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语》笑旅

3、纷纷

　　一

　　东京城外。

　　白微仰着头看着荆九苍白如纸的脸。

　　他的黑发被血水黏在脸上，已经有些看不清模样了。

　　可白微认得出他。

　　头颅上滴下的血掉在白微的鼻翼，像是眼泪。

　　突然，白微像是脑海里忽然想到什么。

　　她的脸色惨白，疯了似的朝竹叶村的方向跑去。

　　她跌跌撞撞地回到竹叶村的家里，院子里的桃树还是一样，什么都没有改变，但在白微眼里，一切都好像不一样了。

　　“你说家里的财物是不是安置的不够妥当，应该藏的更好些，就埋在你最爱的桃树下好不好？”

　　那些当时觉得奇怪的话，现在却不停地在白微脑海里回荡。

　　她在桃树下找到一处新翻过的泥土，不顾脏乱，直接用手挖了起来。

　　没用多久，一只木盒在泥土中浮现。

　　那是她的梳妆盒，之前有一天不见了，她还找了好久，原来是被荆九偷偷埋在了树下。

　　她慢慢打开木盒，里面没有什么财物，却只有一封信。

　　她就那样坐在桃树下，展开纸张，静静读了起来。

　　二

　　吾妻白微，见字如面。

　　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不在。

　　不用因为这些小事烦恼，很多事情即使你不曾预料到，也没什么好多想的。

　　你不是白微，从见你的第一面我就知道。

　　竹林里的血迹，王阿婆的药，还有你身上的伤。

　　所有的所有都在告诉我真相。

　　恐怕你还一直以为我在试探你。

　　你的身世和想要杀那些人的原因我早都已经调查到了，所以其实一直在说谎的不是你，而是我。

　　那天我向你求亲，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理由，是因为大理寺已经查到你的线索，如果放任不管的话，你就会变的很危险。

　　我不想这样。

　　我们成亲后，因为我的身份，大理寺的其他人不会再过多地调查你。

　　当然我不得不承认，这里面也有我的私心。

　　你那天说你愿意嫁我，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这就是你，越是危险，越要咬着牙靠近，我从没见过这样倔强的女子。

　　我以为从那天就可以和你在一起过平淡的日子。

　　可成亲这事始终不是长久之计，那天婚礼，捕风捉影依旧是对你起了疑心。

　　我常说你女红好，每当这时候，你总是支支吾吾有所回避，我其实心里在笑，我越是这样说，你就越是谨慎，越不会露出马脚，这是好事。

　　院里的那棵桃树，其实是我托人从你小时候的家里挪过来的，你知道吗，现在那里已经是一片桃林了，有时间你可以回去看看，毕竟它救过你的命。

　　还有黑猫，你总是忘记喂它，我不在，你千万记得给它些吃食，别让它饿着。

　　我知道你从来都没有放下自己的怨恨。

　　所以，你的仇，我会替你报。胡忠林，我来替你杀。

　　捕风捉影也都必须死，从今以后，没人知道你的身份，天涯之大，任你驰骋。

　　不过我做这些可能要借用下你的名头。

　　夜无常必须死在东京城，要叫天下人都知道。

　　我只是想护你周全。

　　但愿你别生我的气。

　　虽然多了些纷扰，但和你成亲，是真心倾慕于你。

　　至于你是谁，又有什么重要呢？

　　在我眼里，你只是白微。

　　白微读完信，突然控制不住地笑了起来，可是笑着笑着，泪水就蓄满了眼眶。

　　从来就没有什么试探。

　　那个男人从始至终都知道这一切。

　　他明明知道，却还是愿意陪她演好这出戏，只是为了把一切变成他所想的那个样子。

　　其实从来都没有什么复杂的因素存在。

　　那个男人的想法很单纯，单纯到只剩下爱了。

　　她又何尝不是呢。

　　嘴上说着要杀他，却迟迟下不去手。

　　爱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啊。

　　她想。

　　三

　　几天后，东京城楼上的告示又换了一张新的，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几个大字。

　　朝廷钦犯夜无常尸首被盗。

　　而竹叶村的一处小院里，茂密的桃树下多了一座新坟。

　　新坟旁多了一个整日枯坐的女人。

　　除了正常的生活，女人总是坐在树下的坟旁。

　　她发着呆，像是在等待一个不会归来的人。

　　最开始，有一只黑猫每天陪着女人。

　　过了些年，黑猫不见了，坟旁却多了个小土包。

　　只剩下女人一个。

　　又不知多少年以后，女人的头发早已花白，她抬头看着面前的桃树，已经长到一人粗细。

　　又是一个春天，桃花开的绚丽。

　　这时候她突然想起了年少时喧闹的新婚夜。

　　那个醉酒的男人掀开盖头时，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她。

　　她学着他的语气，对着满院的桃花，说了一句:“真美。”

　　“真美啊。”

　　“要是你在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