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语故事》十三条虞

93、第九十三句尸语

　　第九十三句尸语

　　严十六的敏锐力确实很厉害，常栀安差点没有来得及逃脱，好在……

　　他被罗衍像是拎小鸡一样地提着领子浮在半空中。

　　“怎么还是这么冒失。”

　　若是小时候还好，如今都已经这么大了，被罗衍这样提着，实在是有些奇怪，常栀安道：“我没想到他竟然会这么敏锐。”

　　他想了想，给自己找了一个合适的理由：“是神今日给了我太多的慈悲吧，让我总觉得自己的运气太好了，才会一时疏忽。”

　　罗衍冷哼：“你们人类都是这样的吗？什么事情都要倚靠神明，连自己的疏忽都要怪罪到神明头上，真是好大的胆子。”

　　“是啊，所以您还是应该公正一些，不要给哪一个人类过分的偏爱，以防止他们恃宠生娇。”

　　“你现在也算不上人类了吧。”

　　罗衍将常栀安提起来，让他和自己对视，在常栀安和罗衍眼神对视上的那一刻，罗衍突然松开了手，看着常栀安直直地往地上下坠。

　　到了他离地面还有一尺的时候，罗衍又出现，将他抓住，带着他回到地面上。

　　等到了地上，他又将常栀安放开，自己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常栀安跟在罗衍后面，把一直赖在罗衍肩头的佘小蛇扯了下来。

　　“罗衍怎么了？他是不是不太高兴啊？”

　　“是啊，他刚刚知道了一些事情，有些不高兴。”

　　“什么事？”

　　“奚竹殒灭的真相。”

　　“不是因为初世弑神之战吗？”

　　佘小蛇看了常栀安半天，最后叹息：“算了，你少打听。”

　　常栀安点头道：“好。”

　　佘小蛇就知道，栀安只有这一点好，任何事情，只要别人不愿意说，他就不会多追问。

　　常栀安看着罗衍多背影，最后下定什么决心一样，走了上去，揽住了他的肩膀。

　　“罗衍，走吧。”

　　“今天太晚了，我们回别院吧。”

　　“之前我不高兴的时候爹总是给我做猪儿粑，甜甜糯糯的，吃过就高兴了。”

　　“我们回去吧，回去我给你做。”

　　罗衍看着常栀安，好像他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之后，反而跟自己更亲近了许多。

　　“常栀安。”

　　“嗯？”

　　“你难道不害怕我吗？”

　　常栀安反问：“我为什么要害怕你呢？”

　　“初世的人都很害怕我，因为我有毁天灭地的力量。”

　　“是啊。”常栀安自己掐起一团火，放到了罗衍的面前，“可是我好像也有这样的力量。”

　　罗衍吹灭常栀安手里的火焰：“你的力量，不过是九牛一毛。”

　　常栀安收回手：“那我好害怕你。”

　　罗衍听着他不带一丝感情起伏说出这样的话，瞬间觉得没有什么意思，不再理会他。

　　“罗衍，你是神，世人畏惧你不是正常的吗？”

　　“可是我们不仅畏惧你，更想要依附讨好你，因为只有你高兴快活了，我们的人世才能安全不是吗？”

　　他揽着罗衍往前走。

　　“走吧，我尊敬无比，崇高无极的灭世神，请到我的别院，享用我的供奉吧。”

　　佘小蛇愣愣地趴在常栀安的肩头。

　　这个小子，好像已经好久没有这样说过话了。

　　他还以为那个少年早就已经被淹没在了厘州冤案的累累血迹下，却不想，此时却能重新看到。

　　一路到了别院，白十娘身子虚弱，精神不好，早就已经睡下了，林昭一个人在院子里逛来逛去踱步，看见两个人从外面回来，却并不吃惊。

　　“难得，半夜还能遇到一起熬夜的。”

　　栀安道：“那就等我做了东西一起吃吧。”

