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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七十九句尸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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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句尸语
“挚友阿昭,近日顿感身体疲惫,乃从前几次未有,想来应是大限将至,因你之故得以侥幸偷生这段时间,又得栀安麟儿,我已经了无遗憾。
父皇仙去数年,我因身体之故一直未能在身边尽孝,望你此次回京,能替我去皇陵为他斋戒一月,皇弟顽劣,性子与父皇八分,但是秉性不坏,烦你多耐心教养。
我知你胸有大抱负,想叫世间女子不再受身份地位束缚,可以自由自在,随心所欲,你曾与我道过你的时代女子诸般自由,却依旧还是陷于世俗眼光的苦厄,你的时代尚且如此,我的时代只怕更是难上青天。
你是坚韧顽强的,我却也恐你弱小女子难以抵挡时代滔滔洪流,若是真有抵挡不住的时候,你且回厘州,厘州永远是你的避风处。
今日此信当是绝笔,世上除你,无人知我命陨,如此想来,你倒是成了我最珍贵之人,不必伤怀,命运如此,只是诸多诸多 ,只待来生有缘罢,望卿珍重。”
信的落款是朝云小字。
是母亲写的。
泛黄的纸张,字迹温柔,又带着些虚浮,可以想象写信的人当时确实忍受着极大的病痛。
栀安握着信的手微微颤抖,他也不知道此时心里是什么情绪,他反反复复把信读了几次,最后才小心翼翼地合上,放进自己怀里。
这个阿昭,不出意外,应该就是林昭。
虽然不知道那个戈坤究竟给他下了什么咒术,让他做梦,不过他知道,那个梦果然是有预兆的。
最后一次梦里,他总算看清了那个金翅蝶钗的女人的面目。
这场从童年一直做了三十年的梦,终于让他看清了他心心念念的母亲的脸
——是林昭。
尽管当年他不过与林昭几面,却还是将她的样貌记住了。
梦里那个哄着他的,温柔的女人。
他的母亲。
是林昭。
可是,常寿和他的说的分明,他的母亲是朝云公主。
这封信里也说的清楚,“得儿栀安”的,是朝云公主。
那这其中究竟哪里有问题?
栀安抬头看向外面,他知道,这一切只有找到林昭才能获得解答。
而要找到林昭,就必须要先找到另外一个人。
心里打定了主意,栀安关上妆奁往外面走,才往外走了几步,就看到常寿不知什么时候倒在外面的地上,昏迷不醒。
他快步走上前,将常寿背回了家。
*
“心力尽了,尽快准备后事吧。”来看诊的大夫叹着气摇摇头,放下了搭脉的手开始收拾自己的药箱准备走。
栀安坐在床边拉着大夫:“他就是和我出去了一趟,不知怎么就倒了,怎么心力就尽了。”
大夫看着常寿,复又叹了口气,对着栀安道:“你们家这位老爷这两年身体本来就不好,就靠一口气吊着,也不知道等着什么,现在应该是等着自己要等的东西了,心里的气一下子就舒下去了,精神力也就没了。”
栀安的眼睛渐渐没了聚焦。
等的东西……
他放开大夫,回头看向常寿。
是在等他吗?
那是不是……他不回来,不要叫他看见他,他就不会死?
栀安的表情有些怪异,他本来就少了一只眼睛,为了不骇人,戴了眼罩,虽然长得很漂亮,奈何周身玄色,有些抵挡不住的冷冽,叫被栀安拉住的大夫吓了一跳。
“趁……趁他还有些精神,好好和他说说话吧……”
大夫这么交代了一句,就扯开被栀安拉住的袖子提着药箱慌慌张张地走了。
栀安手里一下子空了,这才一下子反应过来似的。
他看向常寿,小老头沉沉的地睡着,脸色有些苍白。
旁边守着的青年凑过来,看着栀安,不确定地开口:“您是爹的什么人吗?”
听见“爹”这个字,栀安恍惚地回头,看着青年有些熟悉的面孔,皱了眉头:“你是?”
“我是爹的儿子,我叫常念。”
常念……
栀安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的名字:“你今年几岁了?”
“二十二,再过几天便二十三了。”
“还未娶妻吗?”
