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语故事》十三条虞

82、第八十二句尸语

　　第八十二句尸语

　　栀安要离开厘州的时候，白府派了一个小姑娘过来，那小姑娘看上去不过十多岁的样子，眼睛圆圆的，十分可爱。

　　“栀安先生，三十年前我便见过你的。”

　　栀安看着她：“棺材我已经安排常念送过去了，白老夫人还有什么事情吗？”

　　小姑娘道：“祖祖说，我出生起身上便少了一缕冤魂，因此这么多年我一直长不大，祖祖说这缕冤魂是我前世被取走的冤债。”

　　“冤债？”

　　“是。”白十娘点头。

　　“自我百年前出生起，我的生长发育总是比旁边的兄弟姊妹们晚许多，旁边人已经能跑能跳能化形，可是我还一直是跟在祖祖身后的小狐狸。”

　　“大概是五十年前，我才勉强化形成功，不过身上的灵力还是很低微，比人族的成人还要弱上几分，因此这么多年十娘几乎是一直待在家里不敢出门，生怕一不小心就有什么万一。”

　　“我化形以后，祖祖替我卜过一卦，说我的前世在化形成功之前曾与人打赌，将自己的一缕精魂输走了，因此来世投胎才如此曲折。”

　　“曾经在二十多年前，也就是祖祖到你们家订寿木之前，我曾感应到那缕精魂就在你们家棺材铺的方位，只是后来又不见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祖祖才觉得我们白家与你应该有些渊源，这才带着十八妹过来找你做寿木。”

　　“哪想到十八妹竟然因此看上了你，也惹了一场难渡的情劫……”十娘噎了一下，知道这件事情不适合多说，于是赶紧摆摆手，“不过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也就不多提了。”

　　反倒是常栀安自己还想多了解，又问了几句：“那你的十八妹情劫过去了吗？”

　　白十娘看着栀安，最终叹了一口气：“你说呢？”

　　“她爱上的是你 ，没有你，她怎么渡这次情劫。”

　　“也不知道是着了什么道，还是前生注定的，她偏偏对你着了魔，问她究竟爱上你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白十娘扳着手指头数：“一开始是说你长得好看，后来又觉得你设计的寿木样式漂亮说你有才华，最后就说什么你正义凛然，有仁慈之心。”

　　白十娘说完，自己也有些无可奈何地摊了摊手：“总之似乎是栽在你身上了。”

　　栀安想了想，对白十娘道：“依照你说的这些来看，我倒是觉得，你的十八妹喜欢的可能并不是我。”

　　“她喜欢的是她认为的我。”

　　“我和她都没有什么交谈，甚至她见我也只是远远的，从未靠近过我，对我的了解大多是她自己臆想补充上去的。”

　　栀安认真道：“她的情劫或许在我，可是我想却并不难解。”

　　“只要想通了，她的情究竟是什么情，她对我的爱到底是自己幻想出来的，还是真的被我这个人所吸引。”

　　白十娘有些了然地看着常栀安：“你的意思是，我十八妹的情劫其实是自己的一场癔病？”

　　栀安摇头：“也不尽然。”

　　“世间情有千万，无论人与妖，生来都是不懂情的，但是由于世间对于情的描述实在过于动人美好，因此自己的心里都默默演着一场自己想要的真情。”

　　“你的十八妹一开始被我吸引，于是将我代入了她心里的那个真情话本里面去了，所以才觉得对我的爱难以自拔，然而实际上，她爱上的从来只是她心里的影子。”

　　白十娘恍有所悟。

　　栀安对着不远处扬声道：“您说是吧？十八姑娘？”

　　不远处的墙角处走出来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风轻轻拂过吹起她的衣角，她站在远处对着栀安欠身，再一晃眼，竟然消失不见了。

　　白十娘道：“原来这个小丫头追着我到了这儿呢。”

　　栀安道：“这段时间，我也常常感觉她过来。”

　　“所以你刚刚和我说的话，其实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栀安道：“算是吧。”

　　“毕竟也惹得她三十年的情债，还是要替她了结的。”

　　白十娘道：“不过就不知道我那个傻妹妹回去之后会怎么想了。”

　　栀安没有再接白十娘的话，问道：“所以十娘来此还有什么事情？”

　　白十娘这才想起正事，忙道：“祖祖替我算过，这一行跟着你们，或许能将我的那缕精魂取回来。”

　　常栀安疑问：“跟着我们？”

　　小姑娘点头。

　　“只是我们要赶路回去，你一个小姑娘可吃得消？”

　　白十娘笑道：“白府安排了脚程好的马车，就当是报答先生对十娘的照顾。”

　　常栀安顺着她的动作看到了不远处的马车，白家和自己结下的羁绊深厚，虽然知道他们不过是为了还债，不过这三十年如一日他们替他守着厘州的公道也属实不易，小姑娘是个懂事明理的，无论怎么说也算不上累赘，若是他拒绝了，反而显得他有些不近人情。

