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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句尸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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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句尸语
“城西崔氏门中女,心狠手辣,投毒弑亲,罪大恶极,着今日斩首。”
小姑娘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身上密密麻麻的伤口,就连指甲缝里面也没有放过,看来已经用过几次刑了,就这么单薄地跪在行刑台上,嘴唇灰白干涸,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秋天风大,吹得她乱糟糟的头发更加蓬草一般,台下观刑的人提着早晨菜场卖剩的烂菜叶子和寡鸡蛋朝她身上砸。
“她爹娘把她养得这么大,不容易啊,真是狼心狗肺。”
“我早就说过,闺女就是赔钱货,养不熟的小畜生,真是一点也没错。”
“听说她家哥哥已经到了快娶亲的年纪了,这么大一家子人就这么没了,唉……”
……
常栀安站在罗衍旁边,听着台下的人议论纷纷,心里有些不痛快。
为什么?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只是他看着那个小姑娘,好像和他差不多的年纪,就这么被抓进官府里,又鞭又打,换作是他,恐怕也受不了承认了吧。
“常栀安,你替她不甘心?”
小佘的声音传过来,颇有几分作壁上观的意味。
常栀安想了想,小声说:“小佘,我觉得不是她。”
“可是你觉得没有用。”
小佘的话让常栀安心里更加堵塞,可是他说的没错,他没有一点用,只能看着她穿着单薄的囚衣跪在秋天渐起的寒意里,等着刽子手的一柄快刀。
台下的人还在叽叽喳喳。
人有的时候就是这样,看着表面的正义就要表现一下自己的立场,只要涉事的与自己无关,就能用最高高在上的姿态把别人批判得体无完肤。
常栀安看了一眼罗衍,他只是坐在台上,事不关己的样子,或许是他本职的原因,他早就已经见惯了这刑场上的是是非非,以至于不论周围如何喧闹,他也只是这么坐在一边,拿着一根食指长的大头针,漫不经心地对着针眼穿针引线。
“哐啷——”
一个刻着“斩”字的木牌丢在地上,荡起一阵轻飘飘的灰尘,四周的声音安静了不少,刚刚膘肥体壮、穿着红衣的刽子手提起身边那坛塞了红布的特制酒,自己喝了一口,又往刀上喷了一口。
小姑娘抬着眼睛茫然又惊慌地看了世间最后一眼,就听见刀刃入骨,那瘦小姑娘的头颅就骨碌碌滚落了下来。
观刑的人一哄而散,就像是之前常栀安和父亲去订木材的时候在城外看见的,一群豺狗分食完了麋鹿,把骨头都啃得发白发亮,留着两只巨大的鹿角在路边,豺狗饭饱餍足,麋鹿白骨森森。
常栀安眼睛都来不及眨,他从小就在这片刑场上长大,这样的场面不是没看过,只是他年纪尚小,每次看完晚上都要发梦魇,所以后来每当行刑时,他爹就把他关起来,不让他过来看。
今天也是常寿生意忙,没来得及看住他,或许是也想着他也大了,到了可以看的年纪了,所以就没有管他。
常栀安盯着那颗血淋淋的头颅看了半天,被小佘叫了一声才想起来怕,脚一软就坐到了地上。
“常栀安。”
罗衍叫他,他站起来过来扶他。
“吓到了?”
罗衍的手冰冰凉凉的,抓到常栀安身上,凉得他抖了一下。
常栀安转过头看着罗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风过来的缘故,明明距离斩首的位置还有些距离,罗衍的脸上却沾了几点血腥。
常栀安一时间像是鬼使神差了,他盯着那几点血渍,伸手替罗衍擦了。
“您的脸上沾了血。”
罗衍愣了一下,看着他之间上面的血迹,眼睛里面有些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
常栀安手碰上罗衍的脸的时候脑子就反应过来了,可惜手上的动作没有跟上,就这么擦了过去。
看着罗衍不说话,常栀安也知道自己的动作有些不妥,尴尬地开口想要解释,结果罗衍先他一步开口说话了。
“你不是害怕吗?”
常栀安没明白他的意思,张着嘴巴想了半天,最后还是不好意思地“啊?”了一声。
罗衍也没有和他啰嗦:“不是害怕死人吗?怎么还替我擦血?”
