点朱红血迹,仵作剖开头颅后在脑中找到了从眉间射入而致死的银针。

      根据死者府里下人的描述,凶手杀人前是提前送来拜帖,帖上大写着四个字:“阎罗召令”。

      无论谁收了这“阎王帖”,三日之内,必死无疑。

      朝廷重视案件调查,派遣官兵将整座东京城围困,严加排查,却依然毫无收获。

      相反,几天后竟又有两名朝廷要员在夜里被杀。

      自此,东京城的坊间流传着不少关于凶手的神迹怪闻。

      后来不知道是谁作了句“桃夭银细勾魂,眉宇朱红索命”的诗词。

      城中百姓听了是又奇又怕,谣言也更加夸张,茶余饭后互相谈论时,便给这凶手起了个名字,叫“夜无常”。

      二

      前些日子吏部尚书胡忠林收到“阎王帖”,大理寺便被朝廷派驻到胡忠林府上严加戒备,捉拿夜无常。

      这夜,荆九闭眼坐在胡府的屋脊青瓦上,怀中的黑鞘佩刀斜倚在臂弯,嘴里叼着从自家门外竹林里摘下的翠叶,时不时还要喝一口腰间酒壶里的陈酿,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他奉命保护胡忠林,但其实他并不关心姓胡官员的死活。

      旁人的性命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其实他早就厌倦了朝堂,看着那些人尔虞我诈,实在是无趣。

      荆九父母早亡,从小跟着师父长大,他的师父是上任大理寺卿,在一次捉拿叛贼的时候中了敌人的埋伏,丢了性命。

      他还记得师父遗体的样子,一双眼睛睁得很大,可是瞳孔灰白,高大的身躯插满了羽箭,透背而出,鲜血淌了一整个拖尸的木车。

      师父一辈子效忠朝廷,结果却落得这个下场,他没有说什么,可是心里就是有那么点难受,像是有什么在揪着他的心,死死的揪着,就是不放手。

      从那时起他就对什么都不在意了,他还穿着这身官服无非是因为师父生前要他报效朝廷的嘱托,不然他早就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去过他的闲散日子去了。

      他二十四岁便做了大理寺少卿,跟着师父在大理寺混迹多年,武艺超群,刀法更是厉害,因为刀法和轻功奇快,大理寺的人都叫他“斩春风”。

      除了荆九,大理寺还有“捕风”和“捉影”两大高手,并称“二神卫”。

      大理寺卿算定夜无常会在今晚动手,便命一干人等埋伏在胡府。

      荆九心里早就把事情看得一清二楚,大理寺这样安排根本不是为了保护胡忠林,他们的目的只是要用胡忠林钓出夜无常罢了。

      启明星升到中天,打更人刚敲过两回铜锣。

      已经是深夜。

      荆九睁开眼,望向天际,月色有些暗,悬挂在深邃的夜空,像是豺狼的白牙。

      平静没有持续很久,只听远处传来一声铜哨,正是大理寺独有的事发信号,整座胡府瞬间被大理寺官兵的火把照亮。

      荆九知道,是“夜无常”来了。

      可他没有行动。

      看方向,夜无常应该是遇到了捕风捉影,双方见面,必定是一场恶斗。

      荆九不愿意插手,他的任务本来就是保护胡忠林的性命,况且他就是这样一个人,相比于打打杀杀,他更喜欢花时间去喂家里的那只体态臃肿的黑猫

      过了些时候,打斗声突然平息下来,最后只剩下官兵拿着火把四处搜寻的喊叫声。

      荆九皱了皱眉,没想到这夜无常的身手如此了得,竟然能在大理寺二神卫的手下逃脱。

      事后才知道,今夜这一战,是两败俱伤。

      三

      胡府昨夜喧嚣了一整晚也未抓到夜无常,还伤了大理寺两员大将,捉影的伤势最重,已经到了卧床不起的地步。

      捕风状况还好,只是受了皮外伤。

      荆九丝毫不关心他们的状况,他在胡府待到日上三竿,知道自己的分内事已经完成,就再不管大理寺众人,独自回家去了。

      东京城郊有一个村落,荆九一直住在那里。

      原本城郊是没有人烟的,宋至道元年时,朝廷与辽国纷争不断,难民饥荒,荆九的师父将许多难民安置在这里,因为村旁有一大片翠竹林,便叫竹叶村。

      小时候的荆九也是难民之一,他父母染疾而亡,只剩他一人漂泊无依,跟着众人逃难到这里,拜师学艺。

      回了村子,荆九看见对门邻居王阿婆在院门口研磨草药,王阿婆平日里很关照他,荆九有些担心她,便问道:“阿婆磨药,是身体不舒服么?”

