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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句尸语 ...

  •   第九句尸语

      罗衍看见常栀安出来了,就把手下的小猫放走了。

      小猫“喵”的叫了一声,逃命似的跑了,罗衍却不甚在意,只是站起来对着常栀安:“起来了?”

      常栀安看着常寿余光在看他,立刻装模作样地拱手对着罗衍行了一个礼:“问您安。”

      “起来好一阵了。”

      罗衍挑眉笑了:“不怕我了?”

      常栀安像是被踩住尾巴一样,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诚实地回道:“心里还是发慌,只是想到您是对我好的,就不怕了。”

      罗衍没有指出他前言后语不搭的毛病,只是把蛇佩从怀里拿了出来:“已经替你重新编好了,戴上吧。”

      常栀安伸手刚要去接,就听见他爹在他背后咳了一下,常栀安缩了手,又对着罗衍行了个礼:“多谢您。”

      那碧绿的玉佩上面重新拴了红绳,比之前看起来似乎又新了一截,那红绳打了结实的金刚结,与平常的红绳一般无二,却隐隐闪着金光。

      常栀安把它戴到脖子上,又突然想起来什么:“昨天夜里您没有背尸吗?怎么还有时间给我编玉绳?”

      “背了,”罗衍说,“背完回来给你编的。”

      常栀安心里有些失落,他在罗衍回答之前,其实是想着他回他一个否定的答案,他以为昨天他那般和罗衍说过之后,他会有些恻隐,替他留着那小姑娘几天,也不用多,只留到明天就好。

      可是罗衍不理解他,他也参不透罗衍究竟想和他说什么。

      “罗衍……”

      这是常栀安第一次当着罗衍的面叫他的名字,紧张得声音都有些发虚,眼睛却小心翼翼地盯着罗衍,像只战战兢兢的小兔。

      早晨本来就没什么生意,店里的伙计在后面做棺材,常寿就站在铺子里谨小慎微地听着罗衍和常栀安说话。

      听见常栀安对着罗衍直呼其名,在一边的常寿出声要阻止,被罗衍用眼神止住了。

      罗衍对着常寿摇摇头,又看着常栀安:“你说。”

      常栀安想了想,还是没说出来自己心里的疑惑,最后憋了半天,说了一句:“昨天您给我的花很香,我做了一个美梦。”

      罗衍点头:“嗯。”

      常栀安又道:“谢谢您。”

      罗衍漫不经心地拍了一下衣服:“我走了。”

      “等一下……”

      常栀安说完又犹豫。

      “昨天夜里……”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替我编玉绳,您没睡好觉吧?”

      罗衍笑了一下,笑容很快淡下去:“还好。”

      常栀安看着他,局促得要命,早晨的太阳分明和煦,却晒得他脚底发烫:“我……”

      “我还想……”

      罗衍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面藏着一点笑意,配着他的不动声色,让常栀安觉得他分明就已经把自己从头到脚都看明白了,可是罗衍不说话,就等着常栀安自己开口。

      这个时候常栀安才知道大人与小孩子的悬殊,大人的年纪总不会是虚长的,他大过他的那几年就总有能拿捏得住他的手段。

      常栀安像塞了一肚子饺子的茶壶,憋得脸通红也倒不出来什么东西,在原地着急得干跺脚了半天,才小声小气地道:

      “我想同您说会儿话。”

      罗衍想了想,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不清不楚地点点头,就往行刑台那边走了。

      常栀安站在铺子门口想了半天,最后还是追着过去了。

      秋天夜里白露生,行刑台上面还落着一层未消退的白霜,带着融化之后的水渍和凋落的草沫花枝,罗衍走过去扫了一下袖子,那些东西便像是被什么外力击了起来,腾高一尺,再落下来的时候就全都消散尽了,再看那个位置时,已经干干净净,什么东西都没有了。

      罗衍自顾自地坐下,看了一眼追上来的常栀安,对着他道:“坐。”

      常栀安“哦”了一声,想了想,还是坐在了罗衍旁边。

      他坐得位置不远不近,很有分寸,其实是太过靠近罗衍心里就总是发毛,所以也不敢靠得十分近。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比他爹偶尔拿着板子训诫他时挺得还要直。

      罗衍就这么坐着,不说话,也没什么动作。

      常栀安用左手把右手的五个指头都掰了一个遍,又拿右手把左手的五个指头掰了一遍,实在没有可以掰的了,才终于磨磨蹭蹭地开口。

      “罗衍……”

      他每次开口叫他的名字的时候,心里总是忍不住抖一下,说完就条件反射地去看罗衍,生怕他有什么不悦。

      罗衍倒是没什么不悦的,他甚至都没把这个抬当一回事,只是应了常栀安一声:“嗯。”

      常栀安看着他神色如常,心里也落下来了一大半,说话也大胆了一些。

      “我想问您,您做背尸人,多久了呀?”

      听着他的问题,罗衍轻轻歪过头想了一下,最后才道:“我不记得了。”

      常栀安“哦”了一下,以为他就打算用这个答案敷衍他过去的时候,却见罗衍又接着说话。

      “我刚来的时候,不爱记日子,只是记得,这里以前是一块封地,封给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

      “后来,那个将军在这个地方自立为王,被你们的皇帝镇压,后来……”

      他顿了顿,道:“后来就忘记了,只是这个地方又变成了一个公主的封地,然后公主死了,这个地方越来越小。”

      常栀安自己没什么常识,但是听着他说将军的封地的时候就知道,他已经在这个地方很久很久了——毕竟那个时候连他们家的棺材铺都还没影子呢。

      常栀安纠结道:“可是您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像活了这么久的人。”

      罗衍说:“原来经过这两天的事情,你心里还觉得我是人?”

