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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七十七句尸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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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句尸语
车马劳顿,一夜之后,总算到了厘州。
常栀安下了马车,看着熟悉的城门,心里却觉得怅然若失。
佘小蛇已经重新化作蛇身,窝在他的怀里,感受到自己身上越来越充沛的灵力,他清楚,罗衍一定就在附近。
于是他开口对栀安道:“栀安,回城东南看看吧。”
常栀安没有回话,却也没有拒绝他,只是对着马车里的人询问道:“红芷姑娘,可否请你与我先走一趟城东南?”
红芷坐在马车里头,闻言半才开口道:“公子请便吧,我在厘州也没有什么去处了,不过是想再回来看看阿爹阿娘生活的地方罢了。”
栀安听完她的话便也不再说话,只牵着车马往城东南走。
他的脚步有些生涩,看着周围的人总是有意无意地躲闪。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乡音甚至没有改变,可是厘州城却有些大不一样了。
街道上的人似乎变了许多,看起来都是些生面孔。
栀安一路走得很慢,他想回城东南,可是又害怕回城东南。
他知道,从二十年前的那桩冤案之后,厘州便不能有常栀安了。
或者说,不能有活着的常栀安了。
想到这里,他将脖子上的围巾往上拉了拉。
城东南的布局没有怎么变化,行刑场依旧是那个行刑场,只不过上面少了那个玄衣的男人。
栀安牵着马车走到棺材铺面前,棺材铺的招牌已经褪色了许多,里面有客人,却不算十分多。
他放开牵马绳,犹豫了很久,提起围巾将脸遮起来一大半,忐忑地走进了棺材铺。
里面的人没怎么变,还是阿阳和如生忙进忙出,比之从前,看起来宽硕了些,也佝偻了些。
除此,店里还多了个二十来岁的小子,看起来身形倒是矫健,做事情很是麻利。
看到栀安进门了,那小子便迎了上来。
“客人是要做棺还是取棺的?”
栀安却没有回话,他盯着不远处柜台上正在算账的小老头。
大概是年纪大了,眼睛有些花,他低头凑得账本很近,一个一个地扒着算盘珠子,算得格外认真。
招呼的那小子顺着栀安的目光看过去,便知道他在看常寿,以为是店里的主顾,要常寿招呼,便开口道:
“爹,这位客人好像要找你!”
常寿从账本里头抬起头来,缓缓放下毛笔,看向栀安这边:“是哪一位啊?”
他的眼睛已经很不好了,从账本抬头迎向光,一下子适应不过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最终才将模糊一团的人影看清楚。
“哦……”常寿的嗓子沙哑,说话慢吞吞的,半天才干涩地吐出一句话,“是你啊……”
他镇定得仿佛栀安确实是他熟识的老客户一样,出柜台的时候却明显着急了些,把搁置好的毛笔也带出来了,溅了衣服上许多墨。
常寿慌慌张张地擦墨,抬头又像是怕栀安跑了,最后连身上的墨也来不及擦了,拍了拍身上,便朝栀安走过来。
他走得很慢,上了年纪,腿脚不太灵便了,又可能是害怕什么,他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栀安一直站在原地等着,死后的第二十年,他看着自己年迈的父亲走向自己,步步谨慎,如履薄冰。
“我知道你们家的,之前来的好像不是你,不知道公子怎么称呼?”缩水得厉害的小老头,逡巴的脸维持着最后一丝从容。
栀安看着他,温声回道:“罗常。”
“哦……”他哽咽了一下,“罗常……罗常呀……”
他甚至不敢碰他,慌忙地背过身:“公子家要的东西在里头,跟我进去拿吧。”
说完之后,常寿很快地走了进去。
栀安低下头,慢慢地跟着他进去。
他睡的屋子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动,二十多年,里面的陈设一尘不染。
栀安跟着他进去,慢慢地绕着屋子打量了一周。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周围唯独听得见蝉鸣,滋哇滋哇地叫着。
最后,栀安坐到床上,拉下围巾,看向常寿。
他弯着眼笑:“做什么,不是认出我了么?”
常寿的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随即跟着,他双腿一屈,跪在了地上。
“您终于回来了。”
他不害怕,不惊惧,甚至不讶异他为何死而复生,或者说,他几乎一直觉得他会回来。
栀安看着常寿,他已经不会哭了,他的右眼都是空的,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常寿,第一时间居然想不起来去扶他。
“爹,你一直以为我没死吗?”
常寿在地上叩头:“那位带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不会让你死的。”
栀安这才起来把他扶起来:“您怎么能跪我呢?”
