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三十三章 ...
-
围聚的妖群渐渐散去,俞行云拿着妖币去摊主的桌上,当着摊主的面,将妖怪们打赏的妖币一粒粒数出来。
“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
“还差两枚。”
俞行云长发还未束,披在肩上,在支起的遮凉棚下,避去阳光,那张微皱的脸上,五官便显得更加浓墨重彩。
他讪笑着看向老板,心道:这可该如何是好?总不能再舞一次剑吧?
摊主挠了挠头,黑脸一红道,“算了吧客官,我免费看你一场演出,这差的两枚妖币就当是给你的出场费。”
俞行云大喜,朝那摊主恭敬拜了一礼,“多谢。”
语毕,看向萧凌,却见他双眉紧蹙警惕地盯着城墙高处。
俞行云顺着他视线望去,什么也没看见。
“小师叔,该走了。”还清债务一身轻,俞行云语气都轻快了不少。
萧凌将左手背于身后,略一施法,发带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们御剑去柳州吧。”
要尽快甩掉他,心里莫名有一道声音这么说,萧凌瞥一眼裴柏枫消失的地方,神色未变。
俞行云自是不会说什么,“好。”
御剑虽耗费灵力,但好在小洞天里的剧情只是为了把他们带去柳州,并未出现萧父担忧的杀手,更何况萧凌本就天生剑心,灵力充裕,而稚松也生出了些灵识,不用怎么耗力趋势,便能日行千里。
“小师叔,你快看下面。”
因有灵力罩护体,俞行云安安稳稳地盘坐在剑尾,一面好奇地欣赏着从上往下看的风景,一面悠哉哉磕着瓜子。
萧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当即愣住。
“妖修、人修还有魔修?”
修真者视野超群,穿过重叠朦胧的云层,依旧能看清热闹的修行集市里,妖修、人修和魔修和睦共处的场景。
这明显与当今修真界所崇仰的‘妖魔均是世间灾祸,修真者要斩妖除魔’之理念不符,更与他要修习的无情道相悖。
若说是寻常幻境他还能依照门派长老所言,将它归属为混淆视听,可这是当今修真界的师祖之一——尊圣所创造的天地。
稚松剑飞行的速度明显减缓,萧凌坚定的道心头一次出现迷茫。
俞行云看着妖、魔、人和谐相处之相,却觉得这简直就是人间仙境,尤其适合他这个没有大志向的摆烂妖怪居住。
二人各怀心思,霁蓝色剑影滑过彩云,在碧蓝的天空留下一道长痕。
御剑飞行之速明显比马车快出不知多少,他们远远地看见处于翠绿山谷合抱之间的柳州。
稚松方正要朝柳州方向飞去,突然风雨大作,一片乌云挡在了他们面前。
稚松避开那团雷云,御剑朝下,在一处破庙前停下。
雨点如断了线的珍珠砸向地面,滚滚乌云压顶,骤然席卷的大雨将天际一并染黑,此番实在不宜前进,二人默契地躲进了破庙里。
稚松和阿归寻了些干柴,在破庙里升起了火堆。
那堆劈啪作响的火堆,正如萧凌此刻对无情道的动摇,他分不清是因为方才俞行云舞剑的身姿,还是裴柏枫那刺眼的笑,亦或者是人魔妖三者祥和的场面。
那栋被长老们竖在面前金碧辉煌的穹顶,恍惚间落下了一层灰。
无意识释放的寒气,比外边呜呜作响的风雨,还要逼人。
迟钝如俞行云也察觉出他的不对劲。
“嗡!”
稚松剑刃一歪。
“嗷呜!”
阿归乖立在他身侧,头一歪。
许是相处久了,俞行云竟神奇的与他们心有灵犀了。
——要让小师叔转移注意力才行。
于是在稚松和阿归的示意下,他飞快瞟了眼萧凌搭在膝上的那双修长好看的手。
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咳了声,“小师叔……能否帮我重新束一下发?”
