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语故事》十三条虞

91、第九十一句尸语

　　第九十一句尸语

　　毁灭之神和人世总算达成某种程度上的和解。

　　他一开始或许纠结于人界的不完美，于是一心想要毁灭，可是却在于他而言不过须臾的几十年光阴里看到了人间的希望。

　　这么多年，常栀安总算是和罗衍达成了一次透彻的详谈。

　　从前总是他一遍遍告诉自己世事残酷无情，也总是他一直开解自己成长，如今这一次，却是他了解他的过去，替他解开心结，破开迷惑。

　　虽然常栀安并不清楚，这件事在厘州时不说，在驹州时不说，为什么偏偏到了蓟州时，才说出来。

　　可是这些似乎都没有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么多年，这一次他总算是将罗衍看清楚了。

　　罗衍这一次没有故弄玄虚隐瞒天香十八楼的事情，将自己这一次跟过去看到的事情都告诉了栀安。

　　天香十八楼本来只是做赌场的，瘦马的生意不敢迁过来，否则若是其中一桩出事，另外一桩也难免受牵连。

　　只是这段时间恰好却起了养马的暗线，因为禹州一处是专门做女子营生的，这边这条暗线却是要倒卖男子。

　　也是这段时间女子瘦马生意饱和了，严十六又发现了那些买家更古怪猎奇的癖好，于是便动了这条心思。

　　不过比起女子生意，男子的货源又更金贵一些，只能各处购买或是拐-带。

　　近期严十六新得了一个货，手段不太正当，最近官府这边走往得频繁，因此不敢擅动，只好放在天香十八楼里面养着。

　　天香十八楼有许多错综复杂的暗格，之前佘小蛇和栀安一起探查那次，恰好他们收拾得很是干净，应该是怕新的州府大人过来。

　　严十六这个人做事确实严谨，不过这段时间沈经桓没有什么大动作，便也让他放松了警惕。

　　其实就算他大张旗鼓也无妨，毕竟天香十八楼的暗格机关重重，若是没有罗衍指路，恐怕就算栀安与沈经桓冒险去探查，也只怕查不出什么东西。

　　“你没有猜错，那根簪子确实是白十娘的精魂一缕。”

　　常栀安低头：“是，我知道。”

　　“既然你们跟着我去了天香十八楼，也就能厘清了。”

　　“之前我见过严十六许多次，但是从来没有察觉到那根簪子，这一次它却恰好闪到了我的眼睛，我便知道，一定是您在背后帮我了。”

　　佘小蛇攀在罗衍的肩上：“是啊，罗衍啊，从来没有这么偏爱过哪一个人类呢。”

　　两个人说话都不坦白，被佘小蛇这么戳破总有一些不自在。

　　罗衍道：“既然已经知道了，今天夜里趁着热闹便可以过去了。”

　　常栀安点头，对罗衍行礼：“那我便先走了。”

　　罗衍摆摆手。

　　看着常栀安转身离开，佘小蛇凑在罗衍道耳边。

　　“明明这些年都没有告诉他，他也没有要你多解释，今天怎么突然就想和他说明白了。”

　　罗衍的指尖绕出一小团灵气，环着他的手掌在他的指缝间绕来绕去：“诃羯有问题。”

　　“在初世的争端当中，他必定隐瞒了一些东西。”

　　“栀安是奚竹的眼睛，让他早些知道，或许我们也能离真相更近些。”

　　收回那点灵气，罗衍从椅子上站起来：“好久没有见过姜昼了，我都差点忘记她了……”

　　罗衍挥手打开阵门：“去地界一趟吧。”

　　“看看我的女儿。”

　　*

　　“在第八层楼与第九层楼之间的隔层，里面有三道钥匙。”

　　“没有钥匙我们怎么进去？”

　　栀安轻轻揉开手，从掌心生起一团火焰：“地界的鬼火可以将它烧穿。”

　　沈经桓惊诧地看着栀安手中凭空生起的火焰：“罗常你真是好本事！”

　　“这又是从哪里搞到的好东西？”沈经桓凑近看着那团焰火，想要触摸，最后还是忍住了，“地界的鬼火，总不可能是天生自带的吧？”

　　“还有啊，天香十八楼的隔层暗格都能被你摸清，你究竟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栀安道：“这一次也只能说是偶然。”

　　他收好掌心的鬼火，想起罗衍，心中莫名又多了几分温暖与底气：“你就当作是神明的仁慈吧。”

　　沈经桓很明显没接受他的解释：“又神神叨叨的。”

　　常栀安替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轻轻推了推他：“好了走吧。”

　　两个人乔装了一番，假装成赌-客进了天香十八楼，一路小心，上了八楼。

　　天香十八楼的构造实在精巧，单凭外观来看根本瞧不出哪里还有一个隔层，栀安根据罗衍描述，找到了暗门，打晕了几个暗卫。

　　说起来奇怪，今天天香十八楼的守卫并不算森严，总叫人觉得好像有什么阴谋一样。

　　常栀安倒是不担心自己，只是嘱咐沈经桓自己多加小心。

　　两人从暗门进了暗格。

　　暗格的光线变得昏暗模糊，偶尔能听见小孩子叫-声，只是暗格的隔音做得很好，在外面完全听不见。

　　栀安带着沈经桓顺着暗格一直走。

　　不远处，伴随着小孩子的叫声还有成年男人隐-晦的嘶-吼。

　　栀安的听觉本来就灵敏，听着这个声音便顺着一路摸索过去，发现前方居然围了许多人，立刻带着沈经桓潜伏在一边角落。

　　隐隐约约听得里面的人在提及戈坤，栀安有些疑虑，再凑近听时，就听见里面的人有了窸窣的动静。

　　接着就有一个阴阳不定的声音压着嗓子教训了起来：

　　“今天就调教到这里了，瘦马生意究竟要做些什么，在此的诸位都心知肚明，不必多言，还请大家记住前车之鉴，好好为严爷做事。”

