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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八十四句尸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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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句尸语
随着梁又的话落下,周围的一切都寂静了。
栀安眼前是一片红光,之后渐渐变成虚无的白色,他闭上眼,再睁眼,一切都结束了。
不知道他们在幻境里面究竟待了多久,总之等一切结束的时候,太阳也出来了。
天光乍破,常栀安才看清周围,原来一进到这座村落之后就一直闻到一阵腥臭味并不是错觉。
这间屋子里里外外,横七竖八倒了许多尸体,那些尸体几乎都已经面目全非,下身都有被啃食过的痕迹,不知道这些尸体死了究竟多久,总之已经腐败不堪,散发的臭味令人难以忍受。
太阳出来,梁又瑟缩在猪圈里,她似乎有些畏光,惧怕地不肯出来。
栀安走到她的身边,伸出手,却不知道做什么,想了想,他看了罗衍一眼。
罗衍也知道他想做什么,只道:“想用就用吧,在你身上的,便当作是你的了。”
常栀安点头,他扯下眼罩,那只空空荡荡的眼睛里缓缓流淌凝滞着一丝绿色的灵气。
栀安将手指伸进眼眶里,那丝灵气便缠绕在了他的手指上,被他带了出来。
托掌运力,栀安将灵气打在了梁又身上,竟然让她破败不堪的身体开始慢慢复原起来。
罗衍难得表情微动,对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在他肩头的佘小蛇道:“这些年,他一直都在用奚竹的力量吗?”
“是啊,”佘小蛇道,“他这样的人,哪怕没什么情感了,骨子里本能还是那副悲天悯人,哪里能用得了你那毁天灭地的能力呢。”
知道佘小蛇拐弯抹角说他,罗衍道:“真是越发没规矩。”
“是你太长时间没和我一起啦,你都忘记了,我一直这么没规矩的。”
罗衍问:“是吗?我以为只是闭眼的须臾。”
佘小蛇感慨:“是啊,与你而言不过是短短三十年不到的光景。”
“你倒是沉睡着,我却等了你好多年了。”
罗衍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常栀安,有一搭没一搭地回了一句:“是吗?”
佘小蛇没有再回他。
护世神的神力并不能让人起死回生,原来梁又在杀死整个村落的人的时候就已经死去了,她用林昭给她的最后力量将自己的灵魂寄存在了离她最近的母猪身上,以等待有人过来,为她做最后的解脱。
常栀安用神力让梁又的灵魂得到净化和安息。
人的灵魂状态会停在一个人最幸福的时候,常栀安将梁又的灵魂从怪物身上带出来的时候,看到了自己从未见过的梁又的模样。
她穿着与这个时代所有人都不一样的服饰,头发微卷,看着常栀安笑。
常栀安愣了一下,慢慢地开口:“原来你真的是个姑娘。”
梁柚大笑起来:“是啊,我是个姑娘。”
“只是你们这个时代,好像不太喜欢姑娘。”
“栀安,”梁柚叫他,“其实我的名字是柚的柚。”
“你为什么……”
常栀安的话还没有问出口,就被梁柚打断了:“栀安,你先听我说吧,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好好和人说过话了。”
“我来自一个更先进发达的时代,比你们这里应该晚个一千多年吧,我简单地把它称为未来。”
“我们的民族经过了漫长的抗争,最终才迎来了自由和平的新生活,社会上所有人都是平等的,不会成为任何人的附属。”
“虽然社会的发展并没有那么一帆风顺,资源的分配也没有那么均衡,可是至少大部分人还是生活在相对公正的环境之中,我们追求公正的道路也不会像在你们这里这样,曲折又看不见尽头,只能祈求上天去惩处。”
“我之前也感受到我们的社会有那么多的不公平和令人扼腕的事情,可是没有一件是像现在这样让人觉得无望,觉得公义是只有神祇能够赐予的。”
“在这里,女子是男子的附属物,被捂住了嘴巴,被蒙住了眼睛,被锁住了手脚,被驯化,没有自己的声音,弱小者是为权者的垫脚石,支撑着上位者的侯服玉食,被撵进尘埃里,骨血和泪。”
她有些迷茫,看向常栀安:“栀安你知道吗?我刚来的时候,总以为自己凭借自己脑子里的先进知识可以在这片土地上有一番作为,改变人们迂腐的思想。”
“可是我大错特错。”
“那么多人深陷其中都没有办法改变自己的困顿,光靠我一个人真的可以吗?”