萧凌如梦初醒,自己方才道心动摇,险些走火入魔。
他定了定神,将视线挪至俞行云那头如绸缎般光滑细密的发上。
方才御剑之时,他一直在警惕着身上或有魔气的裴柏枫,竟没注意俞师侄的头发整理得如此草率。
萧凌使了个洁身术,用不染纤尘的白帕,将指缝的水渍都一一擦干,才伸手去缕俞行云的发。
独属于俞行云的清香沿着发,顺着他的指尖,再蔓延至鼻尖,萧凌捧着那头墨发,像是第一次拿到稚松剑时的心情一样,珍重又害怕。
手中的木梳沿着发丝缓缓朝下,捏着发丝的食指蓦地穿过被木梳梳开的缝隙里。
俞行云乖顺地坐在他身前,手指紧紧攥住衣摆,耳朵红得滴血。
最、最是难消美人恩呐!
替他束好发,萧凌捏着发带的手一顿,回想起城楼上裴柏枫那个刺眼的笑,抿了抿唇,换了个玉璧给他挽上头发。
——“你喜欢他。”裴柏枫的声音犹在耳边。
萧凌的确是喜欢的。
但他却不明白喜欢一个人究竟要做些什么。
——“想与他同吃同睡,想占有他,将他藏起来、锁起来,不被任何人发现,被其他人玷污。”他还记得裴柏枫那晚对他说的话。
不想他被其他人夺走,所以要锁起来?
萧凌虽不甚理解,但在火光投射的阴影下,他仍旧执起右手,隔空虚虚握住俞行云的手。
俞行云后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扎,他伸手去触,与萧凌执在半空的手擦过,只差一点,便会碰上。
萧凌将那抹一瞬即逝的温热紧紧攥入掌中。
“师侄不要喜欢裴柏枫好不好?”
端坐在身后的萧凌突然道,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美人梳发的待遇可不是那么容易享受的,俞行云大脑还没转过弯来,下意识回了声,“什么?”
黄澄澄的火光下,萧凌的睫羽微颤,并未立即回应,只学着那日裴柏枫与他互换身份时的举动一般,靠近俞行云,澄澈的眸瞳里盛满了他的身影。
其实在进入小洞天之前,裴柏枫便将他迷晕,与他互换了身份。
当俞行云拿着果子离开时,他也看见了裴柏枫的那角刻意露出的白衣,也一并跟了上去。
隔着重重叠叠的树影,他瞧见了俞行云对裴柏枫怔愣的神色,与对自己的小心翼翼不同。
很羡慕。
也很嫉妒。
萧凌虽不解情*事,潜意识中却也明白自己不想裴柏枫就这么抢走他。
那日俞行云告诉他少尊者对他穷追猛打,颇为感动,道心动扬,还将他的真心逗着玩时,他心底又生出了那股走火入魔之感。
但转念一想,他与裴柏枫既为孪生子,就连长相也一模一样,那是否……他学着裴柏枫的样子,便也能讨得俞行云欢心?
萧凌:“我……”
雨点急促地敲打庙门,越来越猛烈的风声,伴随滚滚而来的惊雷。
脚步声从庙外的庭堂传来。
拘礼的敲门声。
“打扰了,请问——在下可否进来避雨?”
这声音——
俞行云猛然抬头,背着行囊的白衣书生正从容拂袖,弹走身上的水珠,而在他身后,一袭玄衣,剑绕红铃的裴柏枫,也走了出来。
“师兄,好巧。”裴柏枫笑道,同时冲萧凌抱剑微躬,道,“想必这位就是归云仙宗的奇才萧凌师叔吧,久闻其名,今日一见果真不凡。”
应修才是魔界的人,而魔尊又暗恋萧凌……
俞行云刹那间从萧凌那双澄澈的眸瞳里醒来,惊觉似的跌下了蒲团。
应修才虽面容普通,但那双眼却生得极为妖异,“千山阁弟子应修才,拜见萧师叔,师兄。”
自裴柏枫出现,萧凌那双看不出什么情绪的眼,便没移开过,他自俞行云身后缓缓站起了身。
裴柏枫毫不避讳他的警惕,笑道,“外面狂风骤雨,实在不宜出行,不知萧凌师叔与俞师兄可否容我们进来暂避片刻?”