常寿没有起来,只是低着头:“老奴应该的。”
栀安没有因为他的称呼惊讶,这些事情早在他进京的时候便知道了大概。
那时,他清醒了一些,便被佘小蛇带到了罗衍京郊的那套宅子里面。
里面的东西倒是一应俱全,他呆在里面一辈子也用不完,可是清醒后的栀安却总是有些闷闷不乐,他常常看着院子里那棵快要枯死的檫树发呆,几天也不说一句话。
佘小蛇怕他胡思乱想从火入魔邪气攻心,于是时不时总会化成人形,带他出去外面转一转。
佘小蛇总觉得这样的场面十分熟悉,好像上万年奚竹神形俱灭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照顾罗衍的。
他心里稍微也有些不满,不过做蛇最重要的就是开心,短暂的念头过去之后,他便沉浸在街头巷尾的吃食与玩物上面了。
他们就这样闲散地散了一个多月,有一天宅子的门就被敲开了。
来者自言是广域侯府的人,受人所托,请栀安到府上一趟。
一人一蛇盘算着反正俩人都不算常人,也不至于有什么事情,便答应了。
到了广域侯府之后,才看到了一个五官与栀安极其相似的男人。
男人已经到了中年,却依旧风度翩翩,一副儒雅随和的样子。
他看到常栀安进门,便一下子愣住了,随后才开口呢喃:“像……太像了……”
他伸手想要抚摸栀安的脸,却被栀安躲开了。
“您是谁?有什么事情吗?”
男人愣了一下,才娓娓道来。
男人叫慕楠,他曾是昭云长公主程昭云的驸马,也是广域侯府的侯爷,更是常栀安的生父。
常栀安看着那张与自己极为相似的脸心中已经隐隐觉得不对,可是他还是退后了一步,凛然道:“我有自己的父亲的。”
慕楠笑了,他也曾经手握重兵久战沙场,早就深谙如何与人周旋,如今听着栀安的话,并没有和他争论,只是温柔如水的眸子坚定地看着栀安。
“你心里清楚的,他是假的。”
栀安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脚尖。
慕楠接着与他说:“你母亲不是普通的人,她有大抱负,是我们这些寻常男子都望尘莫及的。”
“可是旧臣世家,迂腐的迂腐,贪婪的贪婪,为了自己的规矩与利益,不肯赞成她,她的死是必然的。”
栀安直起眼睛看向慕楠,他说话的时候还带着些留恋的意味,看得出来,他应当与母亲感情甚笃。
“她前往厘州的时候专程和我说了,叫我不要和你有一点联系,任何一丝瓜葛都可能让你命悬一线,于是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敢去看过你。”
“只是这两天我听京城有耳目说,常常看到有个样貌类我的小子晃荡,我们跟了你半个月,这才敢叩门递贴。”
“我本来还犹豫着,担心究竟是不是,可是待我看到你的时候,我的那些担忧就都散尽了,你的眼睛,和她一模一样。”
慕楠抬手想摸摸他,又想起刚刚他的反应,便把手放了下来,只是又注意到了他的眼睛,便多嘴问了几句。
栀安不想和他多言,只说了受伤,他便安排人,为他重新做了义眼。
“按理来说,我的年岁也发了。今年你应该三十有余了,可是为何却感觉不过二十不余?”
慕楠自己问完以后,却并没有急着回答,反而又自言自语道:“大约是厘州的风水养人,难怪她那时死都要死在厘州……”
他说完这句话便沉默了,三人就这么面面相觑,许久,还是慕楠重新开口。
“你为何突然来了京郊?可是厘州那边有什么问题?”
栀安想了想,二十年前的事情,如今再说恐怕有些过时,他没再提,只是含糊答了一句“世道不公,天地不仁”。
慕楠却懂了。
“她当时也是这样说的,你与她一样,是有大志向的。”
栀安受不了他总是试图在他身上找逝去母亲的影子,尽管他也曾经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的眉眼想象母亲的样子。
可是历经生死,又成了这幅模样,心里的境遇终究是不同了。
他有些不耐地开口,语气也显得淡泊。
“侯爷还有什么事情吗?若是没有,我将回去了。”
慕楠愣了一下,听着他生硬的称呼,心里难免还是空落。
他摇摇头:“没有了。”
“那你……”
栀安没等他留,只是抬手作了揖。
“那我们先回去了。”
慕楠看着小子往门外走,禁不住对着旁边的老侍从摇摇头。
“和他娘一模一样。”
他站在原地愣神了好久,突然抬手轻轻拍了拍脑袋:“都忘记问了,她给他取了什么名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