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语故事》十三条虞

94、第九十四句尸语

　　第九十四句尸语

　　罗衍最后还是把易容的面纱给了林昭。

　　那面纱是西海的鲛人皮制成的，材质十分轻薄，铺在人脸上便能和人脸融合在一起改变人的容貌，只是不能被尖锐的东西剐蹭，否则便会破损毁坏。

　　林昭千恩万谢地接过面纱。

　　天边渐亮，这一晚上的和谐也如同夜晚流星一般，被初升的太阳溶解化开。

　　天香十八楼慌忙了一整晚，今天应该能反应过来上门找麻烦了，沈经桓虽然也能处理，不过放任他自己一个人应对，总归是有些于心不忍。

　　栀安赶回州府，恰好碰上严十六的人过来，记得之前还是戈坤来传话，现在又换了另外一个俊秀的小哥儿，领着几个彪形大汉站在府衙门口，一副闹事的样子。

　　常栀安挡在前面，没有动一步。

　　“严爷若是有什么事情，请他自己递状纸上堂来，让沈大人替他主持公道。”

　　“你们蓟州人是不是觉得之前的州府凋敝便可以自己做主了？这天下是天子的天下，沈大人是天子脚下的官员，你们想闯州府，先掂量掂量自己。”

　　那几个彪形大汉一看就是听不进道理的，大概也是之前蛮横惯了，根本听不下去栀安的招呼，直直地便想闯进去抓人。

　　那个俊秀的小哥儿似笑非笑地看着栀安。

　　“对了，还有这个罗常，严爷也嘱咐过，一并带回天香楼。”

　　彪形大汉闻令而动，出手便想钳制住栀安，可惜手才伸出来的时候，就被打开了。

　　那大汉的手如沉石，一般人不能轻易撼动一分，栀安动手却如同四两拨千斤，一下子轻轻推开了。

　　大汉不信邪，还想压制栀安，却被栀安一只手钳住了脖颈，整个人被高高地举起来，摔在了其他想要冲上来的大汉身上。

　　另外几个没有受创的大汉看到这样的情景也有些发怵。

　　世上怎么会有人能够如此轻而易举地举起比自己大了几倍的人呢。

　　俊秀的小哥儿大概也没有想到自己浩浩荡荡带了这么大一堆人居然会被眼前这个罗常挡住，一时间本来一身的底气也折了一大半，却还是强装镇定对着另外几个大汉道：“愣着干嘛！还不一起上！”

　　大汉们心里有几分发慌，不过听见小哥儿这么说了之后，也倒是多了几分镇定，连同在地上爬起来的那几个一起冲了上去。

　　眼前的一切实在是太过诡异，面前的这个罗常分明没有什么动作，可是几个大汉却全都捂着肚子倒地，而那个分明抵着州府大门的青年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自己面前。

　　小哥儿咽了一口口水，有些不安地看着栀安：“大人……有话好好说……”

　　栀安对着小哥儿扯了扯嘴角，对着他拱拱手：“那烦请你将我刚刚所说的话转告严十六，有什么事情，请他亲自来州府谈。”

　　小哥儿赶忙回了一个礼狼狈走了。

　　常栀安将那些大汉扶起来，又好声好气地劝他们好好做人不要仗着自己一身蛮力便随意欺负他人。

　　虽然知道一个人的恶习实在是难以更改，不过有这一次教训，他们也会稍微收敛一段时间。

　　明明已经是白天，州府的大门依旧紧闭，栀安知道沈经桓的胆子，蓟州民风彪悍，要不是因为有自己陪同，他未必敢过来冒险，昨天夜里那件事情之后，想必他就已经不敢再开门了。

　　常栀安扣了扣大门：“沈经桓，开门。”

　　大门很快露出一个缝，沈经桓在那个缝里看了一会儿，才敢把门大开。

　　“罗常！”

　　他冲出来抱住他：“有你真是我的福气啊！”

　　常栀安拍了拍他的背，沈经桓抖得厉害。

　　他安慰道：“没事。”

　　等沈经桓放开了栀安，栀安才走上前将州府的大门敞开。

　　“一个地方百姓不安，往往是官府无威望，天香十八楼只是我们要拔除的其中一根毒刺，要蓟州彻底得到善治，必得要官府树立起威信，百姓能够畏惧、依靠官府，这样才不会让一个地方四处毒瘤横生。”

　　“今天开始，蓟州州府的大门随时开着，倘有恶霸我们只会比他们更恶，让百姓能够信任官府，让蓟州官府不再如以前一样凋敝，这才是我们此行应该做的。”

　　沈经桓眼眶有些红了，他对常栀安道：“栀安，我知道你所言确实句句肺腑，所说皆是为民，我的懦弱并不是因为我的公正不足，实在是这世道险恶，我曾经也如同你一般少年任性，我以为以一腔孤勇便可以改变一切，可是却在那一次民闹里永远失去了我师父。”