      常栀安想了半天才有些怀疑地问:“难道您不是吗?”

      罗衍没有隐瞒:“嗯,我不是人。”

      “哦……”常栀安长长地拖着话的尾音,一边想着下面的话头,结果罗衍出乎意料地反问了他一句。

      “你不害怕吗?”
      常栀安一头雾水:“害怕什么?”

      “我不是人。”

      常栀安拖着脑袋研究了半天,信誓旦旦地开口:“我很久以前就觉得您不是人了……”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别扭,骂人似的,常栀安伸手打了一下自己的嘴,有些郁闷:“我没有骂您的意思……”

      罗衍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在意。

      常栀安接着又问:“那您为什么要在这里背尸体呢?”

      “难道是……”常栀安的脑子里冒出来小时候他爹晚上吓唬他的那些民俗故事,什么把人骗出门来将人一口吞下的狼精啊、夜里偷孩子的豺狗啊……

      常栀安眼神一下子染上了一些恐惧:“您该不会……是专门背尸体吃来修炼的什么妖怪吧……”

      罗衍被他小脑袋瓜里面的奇怪想法逗笑了,笑完之后,他又有些落寞,沉默了半天才开口:“我是来这里受罚的。”

      “受罚?”常栀安两个眼睛瞪得大大的,“为什么?”

      “我做错了事情,要在这里背一百具无主尸过城郊乱葬岗,才能消罪。”

      “这是什么惩罚?”

      罗衍摇摇头:“我不知道。”

      “为什么呀?你做了什么错事?”

      罗衍眼神恍惚了一下,还是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常栀安一下子奇了:“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情就来受罚吗?”

      罗衍想了想:“是啊。”

      “那那个罚你的人,一定很厉害。”常栀安笃定道。

      罗衍问他:“为什么这么说?”

      常栀安说:“他能让你这么厉害的人都来这里受罚,当然厉害了。”

      罗衍又问:“我很厉害吗?”

      家里面的伙计这样和常栀安说话的时候,接下来往往是比刚刚更夸张的一套吹牛,可是常栀安看着罗衍,却从他的眼睛里面看出了几分迷惘的神色。

      真是奇怪,明明能擒住怨鬼,替他平去邪祟,手里头那么多的宝贝,又活了那么久那么久的时间,他难道不知道自己的厉害吗?

      常栀安点点头:“是啊,您很厉害。”

      罗衍没有说话。

      常栀安总算知道为何每次他生辰的时候他爹和罗衍的谈话总是那么的生硬尴尬,因为这个人总是会一下子就不说话,把你干晾在一边,叫你一个人手足无措。

      常栀安坐在罗衍旁边半天,见他还是没有接着和他说话的打算,想着自己还没有问到想问的地方,又锲而不舍地接着问话。

      “那您背了多少具尸首了呀?”

      罗衍这次倒是没有多想,很快就回答了他:“八十一。”

      “八十一?”常栀安又问,“算上昨天那个小姑娘吗?”

      罗衍看了常栀安一眼,似乎是看穿了他问话的意图,却并没有戳破,只是又点点头:“嗯。”

      常栀安被他看一眼,脸又吓得通红,掩饰着自己的心虚重新问了一个不着边的问题:“那您夜里一个人背尸体去城郊,会不会害怕呀?”

      他问完话以后又挠了挠头:“我这话问的……您这么厉害的人当然不可能会害怕……”

      “那这些年您都是一个人背吗?不寂寞吗?”

      罗衍看着常栀安,眼睛里面的颜色淡淡的,分不清喜怒:“每次我背尸体的时候,尸体都会和我讲故事,偶尔有几个还会唱歌。”

      “我不害怕,也不寂寞。”

      常栀安听着他说的话,舌头打结,眼睛下面的肉震惊得一跳一跳:“您说?”

      “尸体会和您说话?”

      罗衍点头。

      “可是他们都死了呀,怎么还和您说话呢?”

      罗衍道:“有些话,他们活着的时候讲不完,只有死了的时候讲。”

      “和您讲有什么用?您能帮到他们吗?”

      罗衍低了一下头,再抬头的时候闭了一下眼,又慢慢睁开:“以前不能。”

      “以前不能?”常栀安皱着鼻子琢磨,“那现在就能了吗?”

      罗衍看着常栀安:“或许。”

      常栀安鼓着腮帮子:“罗衍……”

      他这次叫他总算比前两次自然多了些,心里也不怎么发憷了。

      “你的话叫我糊涂。”

      罗衍轻飘飘地呼出来一句话:“你以后会明白的。”

      “那那些尸体都给你讲什么故事啊?”

      罗衍看着他,眼睛里是幽暗的光:“你想听吗?”

      常栀安也认真地看着他:“你可以讲给我听吗?”

      罗衍回他:“你想听就可以。”

      “那以后我每天都来找你,你给我讲,好不好?”

      罗衍看了一眼他们家棺材铺冉冉升起的炊烟,没有答应他,只是对他说:“时间差不多了,你该回家吃饭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句尸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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