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语故事》十三条虞

78、第七十八句尸语

　　第七十八句尸语

　　后来，经和栀安商量，慕楠私下和雍王通了气，把栀安放在了台阁。

　　也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待了几年。

　　常寿耐心地听着他的解释，徐徐地笑：“原是这样，你已经见过驸马了。”

　　听着常寿的回话，栀安才恍惚自己回来。

　　大概是如今的环境与从前别无二致，他亦以为自己回到了从前，和爹坐在自己的床上，有什么说什么的时候了。

　　常寿见他怔愣，大概也清楚了他的想法，只是父子团聚的时候，也不愿意说不高兴的话，于是便转移了话题。

　　“那驸马和你提过公主没有？”

　　栀安才发现，人人都是叫慕楠侯爷，只有常寿，规规矩矩地唤他驸马。

　　他是母亲的人，身份也随着母亲这边叫了，这么多年，改不过来口。

　　所以……

　　他是最清楚母亲的人了。

　　栀安摇头：“他只说我像她，除此却很少与我提她，到了后来，甚至还说，见到我难免伤情，便连面也很少见了……”

　　“这样啊……”常寿回了一句，沉默了很久，才斟酌着开口，“那你呢？你想不想知道，你母亲是怎样的人？”

　　栀安看向常寿：“您可以告诉我吗？”

　　常寿笑了，脸上的褶子盖不住他的局促：“我很少见到公主，也只能与你说个大概了。”

　　“公主啊……”

　　她是世上最骄傲美丽的女子，她三岁出口成章，五岁提笔成画，从小便十分聪慧，连宫里的皇子也逊色几分。

　　先皇宠爱她，让她和皇子出入尚书房。

　　十二岁，她惊才绝绝，写出《前朝赋》。

　　“前朝灭亡，无非国君残暴，异族入主，以为天命所归，当今陛下重杀伐，若不压制，必覆旧辙。”

　　一篇文章，不过八百余字，却将朝中肱骨之臣的不敢言之肺腑尽数写了出来。

　　先皇陛下为此关了她半个月的禁闭，叫她抄了二十卷经书。

　　她不同陛下争辩，低眉顺目地抄完，回过头，自己在小厨房做了一盘糕点，哄着陛下吃完。

　　从此之后，陛下行事确实少了许多苛刻，朝臣们没有明说，心里却是十分佩服公主的。

　　公主从来不是骄矜的，她待人向来温和，只是在自己坚持的事情上从来不肯退步，她为了京城城郊的流民当面和太子叫板，为了春红娇楼里被虐打的姑娘和九皇叔红脸，可是她平时看到谁，都是端端正正温温柔柔的。

　　奴才们做错什么，从来不见她苛责，对待陛下、兄长，也是恭敬孝顺。

　　公主就像暮春的江水，不烫不凉。

　　一直到她落水之后。

　　那次清醒之后，公主就变了不少，具体哪里改变了，常寿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原来化万物为水的公主好像成了一柄锋利的剑。

　　她的眼里少了许多柔软，却变得更加坚利。

　　她开始勾结权臣，舞弄朝堂，甚至眼睛不眨地把昔日的恩师送入牢房。

　　公主的野心越来越大，她在新皇的身边提线，妄图天下。

　　后面的这些事情，都是他听说来的，他身在厘州，京都的消息传不过来。

　　他记忆里的公主随着谣言变来变去，变成一个陌生的人。

　　一直到她回到厘州。

　　他伏在她的马车下，接她到了她的府邸，她还是落水前那样和他和和气气地说话。

　　三个月的孕肚不算大，她穿着鹅黄色的衣服，衬得更加柔和。

　　那天夕阳未落，打在公主身上，她回头对他招手，常寿总觉得，未落水前的公主似乎一直没有变过。

　　一直到死去的时候，常寿总是这样想着。

　　常栀安看着常寿，老头子浑浊的眼睛里藏了什么东西，是他经此一生都尚未发觉的。

　　他没有戳破他，他知道于他而言，能够这样淡淡的怀念便已经足够，太多的，都是僭越。

　　“那她后来是怎么死的呢？”

　　“……”

　　听着栀安开口说话，常寿才渐渐从回忆里出来：“死……”

　　“新的东西，被旧的东西抵制，她推不倒，自然要被推倒。”

　　他说的隐晦，栀安皱了眉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问，不过好在，常寿跟着便解释了。

　　“她想做世间女子的表率，她想冲破正统的樊笼，可是就算皇帝陛下再宠爱她，却无论如何也不会为她动摇自己的地位。”

　　“她将你托付给我的时候我就该知道的，她存了死志的……”

　　这些年在京都，虽然大部分人都对此事闭口不提，然而栀安还是在只言片语中隐约猜到了七八分，如今听长寿的话，就算是确信了。

　　昭云长公主，他的娘亲，当年造反未成，被斩首了。

　　栀安低下头。

　　原来，如此。

　　“那您从前和我说的，都是假的？”