　　“我的能力不及你，只能先保全好自己以及周围同僚。”

　　常栀安一时有些语塞，却也体谅沈经桓的担忧：“是，我知道，保全自己和同僚才是对的。”

　　他曾经也赤手空拳想要以己身搏一场公道，却发现终究是以卵击石，个人的力量太小，只靠着满腔热血或许只能前行一小步，要想获得成功，就是要忍辱负重、卧薪尝胆，要先保全好自己，再徐徐图之。

　　“沈经桓，我的能力是为了让你前行的道路上少些荆棘，并不是要你妄自菲薄……”

　　沈经桓听着常治安的话皱起了眉头：“是啊，我知道啊，有你就是我的福报，我没有妄自菲薄啊……”

　　他没等常栀安疑惑便接着道：“每一次这样的逢凶化吉我都无比庆幸你来到了台阁。”

　　沈经桓拍了拍常栀安的肩膀：“好好干吧，罗常，我真是越来越离不开你了。”

　　常栀安看着轻松自在地往府衙里走的沈经桓有些无奈。

　　这位大人，真是有些叫人捉摸不透。

　　*

　　被严十六拐走的那个小孩子很快便有人找上门，经过仔细盘问，最后总算确定了他的家人。

　　这家人是蓟州的药农，靠着采药维生，家里面就这么一个孩子，被拐走之后母亲几乎都快疯了。

　　这样的小人家，一辈子不过就是盼着家庭和顺，家人平安，平平淡淡顺顺利利地度过一生。

　　若是这个孩子丢了，以他们家这样的条件恐怕根本没办法找回孩子，这样平淡幸福的一家人恐怕只会因为孩子的失踪而破碎。

　　常栀安看着药农一家欢欢喜喜地把孩子接了回去，拍了拍自己身边怅然若失的沈经桓。

　　“做什么？”

　　“跟他也算是有些缘分，这么被接走了，还有些……”沈经桓叹了一口气，笑道，“心里空落落的。”

　　旁边的人听着这样的话，在一边附和着：“大人若是喜欢孩子，自己生一个呗！”

　　一堆人听闻了，开始起哄起来。

　　沈经桓催促着他们各行其事，一边嘴上答应着：“等我有小子那天，你们全都去给我送礼。”

　　常栀安看着沈经桓将他们全赶走了，等沈经桓站到自己身边的时候，他才出声：“什么时候？”

　　沈经桓愣了一下：“啊？”

　　“你什么时候会有孩子？”

　　沈经桓笑着打了常栀安一巴掌：“说什么胡话呢，我那就是和他们斗嘴开心呢，我哪儿能生呢，谁嫁给我啊。”

　　“你青年才俊，风度翩翩，京城里应该少不了世家小姐的青睐，怎么会没有人嫁给你呢？”

　　沈经桓突然认真起来：“京都繁华，在京城待久了，总是让人觉得这世间就是这样的，人人富足安康，可是你看我们出了这么多任务，才发现天下少富足多穷苦。”

　　“凡是贫苦便要生出许多罪恶来，我们台阁子弟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就算是幸亏能得到哪家小姐的青睐，可是难道要人家姑娘嫁过来便一直留在京城守活寡吗？或者和我一起东奔西跑，吃苦头？”

　　“再者说，我们台阁人这么多年来，谁的身上不背着冤孽，但凡是有仇家找上门，拖家带口难免要被威胁。”

　　沈经桓道：“其实进台阁的时候，这些事情我就已经想得很清楚了，罗常。”

　　“要坚持什么东西，就免不了要放弃什么东西。”

　　常栀安静静地听着沈经桓说话。

　　“你呢？罗常。”

　　“你有广域侯做靠山，又有这些本领，台阁应该只是你的跳板吧。”

　　“你替我想了这么多？”常栀安倒是有些意外。

　　他进入台阁不过是慕楠的安排，他自己倒是没有多想，毕竟本来也就拖着一副半死不活的身躯，做什么都是一样的。

　　“我没有想这些，我只是想找个地方做些事情。”

　　“那就是广域侯在替你筹谋了。”

　　“我的命不像你那么好啊，栀安，我出身不高，进台阁已经算是光耀门楣的人生大喜了，不过我在台阁这么多年，倒是也觉得，台阁挺好的。”

　　“我本就不想自己浑浑噩噩地在官场之中迷失初心，在台阁，我总是能深入民生疾苦，总是能将百姓放在心上，替他们考虑。”

　　沈经桓慨叹道：“我觉得这样才好，这样我才像一个鲜活的人。”

　　府衙的天也是四四方方的，可是因为常年缺少打理，屋檐上也有了许多杂草，沈经桓到蓟州许久却始终没有叫人将屋檐的杂草清除。

　　“屋檐上有杂草也没什么不好的，看着更有烟火气息些。”

　　常栀安看着沈经桓护着的杂草。

　　“是啊，若是不知道自己坚守什么东西，活着也如同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