　　“记住了，天香十八楼，不养废物。”

　　“大家今日就各自回岗吧，可别耽误了生意。”

　　里面的人陆续往外面出来。

　　常栀安在沈经桓的衣服里塞了一个隐身决，紧紧贴着墙面站着，不敢出声气。

　　等到里面的人都走空了，两个人才从角落里出来。

　　栀安向前走了几步，伸手用随身携带的迷药迷晕了暗格的守卫。

　　沈经桓跟在常栀安身后，自然也察觉方才栀安给自己塞的东西，从衣服里拿出那个决的时候，符纸却一瞬间化成灰烬烟消云散了。

　　“这是什么？”沈经桓压低声音问。

　　“隐身决。”

　　“有这好东西你不早点拿出来用？”

　　“只有一刻的效力，之后便自动燃烧殆尽恢复本身了，麻烦。”

　　栀安一边说，一边闪过身形钻进了刚刚被围观的那间格子。

　　“好吧。”沈经桓耸耸肩接受，也跟着他过去了。

　　格子里面躺着一个熟人，身体被五花大绑，嘴巴里被塞了白布条，整个下半身都被浸在血泊里。

　　常栀安有些吃惊：“戈坤？”

　　戈坤已经疼得头脑发晕，听见有人叫他，本能地抬头，却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他被塞住了嘴，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话，常栀安走上前替他摘掉了嘴上的布条，只是因为下半身受创严重，尽管摘掉布条，戈坤也只是痛苦地低吟，根本说不清楚一段完整的话。

　　栀安本来是打算顺着罗衍给的线索找到那个男孩，再以此捣毁严十六的这条暗线。

　　天香十八楼出事，严十六自然会有所提防，届时一定会有一部分据点要转移，等到那个时下手，他们能抓到的证据就会更多，也就更有把握在“马厩”转移的时候救出更多人。

　　只是这个戈坤却实在出乎意料。

　　分明白天栀安过来的时候，他还作为严十六的心腹站在门口等待传召，怎么到了夜里，就被带到暗格里接受如此惨烈的酷刑了呢？

　　戈坤的脑袋精明，武功也不错，如今削去了他的腿胫骨，相当于将他武功尽废，究竟是为什么……

　　等等……

　　腿胫骨……

　　栀安想到了什么，抓住戈坤的肩膀，勉强要他看着自己：“严十六要把你制成瘦马吗？”

　　戈坤忍痛对着常栀安点头。

　　栀安心里百般疑惑，不过也清楚不宜在此耽搁，可是戈坤毕竟见过他们二人，不将他带走，恐怕行踪暴露。

　　他只好施展灵力，替他疗伤，另外一边让沈经桓去救出那个被拐过来的小男孩。

　　等到沈经桓将孩子带了过来，戈坤的伤也治疗得差不多了。

　　戈坤勉强恢复了神智，这才警惕地看着栀安：“罗常，你究竟是什么人？”

　　“严爷的担心果然是有道理的，你们州府的人确实不能完全信任。”

　　栀安懒得和他啰嗦：“现在别管我的身份，你是想在这里被制成瘦马，还是和我走？”

　　戈坤没有多犹豫，对常栀安道：“带我走，我把我知道的一切全部都告诉你。”

　　常栀安点头：“好，我们现在要把你们带出去，你知不知道这个暗格有没有其他暗道可以离开天香十八楼。”

　　戈坤撑起身子，感觉自己能走了，他从地上爬起来，趄趔了几步才站稳，回头对栀安说：“跟我来。”

　　常栀安让沈经桓护着孩子跟上戈坤，自己则守在后面断后。

　　戈坤走到前面的时候，突然按下了一面墙壁的一个机关。

　　暗格周围有齿轮转动的声音，紧接着就感觉整间暗格开始缓缓下沉，显出了机关道。

　　与此同时，周围也传来脚步声。

　　八九层之间的隔间隐秘，天香十八楼的人不会不知道，守卫自然也是森严的。

　　方才栀安他们勉强混进来，早就应该被发现，何况戈坤启动机关的动静太大。

　　栀安自然也料到不可能全身而退，将三人推上了机关道，自己堵在了守卫面前。

　　沈经桓一边护着那个小孩子一边看向栀安：“罗常！”

　　常栀安给了他一个眼神，对着机关道用力打了一掌：“你带他们先走。”

　　眼见机关道下沉，常栀安抬手摘下自己脸上的眼罩，他回来一直没有来得及装义眼，眼眶空空荡荡的。

　　他从眼眶里勾出一丝暗红色的灵气，见那几个守卫冲过来的瞬间便顺势将那丝灵气甩了出去。

　　霎时，暗格内火光冲天，栀安对着已经沉下去的机关道，直直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