常念摇摇头:“不娶了,爹待我恩重如山,这辈子,我先守着爹。”
他的话里似乎有几分意思,只是栀安还未来得及细想,手下便有了动静,他赶忙看向常寿,小老头悠悠转醒。
看见栀安在身边,他先是有些愣神 ,随后便乐开了:“我以为是我做梦呢。”
“原来你真的回来了。”
栀安手握紧了几分,嗓子里有些哽咽:“爹……”
常寿听着他这样称呼他,面色突变,惶恐了起来:“你如今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便不该再这样称呼我了,折煞我。”
“世子饿不饿,如今口味还和小时候一样么?我……”他一边说着,一边挣扎着想坐起来,“我去再给你做一顿家常饭……”
栀安按住他,道:“不必了,你……你好生歇着……”
可是不知道常寿在固执什么,有些浑浊的眼睛看着栀安:“世子可否赏恩与我进餐?”
他的心里似乎还有些未化解的执念,和他一起吃饭这件事情成了他今天他必须要完成的事情。
栀安和他对视良久,最后低下头:“好,不过你歇着,这顿饭,由我来做。”
常寿还想挣扎一下,却被栀安挡了回去:“我赏恩给你做饭,你不肯受吗?”
他用他刚刚的话压他,倒是叫他说不上话了,最后常寿无可奈何地笑了:“好……好……”
他便出了门,自己熟门熟路地跑到厨房,看着厨房剩余的食材,弄了不咸不淡的几个小菜,等饭菜做好之后却不见常寿。
他问了常念,才知道他跑去后面的仓库里面挑木头去了。
栀安把饭菜放在灶里热着,又去寻常寿。
却看见他坐在仓库里头,正在组装着什么。
看见栀安过来了,便停下了手,叫他过来。
那时一个还没有成型的木马,差了最后一步组装,最后再亮亮堂堂地刷三层防虫的柿漆就能用了。
常寿就坐在地上,下面什么也没垫,周围还有许多木屑。
栀安伸手将他拉起来。
“我这几天,也不知道为什么,常常梦见你。”
“梦见你在宅子的庭院里,和公主一起,坐着我做的木马,我猜想是你托梦了,便计划着做一只木马给你,给你烧过去。”
“结果木马还没有做完呢,你就回来了,原来是提前告诉我呢,”他呵呵笑着,“我竟然反应不过来……”
他说着说着,有些疲惫了,又扶着墙面坐了下来。
“栀安……”他缓缓道,“帮我做完吧……我没力气了……”
他这次倒是不像从前那样客气恭敬了,大概是脑子糊涂了,过到从前的日子里去了。
栀安依言,也和他一样坐下来,抓起木马的零件慢慢安装着。
将木马装好,常寿已经靠着墙睡着了。
栀安站起来,敲敲常寿:“爹,好了,回去吃饭了。”
常寿悠悠转醒:“好。”
栀安搀着常寿回去,把一直热着的饭菜端出来,一如从前那样,一堆人围坐在桌子前面。
阿阳和水生之前还没有认出栀安,到了现在,自然也知道面前的人是谁,两个人看着面前没什么变化的青年,热泪盈眶。
栀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筷子一一递过去,对着桌上诸位道:“快吃吧。”
常寿高高兴兴地接过筷子,突然开口道:“栀安,去请你干爹过来一起吃饭。”
桌上的人都停了筷子,常念莫名地抬头看了看。
栀安看着常寿认真的样子,没有多说什么,应了一声,放下筷子。
他走到门口,本来只是想在常寿面前走个样子,抬头的那一瞬间,却看见了罗衍坐在行刑台的边上。
栀安不确定地又看了一眼,恰好一阵风吹过,那人未束呆的发丝就这么迎着风飞舞起来。
栀安眼中一动,他本来应该很快便冲到他面前去的,可是此时此刻却感觉脚下犹如千斤重。
他带着二十年的困惑与迷茫,二十年未与他人诉诸于口的痛苦向罗衍走去。
他觉得自己心里有千千万的问题要问他,可是临到最后,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终于走到罗衍面前,他的手臂上缠着一条青花的蛇,原来这个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找到他了,怪不得他总感觉今天像是什么空了一样。
常栀安站在罗衍面前,他早就与他一般高了,如今这样低头看着他,便有了些睥睨的意味。
罗衍仰头看着他,一头乌发全部往腰后倒,他漆黑的眼瞳流转,带着蛊惑人的意味。
“你回来了。”
栀安没有回应他,却开口说:“我爹让我请您过去吃饭。”
罗衍眯了眯眼睛,开口:“头低下来。”
他抬手抚上栀安的脸庞,摩挲着他皮革制的眼罩。
栀安任由他动作,两人在行刑台边上僵持了许久,最后罗衍开了口。
“走吧。”
他放下手,从行刑台上跳下来。
“去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