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语故事》十三条虞

86、第八十六句尸语

　　第八十六句尸语

　　林昭的话实在是太过于绕山绕水，常栀安沉默片刻，最后轻声问了一句：“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林昭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本来还在故作高深故弄玄虚，也有一点绷不住。

　　“啧，你真的很没有礼貌！”

　　“这可是你的身世秘密，我就不能打个哑谜吗！”

　　这么一来，气氛反而没有之前那么凝滞了，常栀安也觉得胸口滞淤的那一团浊气清明了许多：“你我二人都已经面对面坐在一起了，很多事情都没什么好隐藏的。”

　　林昭甩甩手：“好吧，也是，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很多东西都是木已成舟，没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我也就直说了。”

　　“我是因为昭云公主落水，这具身体濒死的时候才穿过来的，本来我已经接受了穿越的事实，想着既来之则安之，安稳度日了，可是后来我却发现这具身体好像有些奇怪。”

　　“我每次醒过来的时候，好像都发生了一些我自己做过但是我却不知道的事情，身边人和我说起的时候我总是一点印象也没有，也因此那段时间宫里的人都在传我喜怒无常。”

　　“直到后来有一天我醒过来，身边的婢女给我拿了一本书，说是昨天夜里睡前说今天起来要看的，我翻开书，在里面发现了一封信。”

　　常栀安当然也反应过来了：“昭云公主没有死，她的灵魂和你的灵魂共用着这副躯体。”

　　林昭满意地看着他：“看来你和她一样聪慧呢。”

　　她说完之后又顿了顿：“不过大概是沾了慕楠那个蠢东西的基因，你怎么都比不上阿云。”

　　“她比我早一些发现这个异样，因此才试着联系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也是从那封书信开始，我们的联系才渐渐达成。”

　　“阿云有自己的理想抱负，她有这个时代所有人都没有的智慧，她想要的东西很难，可是我想替她达成，虽然有的时候难免会是些她不喜欢的手段。”

　　“不过有什么要紧的呢，要改变，就是要流血要牺牲，要做成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当然要用权力，那就要先不择手段拿到至高无上的权力咯。”

　　“阿云不愿意这样，那就我来，我替她颠弄权力，她只要用我替她准备的东西做好她想做的事情就行了。”

　　“可是你们这个时代的那些老古板，实在让我讨厌，阿云的皇弟，那个小傻子，整日里游手好闲的，怎么比得上她，可是那些老学究却天天和皇帝上书，说阿云身为女子弄权祸国，要让我滚出京都以正朝纲。”

　　“就连太傅，他那么看重阿云，却为了所谓的正统，和那些老不死的站在了一起，真是不公平。”

　　林昭渐渐不再控制自己硬是要做出什么表情，流露出什么情绪，她的话慢慢的也变得冷冰冰，没有一点温度：“既然他们都反对我们，那我就把他们全部杀了，所有挡在阿云面前的人，我都会杀了他们……”

　　她说完之后又发觉自己好像说的不对，又摇摇头自我否认：“不对，不是所有人，有一人例外。”

　　林昭看向常栀安：“慕楠 。”

　　“阿云明明那么好，为什么非要和慕楠纠缠不休呢？她这样的聪慧，这样的有理想，应该把时间用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不是耽于情爱之上。”

　　“她的精神本来就越来越差，原来我们的时间是对半分开的，可是到了后来，她出现的次数却越来越少，明明时间已经那么少了，却还是要分出大半的时间去找慕楠。”

　　“到了后来，她出现的时间都已经难以维持一天了，却还是写信央求我，要我帮她嫁给慕楠。”

　　“栀安你知道吗，很多时候其实我都想杀了慕楠，可是我一想到阿云或许会因此难过，我就下不了手。”

　　常栀安问：“侯爷他，人不好吗？”

　　“你竟然不叫他，这一点倒是和我很像，好了，我又喜欢你多一点。”

　　“慕楠这个人……”林昭认真想了一下，“怎么说呢……”

　　“他挺好的，对阿云的任何想法都是百分百的支持和尊重，在你们这个朝代倒是很少见，我认同他对阿云的好，可是有他在，阿云的很多时间和精力就被分去了，只要他存在，阿云就免不了有更多的顾虑。”

　　“我不想这样，我的阿云才不应该拘泥于小家小爱，她应该属于更广阔的天地……”

　　林昭的话被常治安打断：“我不认同。”

　　“你说侯爷阻挡公主，可是或许侯爷本来也就是公主想要的一部分呢？人本来就是很复杂的，公主是心怀大志的，可是又怎么能说她不能有小情小爱呢？”