“我一个无权无势、无名无份的外来者,凭什么能自诩可以改变这些呢?”
“原来当年林昭便已经和我讲过了,只是我不听不信……”
“我好像是被拐带进一个腐朽的地方,被硬生生地吃掉,毫无声息,好可怕,真的好可怕。”
“我以前看的小说,好像穿越的主人公都能在古代混得风生水起,可是我的穿越却有些不一样,其实是我们都太片面了,小说只是小说,封建社会吃人的制度若是真有那么好,为什么还会被推翻呢?”
梁柚脸上带着恬静却又迷茫的笑:“栀安,会改变吗?”
她问他:“这一切会变吗?”
“女子不受训化,不成为男权的代言人,不作为生儿育女传宗接代的工具,弱者得到庇护,冤屈者能够在他人帮助自己努力下得到公正,会这样吗?”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常栀安感觉嗓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他该怎么回答呢?
他自己的冤屈都没有办法凭借自己去昭雪,这个世界黑暗得似乎只有神明才能揭开一丝光亮,他能告诉梁柚,会改变吗?
常栀安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一眼罗衍,却看见他也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所有人都好像在等他的回答。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静谧了,常栀安听着周围风声虫鸣,听见自己慢慢开口:“会改变的。”
他其实是茫然的,这一片黑暗他究竟能不能拨开,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可是总会改变的,不是吗?
总有固执地守着自己清正的官吏,总有志向远大渴望海晏河清的上位者,总有心怀希望的人,如果没有,那么就让他成为这样的人吧。
让他去改变。
“梁兄,你刚刚说你觉得自己刚愎自用以为能通过自己的力量做些什么,实则全无半点用处,但是梁兄你错了。”
“一个人的力量是渺小的,但是也同样不容忽视,一开始移山的也只有愚公,可是后来却有了子子孙孙无穷尽。”
栀安对着梁柚伸出手:“你看,一开始你以为只有你现在不是还能加上我了吗?”
梁柚对着那双伸向自己的手愣了许久,最终笑了:“是啊。”
常栀安接着道:“光明不会那么轻易地降临,就像你说的,即使是你所在的未来也并不是十全十美的,但是只要我们不放弃,我们一点一点地改变磨平,总会好的,不是吗?”
梁柚点头:“你说的对,栀安。”
“我想起之前看过的一个外国神话,神在大洪水之后留给了人类一份礼物,那份礼物是希望。”
“有了希望,善便会延续,人类便会不灭。”
梁柚说完这句话,常栀安就感觉她的灵魂渐渐变得透明了起来。
她自己好像也察觉到了这个事情,不过却并没有显出慌张,只是浅笑:“我穿越过来的时间太长了,总想着要回家,也想过是不是死了就能回家了,可是现在看来,我好像永远也回不了家了。”
梁柚顿了顿,又看向栀安。
“林昭和我说,她曾经也像我一样期待通过自己的力量可以改变什么,最后灰心失意,她以为或许我会有什么不同,可是我却是更加一败涂地。”
“栀安,谢谢你,我们本来都绝望了,可是你今天来告诉我,还有你,这个世道还有救。”
“我们或许都改变不了什么,不过很感谢你,在这个男权主导的时代,你作为一个上位者,却可以同情帮助我们。”
常栀安听着梁柚的话,心里感觉到她好像就快要消散了,他去抓她的手,可是却什么也抓不到。
梁柚笑看他,脸上是豁然与解脱:“栀安,我们在越来越公正的社会下会再见面吧,每个渴望平等自由的人,或许都是我。”
她最后看了一眼罗衍,脸上是深深的歉意:“小叔叔,真的很抱歉,你送我的那个银簪子被我弄丢了,我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什么银簪子?”
栀安愣住,记忆里似乎对那枚簪子有些印象,却实在记不清。
梁柚没有回答他。
阳光洒满整个猪棚,梁柚的灵魂消失在阳光之下。
常栀安觉得胸口压抑得有些难过。
他站起来,走到罗衍面前,小声道:“罗衍,我们走吧。”
罗衍没有动,只是嘴角微动:“这里还有一位故人在。”
身后有轻轻的摩挲声,常栀安回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庞。
女人从房后慢慢地走出来。依旧明眸皓齿,顾盼生姿。
“小栀安,好久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