      王阿婆笑着回答说:“没有,我这一把年纪了,只是为了把药材研磨好,以备不时之需。”

      她和荆九说话,手上的活儿却不放下,一双手干的十分麻利,因为研磨费劲,额头上已经累出细密的汗珠。

      荆九也不好多做打扰,自顾地进了家门。

      又过了些许日子,这天荆九买了些鱼,正想着给自己家里那只黑猫也分一杯羹,却怎么也找不见它。

      他把家里院子找遍也没有找到,只好出了院子,在村路上寻觅。

      他找了半天,问过许多同村人,都说没看见黑猫。

      看见王阿婆村口晒石上晾晒谷物,就也顺便问了王阿婆,看到他那只黑猫没有。

      王阿婆笑说,那猫现在应当恰好在她家里。

      荆九奇怪,平日里这懒猫是连院门都不出的,整日卧在房门口睡大觉,今天倒是出息,竟还去了旁人家。

      跟着王阿婆去到她家,刚进院门,便看到一面色素白的女子坐在院中,同村妇一样,粗布麻衣,但一张脸却长得姣好,不像是常年务农的人,黑猫正窝在她怀里睡熟。

      荆九问王阿婆这是谁,之前从未见过。

      王阿婆说,这是她故乡的孙女,叫白微,父母双亡,王阿婆年岁大了,一直是一个人生活,便叫她从老家来做个伴,这些天刚到村里。

      知道荆九的来意后,白微温柔地笑着同他说:“这猫儿睡的很熟,我也想多抱一会,晚些时候再还你,如何?”

      荆九看她对自己的猫似乎很喜爱,当下也不拒绝,点头说道:“它既然喜欢在你这,就随它好了,姑娘不嫌麻烦就好。”

      白微听他这样说,似乎笑的更加开心,纤细莹白的手不停地抚摸黑猫柔软的毛皮。

      荆九看她面容,心里好像也开怀了些,山间春风微微一吹,好像把所有纷纷扰扰都拂去了。

      他的世界突然间只剩下面前的烟火小屋与山色景致。

      还有这个怀抱黑猫的女人。

      四

      接下来的每天,荆九都能见到白微。

      有时候是在竹林里,她跟着王阿婆挖笋;有时候是在溪流边,她端了木盆自顾捣衣;还有些时候,她一个人就那么坐在院子里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

      荆九每次遇见她都免不了要聊上几句,他喜欢听她说话,和她聊天时荆九总能露出不常有的笑来。

      日子一天天过,两个人说的话由最初的一句变成两句,两句变成三句,最后竟成了无话不谈的知心好友。

      自从某天做过一次调查案件的任务之后,荆九出奇的把大理寺的事务都交给他人处理。

      这天没事可做,他就出门找白微,想和她聊聊上次没讨论完的话题。

      在溪流旁找到白微时,她正像往常一样洗衣。

      荆九站在远处,没有走近。

      溪水澄澈清凉,流动时发出的声音干脆,白微就坐在一块青石上,手里搓洗着衣物,鬓角垂落的几缕发丝被微风吹动,贴在她皙白的脸颊上。

      荆九矗立许久,看着眼前的一切,一颗心像被什么堵住似的,慢了半拍。

      他换上笑脸,走近白微,然后随意地坐在她身旁。

      “白微姑娘,你可曾读过《诗经》?”

      “读过一些。”

      白微就是这样,相识后的这些时间,不论荆九问什么问题,她总是会笑着回答,从没有不耐烦过,礼数周到。

      “那姑娘觉得书里写的最好的是哪句呢?”荆九追问。

      白微想想,一边浣衣一边回答他。

      “应该是那篇《桃夭》吧,‘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写的很美。”

      荆九默然。

      白微见荆九没接话,便也问他:“不知公子偏爱哪一句?”

      “我倒是更喜欢《蒹葭》中的‘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白微闻言摇摇头,似乎不同意他的说法,“这句写的虽然质朴,但却少了华美,算不得最好。”

      荆九难得撤出一抹笑,“那是姑娘没读懂其中的含义。”

      白微疑惑,“还要公子给我解解,是什么寓意。”

      荆九看着她的侧脸,想了半天,直白说道:“姑娘嫁我可好?”

      白微顿了一下,手中衣物掉在身前的浅水里。

      她直视荆九,没有丝毫姑娘家的娇羞闪躲,一双澄澈的眼睛像是什么都能看透,但又好像单纯的一片虚无。

      她最后只是笑笑,随意的吐出两个字。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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