应修才谦和地朝他们拱手一拜,“多谢二位。”
此话一出,便是将他们置于不好拒绝之位。
萧凌眸色闪了又闪,终究还是顾忌北宗和千山阁的面子,放他们进来了。
围绕着那火堆,裴柏枫与应修才也不知从哪找出两个蒲团,在他们对面坐下。
俞行云狐狸耳朵难耐的动了动,应修才一直笑眯眯的看着他,实在让人不好受。
因应修才坐在他对面,他只能抬头看向裴柏枫,提高音量问,“少尊者,敢问你们二人是如何遇上的?”话语中带着丝质问的味道。
之前他在追寻应修才的途中碰见了裴柏枫,当时他明明对自己说不认识什么白面书生,但现在二人又一同进来避雨。
古怪,实在是太古怪了。
裴柏枫被雨淋湿的发,一绺绺贴在脖颈处,狭长黑亮的眸子看了过来,一点也没心虚,“我们要去往同一个方向,恰逢大雨,周围都是山山水水,只有这一个避雨的地方,我们又皆有弟子令牌,在这秘境之中很好辨认。于是便像碰上师兄一样,遇上了。”
俞行云却是不信,还要再问,却听应修才道,“那师兄呢,又是如何与萧师叔遇上的?”
俞行云干咳一声,含糊道,“亲戚,我们在小洞天的身份恰好是亲戚。”
裴柏枫叹了口气道,“我们进入小洞天之后,被分配的身份都相隔十万八千里,师叔与师兄真是好运,能被分配到一块。”他话语里满是羡慕,“不过亲戚也分亲疏远近,也不知你们是近亲还是远亲呐?”
远亲肯定不行,但若说是近亲……他看一眼裴柏枫不怀好意之笑,这厮定是要追问是什么近亲。
总不能说自己嫁给了男人,还成了萧凌的嫂子吧?
纵是咸鱼一条,也是要面子的!
俞行云脸上挤出假笑,“少尊者关心这个作甚?”
裴柏枫笑道,“倒也没什么别的心思,不过是下雨被困在这破庙里,无聊的闲谈罢了。”
应修才也笑道,“实不相瞒,在下也好奇。”
他悄无声息在修真界遁走的计划还未实施,暂时不能惊动应修才,于是俞行云只是瞪向裴柏枫,干巴巴道,“不关你事。”
连耳朵都竖了起来。
萧凌也冷冽地看了过来,“若是在无聊,不如将心思花在寻找破解之法上。”
裴柏枫逗俞行云逗得正开心,闻言也听出了萧凌的警告之意,他哼笑一声,坐在蒲团上,将那双长腿伸长,一副惬意慵懒的姿态。
他懒懒打了个哈欠,恍若无意间提起,“不过前几日我恰好也在皇城,探索破解秘境之法。听到了一则趣闻——”
应修才捧场道,“是什么?”
裴柏枫道,“皇城萧府大公子娶妻,但却在当晚暴毙身亡。这本是小洞天里妖怪的事,与我无关。”
“但其中一则传闻,却着实让我好奇。”
“听说萧府的二公子也叫萧凌,而且——”迎上萧凌冰冷的眸,裴柏枫毫不畏惧,展唇一笑,戏谑的视线居高临下落在俞行云的紧缩的狐狸耳朵上,“萧府大公子的新婚妻子也是一只狐狸,若非传闻里说他是一只白狐,我差点以为会是俞师兄呢。”
在应修才和裴柏枫戏谑的视线下,俞行云悄悄蜷起尾巴,挡住尾巴下方那团因沾了雨水,而有些掉色的尾巴毛,尴尬地笑了几声。
他还为说什么,周身的气氛却豁然又冷了几分,萧凌琥珀色眸子里几乎结出寒霜。
“巧合而已。”萧凌道。
裴柏枫也笑,“是呀,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