　　“我娘，其实就是个祸乱朝纲的反贼？”

　　“啪——”

　　栀安的话刚脱口，本来恭顺的常寿突然站起来打了他一巴掌。

　　他颤抖着手指，指着栀安的鼻尖：“我不许你这样污蔑她！”

　　常寿说完这句话后，突然弱了气势，有些怀疑地看着自己的手，最后又颓然地放下。

　　“世子……”

　　他开口，生疏地称呼起栀安来。

　　“这么多年，朝廷如何，天下如何，您读的书多，应该比老奴看得分明，公主做的，从来不是什么祸乱朝纲的事情。”

　　“我从前同您说过的那些事，不是假的，她身怀六甲，却为了那位遭到侵害的夫人进了厘州州府的大牢，是驸马连夜派人递来信函，才将她从牢里救了出来。”

　　“公主是真正心怀天下的人，比之那些将人分成三六九等的官，公主的眼里，无论老弱无论男女，皆是平等的。”

　　听着常寿的话，栀安陷入了深思。

　　他一直以为，他的母亲是皇宫里的菟丝花，却从来没想过，原来她曾经是如此浓烈的栀子花。

　　她可以开在深宫别院，做万千花蕊里最浓烈的一朵，也可以在乡野深深处，幽香远播。

　　她不肖牡丹芍药，端庄华贵，要人以文墨歌颂传世，她做她的花，放她的香，叫人嗅她的清香，叫人在她的浓烈里头看她恣意张扬。

　　常栀安想了很久，像是嗅到梦里的花香，也忆起了梦里的那座宅子。

　　他问常寿：“爹，从前娘在厘州的那座宅子，如今还在吗？”

　　常寿点点头，转眼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她在厘州有宅子？”

　　栀安浅浅淡淡地笑：“若是没有宅子，她怎么在厘州生育我呢？”

　　常寿点头：“是啊……我……我带你去看吧……”

　　他颤颤巍巍地带着栀安走了好久，从城东南一直走到西北，原来那个宅子，在厘州城离他最远的地方。

　　父子二人走到太阳西沉，才走到一所宅子前面。

　　厚重的木门紧闭，门锁上落着十分厚的灰，四角结的蛛网也掉了厚厚的一层灰。

　　栀安看向常寿：“这个地方，我从来没来过。”

　　常寿笑起来：“是啊，我从来不会叫你到这里。”

　　栀安问：“为什么？”

　　“我想你和京城的一切、皇城的一切都斩断了，这样，你就一直安全了。”

　　“所以，你不准我念书，也是因为这个吗？”

　　常寿叹了一口气：“是啊……可惜，你和公主一样的，是我拦不住的。”

　　“我误会她了，她说栀子是她最爱的，最后她说要你平安喜乐。”

　　“平安喜乐，不是要一直平淡无常的。”

　　栀安没再说话，他看着常寿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用手拂去了锁上落的灰，慢慢地把钥匙插进锁里。

　　梦里的场景似乎在眼前一点一点变得真实，栀安看着木门一点点打开，好像又闻见了阵阵栀子花香。

　　这倒也不是幻觉，大门慢慢被推开，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大片栀子花。

　　三十多年未见天日的院子里，栀子花长得歪歪扭扭，到处长遍，它们长得恣意妄为，将青石砖的小路撬得看不出原貌。

　　栀安顺着小路往前走，看到不远处有一小块空地，上面立着一个被风雨侵蚀得朽败的小木马。

　　栀安慢慢地走过去，耳边恍惚听见母亲的笑声。

　　他记得梦里。

　　小小的他坐在木马上，摔得人仰马翻，漂亮的女子大笑着，发髻上的金翅蝶摇来荡去。

　　栀安走到木马旁边，慢慢地蹲下来，轻轻地将手搭在木马上，却将朽坏的木头压下来了一块。

　　他呆呆地看着那块木头半晌，最后慢慢地站了起来，往更深处走去。

　　他找到了昭云公主的卧房，不过里面已经没有多少东西。

　　按照常寿所说，她当时将他托付给常寿的时候，就应当是存了死志的，所以这里几乎算是弃舍，全无一物了。

　　不过好在，抄家的时候抄的是她京城的公主府，这里倒是少了牵连，里头的东西虽然蒙了尘，却都完好地放着。

　　他走到妆台前面，没什么顾及地扯开了上面的蛛网，像是有所感应的，他将妆奁盒的上盖打开。

　　镜子上的灰厚得什么也看不见。

　　栀安又拉来了匣子下方的抽屉，将小木盒彻底拉出来，又伸手进去探了探。

　　妆奁的隔层上方的木板上卡着一张纸条，薄如蝉翼，被叠成四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