　　他已经好些时日没有做过猪儿粑，不过却不算手生，上甑蒸了半个时辰，三人一蛇就围着桌子吃了起来。

　　大概是白天将要说的话都说过了，三个人坐在一起反而没有什么话要说，默默地坐在一起，却不会叫人不自在，反而让人感觉好像是很久没有的和谐。

　　“这是常寿教你的吗？”林昭咬了一口，自己之前很少吃到这样的东西，感觉还有些新奇。

　　“是，是爹经常做的。”

　　林昭仔细打量着：“这个常寿，我只知道他木活做的不错，没想到做饭也有一手。”

　　林昭想了想：“其实若是不论出身，常寿要比你那个爹好许多呢。”

　　常栀安点头：“是啊，我爹真是很好很好的人。”

　　林昭托着下巴：“只是阿云啊，她偏偏就只喜欢慕楠。”

　　恰好林昭提到慕楠，常栀安才想起一件事情：“母亲，这件事情调查结束之后，我就要回京都述职了。”

　　“嗯。”

　　“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在驹州，就是一直在等你啊，我一个人在这个世上孤零零的，当然是要和你一起……”

　　“等等……”

　　林昭刚刚把话说完，自己也突然想起了什么。

　　“慕楠在京城？”

　　常栀安点头。

　　林昭郁闷地拄着脑袋：“冤家路窄……”

　　“不过母亲，我有一个疑问。”

　　“侯爷知道你和娘的事情吗？”

　　林昭摇摇头：“这个世上，但凡活着的人，都不知道我和阿云的事情。”

　　“我们本来就谋划颇多，这样的把柄被人攥在手里，只会被有心之人利用，说阿云被妖邪附体。”

　　“那你平时是怎么和侯爷相处的？”

　　“阿云若是清醒便会找他，若是我在的时候，我就让他滚远一点。”

　　栀安点点头，总觉得这样的相处实在透着一些诡异：“怪不得……”

　　林昭立刻问：“怎么了，慕楠那个老小子背后说我的坏话呢？”

　　常栀安赶紧摇头：“没有，没有，只是他总觉得你忽冷忽热。”

　　“他现在应该已经很老了吧？”

　　常栀安回想了一下，点点头：“是的，老了很多。”

　　“他后来娶妻了吗？”

　　“重新续弦了一位，倒是还算相敬如宾。”

　　林昭便道：“我就知道，他怎么可能做到和阿云一生一世一双人呢，这个傻姑娘傻姑娘还不相信，现在看来，这个慕楠，也不过如此！”

　　常栀安道：“也不尽然，母亲，侯爷在和娘成婚的时候，一直以礼相待，两个人的感是不容置疑的，他尊重爱重她，在娘在世的时候一直恪守本分，这样就够了。”

　　“娘已经走了三十多年，若是他愿意，他可以一生不娶，可是若是他不愿意，一个男人风华正茂的时候丧妻，却要因为一些虚名为她守一辈子，这样是不公平的。”

　　他的话音刚落，林昭便要反驳，却又被栀安堵了回去：“同样的，若是一个女子，亦当如此。”

　　“人这一生，难道只能爱一个人吗？”

　　“我尊重这种想要被一个人一生爱重的想法，但是我也并不会觉得侯爷这样有什么叫人不齿的。”

　　林昭被栀安噎住，思来想去却也想不出反驳他的话，只怔怔地赞同道：“你说的确实有道理。”

　　她说完之后又陷入了一种自我怀疑，懊恼不已：“不应该啊，我可是现代人，怎么现在感觉我比你还迂腐呢？”

　　“母亲，我想这应该和哪一方的文化更先进关系不大，而在于我们是否能完全尊重其他人的选择和生活。”

　　“任何人想要任何一种生活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们旁人是没有权利置喙的，可以友善地提出建议，却不能对他人的选择指手画脚品头论足。”