　　“她可以拘泥于小情小爱，也可以在其他地方大展宏图，这都是她想成为的样子，她是多样的，不该只是一面的，你对公主的认识，说到底也只是你单方面的认知，而不能构成她，没有什么她应该如何，应该怎样，只要她愿意，她怎样都可以。”

　　常栀安道：“这么一看，其实你比不上侯爷，侯爷愿意公主成为任何样子，而不是成为他想的公主的样子。”

　　林昭听见他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面突然露出了凶光：“你在说什么？”

　　她下一句话脱口而出时，手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蓄了力量，朝常栀安砸过来：“你竟然说我比不上慕楠！”

　　“我是这个世界上最知道阿云的人，她的抱负她的胸襟，甚至是她的身体，我都了解得一清二楚！”

　　“你凭什么说我比不上慕楠！”

　　她的力量一下比一下深，常栀安迅捷地避开。

　　屋子里本来就还堆了一些药草，空间并不算大，经过林昭这么一顿折腾，药草也燃了起来，林昭的怒气来得快，大约是这些年不怎么和常人打交道，因此情绪也变得有些怪诞，常栀安不想因此走水失事，只好硬生生地挨了她几下。

　　结结实实地打了常栀安几下，林昭这才消了气。

　　栀安坐正，伸手将林昭燃起来的火尽数灭了。

　　林昭拍拍手，才算是恢复：“别以为你挨了我几下，我便认了你说的话，你是慕楠的儿子，你说话自然是向着他的。”

　　常栀安道：“我也算是你的儿子。”

　　林昭不屑：“你不是我儿子。”

　　常栀安反问：“难道整个生育我的过程，都是昭云公主在吗？怀胎十月你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这么问出口，倒是叫林昭有些招架不住。

　　若是按照常栀安这么说，在漫长又短暂的那十个月，虽然很多时候都是程昭云勉强支撑着出现的，但是也有她实在精神不济的时候。

　　她倒是从来没有在她出现的时候和慕楠发生过关系，朋友夫不可欺的道理她是知道的，因此常栀安从这个道理来讲，确实是程昭云的意志和愿望，可是她也确实有过孕育他的体验，尤其是孕晚期的时候，他的胎动也让她不知所措过。

　　这么看来，她对于这个孩子确实也有着一点藕断丝连的微妙关系。

　　看到林昭愣住，常栀安倒是也没有再接着为难，只是态度软了下来道：“如今公主已经走了，我们两个……”

　　他顿了一下，摊开手：“如今也是这样不人不鬼的样子，不知道还要这样活多长时间，好歹也算是唯一有关系的两个人了，就算作是我的母亲又会怎么样呢？”

　　林昭沉默了，她挣扎了很久最后才道：“那我算是你干妈吧。”

　　常栀安点头：“好吧。”

　　“那我该叫你什么呢？”

　　林昭有些不想应付他，两个人一开始见面的时候分明势同水火，如今却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些粘人了，她这么长的时间里都是自己一个人孤孤独独过来的实在有些接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感，只好甩甩手无所谓道：“你想叫什么便叫什么吧！”

　　常栀安道：“那我……”

　　他才一开口，林昭就知道他想说什么，赶紧改口阻止道：“除了喊娘亲！”

　　栀安点头：“好。”

　　“那我就叫你阿娘。”

　　“你……”林昭一时说不上什么话，骂道，“我的意思是任何带有娘的称呼！”

　　“那……”他想了想，换了个称呼，“母亲？”

　　林昭知道拿他没办法，只好妥协道：“母亲便母亲吧……”

　　常栀安感觉此时很复杂，他本身没有特别大的感情，可是却忍不住冲上去抱住林昭。

　　“您知道的，其实我们都几乎没什么感情了，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想抱抱你。”

　　“爹从前和我说，我的娘亲长得十分漂亮，和我很是相像。”

　　“我从前总是喜欢对着镜子看自己，从其中找一些母亲的样子。”

　　“之前在泉石书院的时候第一次见你，我便觉得你很熟悉的样子，可是却不知道你就是母亲，我每次都会在罗衍的玫岚花梦之中看到你，现在总算看清楚了。”

　　“您比我梦里还要好看许多。”

　　“我孤独太久了，谢谢您，愿意做我的母亲。”

　　林昭听着常栀安的话，竟然有些语塞。

　　她虽然从心里抗拒这个凭空的儿子，可是对于他所说的那些话还是有相同的想法。

　　他们都是被抛弃在时光之外的人，难得还能相逢作伴。

　　栀安的身量高出林昭许多，本来高大的小伙子却委屈蜷伏在自己胸前，林昭忍不住揉了揉栀安的头发。

　　阿云，这是你留给我的礼物对吧？

　　你是不是也怕，清世的这一条路太苦，我一个人难以为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