　　知道这是拒绝不了的差事，栀安也没有多言，对着小姑娘点点头：“好，那你和我们走吧。”

　　栀安虽然能日行千里，不过却很少用自己体内罗衍的神力，因此此番回程虽然时间很赶，依旧还是准备驾马回程。

　　从厘州往蓟州，要经驹州。

　　驹州从前是重要的驿站口，这里的许多人都靠着驿站做生意，后来官道改道，这里的经济也就渐渐凋敝了，有些人便在古道上做起了抢劫越货的买卖。

　　栀安一行乘马车到驹州，走的是林间的小路。

　　几个人都不是常人，也没有什么要惧怕的，一路上赶着路，到驹州的时候恰好是夜晚。

　　栀安在前面驾车，罗衍和白十娘坐在马车里，车帘没有拉上。

　　常栀安莫名想起那年送胡瑞妹妹回去的那个夜里，那年车上还有一副棺材，罗衍驾着车，好像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马车慢慢驶过，林间却传来奇怪的动静，不一会儿，便听见有似乎野兽的声音，仔细一听，好像是野猪的嚎叫。

　　驹州向来不安生，栀安想着会碰上劫匪，却没有想到会遇上野兽。

　　马儿听见不远处的怪叫，吓得有些踌躇不前，常栀安抓紧缰绳，低声安抚着马。

　　只是大概感觉到了危险，马儿在原地不再向前。

　　蓟州的事情还没有处理好，从驹州返回也是想着抄近路，如今马儿不肯行进，反而耽误了路程。

　　栀安把马拴在旁边的树上，自己上前去查看情况，刚刚没有走几步，就有一只长相奇特，动作迅捷的怪物朝他冲了过来。

　　那头怪物的身形十分奇怪，下身似乎是四脚的动物，上身却像是一个人，阴森森出现在林间，周身透着可怖。

　　怪物的动作十分惊人，连栀安都有些避之不及，差点被它冲撞上。

　　在那怪物撞过来的时候，栀安顺势跃起，一把抱住了怪物的上身。

　　怪物嘶叫着，发出野猪“噘噘”的声音。

　　它的上身好像没有什么攻击力，嘴巴嘶叫的时候，栀安余光看到它的嘴巴里面没有一颗牙齿，上肢的指甲也被拔了个干净。

　　栀安坐在怪物的身上将它控制下来，却发现了怪物的样貌似乎有些面熟。

　　怪物似乎也察觉到了栀安的情绪变化，本来还狂躁的怪物竟然渐渐安抚下来。

　　栀安从怪物身上跳下来，借着天光，这才发现面前的这个怪物，似乎有些眼熟。

　　怪物是个人首猪身的妖怪，虽然栀安变成这样不人不鬼的样子已经快要有三十年，可是却并没有见过怪物，如今第一次看见，又感知它似乎并没有什么恶意，因此多看了两眼。

　　然而他只是细细看了一下，就愣住了。

　　面前的这个怪物虽然身上脸上凌乱不堪，它的头发已经脏污，可是眼睛却很清澈，这双眼睛，栀安还记得。

　　怪物张嘴，发出奇怪的声音，似乎在叫着栀安的名字。

　　“栀安……”

　　“栀安……”

　　一声声囫囵的声音从怪物的喉咙里发出来，像是哀伤又像是在求救。

　　常栀安又朝它靠近了一些，怪物似有感知，低头将头靠向栀安。

　　那张脸越来越近，却让常治安感觉自己身体里的几股灵力都在四处乱窜，几乎快要让他崩溃。

　　栀安抚摸上面前怪物的脸庞，开口说话，力气已经有些难以为继：“梁……梁兄……”

　　“是你吗？”

　　怪物眼睛渐渐湿润了，一行泪水从她浑浊的脸上流下来，掉在了常栀安的手上。

　　常治安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一时居然有些说不出话。

　　当年他们一行人在书院里少年意气，志得意满，壮志筹酬，却没有想到经年之后，连勉强出来的几个人都变成这番模样。

　　罗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常栀安的身后，看到梁又的时候，却并不吃惊。

　　“好久不见了，梁姑娘。”

　　他对此行会遇上梁又这件事情似乎早有所料，看着如今已经变成怪物的梁又并没有什么诧异，就好像看见一处与寻常无二的风景一样。

　　栀安回头看罗衍：“怎么回事？”

　　罗衍脸上没什么起伏：“我的力量在你身上，你想知道什么，自己去看不就好了。”

　　罗衍的话叫栀安想起来很久之前的那件事情，那个被斩首的小姑娘，被自己的父亲用十两黄金发卖，那也是罗衍第一次愿意帮他，带他看见了这世上的浑浊。

　　栀安抬手：“我不会。”

　　“罗衍，我不会。”

　　罗衍伸手，覆上栀安的手。

　　“你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