　　林昭点头如捣蒜：“是是，你说的有道理。”

　　她说完之后又反应过来，抬手拍了常治安一巴掌：“臭小子，竟然还教导起长辈来了。”

　　常栀安眨着眼睛，看上去老实巴交：“我认为讲道理这件事情，不应该分出身份尊卑年纪大小。”

　　“……”林昭彻底被这个自己眼里的古代人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好感慨：“有的人生在二十一世纪，心却在十一世纪。”

　　常栀安自然听不懂她的话，不过也大概知道她是在自嘲，便也没有再接话，而是重新问林昭：“那母亲你要和我一起回京都吗？”

　　林昭的表情僵在脸上，过了一会儿，突然转头看向罗衍：“哎，罗衍你有没有什么可以易容的宝贝啊借我用用。”

　　“我一方面是实在不想自己一个人，另一方面回京都，阿云这张美艳动人不可方物的脸又实在是不太方便。”

　　罗衍默默地咬着自己手里的猪儿粑：“有。”

　　林昭立刻讨好道：“借我用用。”

　　罗衍放下自己手里的猪儿粑：“不借。”

　　林昭立刻苦着脸：“你这个人，怎么一点儿也不助人为乐啊！”

　　林昭揽住常栀安的肩膀：“儿子，跟你干爹说一下，让他把好东西借妈用两天。”

　　她有商有量地开口：“我又不是不还你，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小气啊！”

　　常栀安感受着林昭的亲昵，突然有些发愣。

　　他从小对母亲的印象多源自爹的描述，还有周围的其他同龄人的母亲的形象，其实他一直都不太能想象，如果他有母亲，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场景。

　　他想过自己的母亲知书达理温柔可亲，想过她可能剽悍暴躁蛮横无理，可是没有想过有一刻，她只是这样揽住自己的肩膀，和自己说着平易近人的话。

　　原来有母亲是这样的。

　　林昭也察觉到了常栀安的情绪，她停下来：“怎么了？”

　　常栀安从思绪中回过神，道：“没什么。”

　　“只是，我总算感觉到有母亲的感觉了。”

　　林昭本来兴致不错，听着常栀安的话突然也愣住了，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捂住了脸。

　　他们这样的人，早就流不出眼泪来了，可是情绪激动的时候，身体里凝滞的血液还是会活动起来，从眼眶里流下来。

　　林昭一边擦着眼角流出来的血，一遍干嚎：“你这么说，我也才发觉，我好像已经好久没这么正常过了。”

　　“以前当公主的时候，说话都是端着的，到了后来死了，半死不活的时候也总是疯疯癫癫的，只有现在啊……”

　　林昭嚎着，已经满脸的血迹。

　　“虽然还是半死不活的，可是周围一个正常人也没有，这样热热闹闹的，反而让我都变成原来正常的样子了。”

　　她明明说着十分伤感的话，却叫人觉得好笑。

　　林昭也不管不顾，拽着常栀安的袖子擦脸：“栀安，你放心，白天我说的那些都不作数了，阿云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以后你就是我亲儿子，妈妈爱你。”

　　常栀安迁就着林昭，一边答应着：“好，我知道了母亲。”

　　林昭立刻驳斥：“别叫母亲，太生分了，没办法突出我们之间无与伦比的关系！”

　　“好，娘……娘……”

　　林昭拍拍他的手：“哎！好大儿！”

　　一席人似乎都感慨万千，大家好像都背负着太多的东西，以至于没有办法恣意随性地活，好在，今天似乎总算把所有的话都说开了。

　　林昭总算控制住了血泪，抬起头来语重心长地看着常栀安：“儿子，如今我们母子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了，妈有难，你这个做儿子的，要不要帮？”

　　常栀安自然知道她的话中有话，却还是配合她：“娘的事就是我的事。”

　　林昭指了指罗衍：“替妈问你干爹借一下他能易容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