常栀安回答不上来,低下头,罗衍却把手里面的那根大头针递给他:“帮我拿着。”
“哦……哦哦……”
常栀安手忙脚乱地接过那根针,就见罗衍从怀里拿出来了一块素白的帕子,然后抓过了他那只沾了血迹的手。
“你的手,轻易不要沾上别人的血腥。”
常栀安紧张得动都不敢动:“好……好……”
他仔细地替他擦干净,又嘱咐道:“尤其是刑场上怨气重的血。”
看着他把手擦干净,常栀安才勉强敢呼气:“知道了……”
罗衍把帕子扔在一边:“好了,时间差不多了,你该回去了。”
“啊?”常栀安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这个时候肚子才想起来饿似的叫了起来。
一大早上折腾得什么都没吃,一晃都快到下午了,他爹今天也像是把他给忘了似的……
常栀安揉揉肚子,有些不好意思:“家里的晚饭应该快好了,您要不要进去吃一点?”
罗衍摇摇头:“不用了,还有事情要忙。”
“哦……对……”常栀安有些局促,“今天这个犯人也要您来背吗?”
罗衍看了那个可怜小尸体一眼,不咸不淡道:“本来应该是有氏族的人过来收拾的。”
“只是她是罪犯,又偏生是个姑娘,没人肯怜惜。”
“那……那您要把她带去哪里?”
常栀安才说完就想咬了自己的舌头,他本来就怕罗衍怕得要死,只是不知道今天究竟怎么了,居然能和他说这么多话……
罗衍看了他一眼,大概也是惊奇于常栀安态度的转变,只是他依旧喜怒不形于色:“带到城郊的乱葬岗。”
“乱葬岗?”
常栀安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地方,大概是每每周围有逝者,都到他们家订棺材入祖坟,所以对于乱葬岗这个地方,常栀安怎么说都是有些陌生的。
“就是无主的尸体所在的地方。”罗衍解释道。
“那他们会有棺材吗?”
罗衍摇头:“没有。”
“有墓碑吗?”
“没有。”
罗衍又看了一眼那小姑娘:“就这么背过去,随便往一块地上这么扔了。”
“这样……”小孩子顺着话头和罗衍说起来,说着说着居然也忘记怕了。
“这样的话,不是会被城外的豺狗叼走吗?”
罗衍说:“我不知道。”
常栀安想了想说:“您能不能等一等?”
罗衍看向他,他的眸色分明是淡淡的琥珀色,甚至在天光下还会透出晶莹,可是却总觉得看不透。
“我想……”常栀安有些犹豫,吞吐了一下还是坚定地开口,“我想让我爹给这个小姑娘做个棺材。”
“然后呢?”
常栀安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说:“然后再把她葬下去。”
“这样,她就不会被豺狗叼走了。”
罗衍似乎是考虑了一下,然后难得地笑了,只是他的笑里并没有什么欣慰与欢乐。
“好啊。”
常栀安一下子就高兴了不少:“那您等我一下,我回去同爹商……”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罗衍打断了:“你和你爹说一说,让他给乱葬岗里面的那些尸体都做一副棺材,把他们都妥帖安葬了,好不好?”
常栀安这才觉出不对味来,沉默了半天才小声地开口询问:“您是说我做错事了?”
罗衍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对与错的。”
“可是……”常栀安开口,有些委屈,却不敢在罗衍面前表现。
“傻子,别说了。”
沉默了半天的小佘突然开口:“罗衍生气了,快回家。”
常栀安听着小佘的话,没有着急回去,反而抬头看着罗衍,眼睛红通通的:“您生气了?”
罗衍脸上是刚刚的笑,一丝一毫也没有动过:“生什么气?”
常栀安诚实地摇头:“我不知道。”
“常栀安!”小佘又叫了他一声。
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个小孩一下子倔强起来,居然胆子也跟着肥起来了,怎么叫都不理,腰杆直挺挺地往罗衍面前那么一站。
“我就是同情她,想让她死后不那么凄凉,不知道错在哪里。”
罗衍点点头,有些敷衍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小佘喉咙都喊冒烟了,结果常栀安像是听不见一样,伸手拉住罗衍的袖子:“您是我的长辈,我要是不知道的,您应该教我……”
周围安静了那么一瞬,好像连风都停止了,罗衍歪了歪头看着常栀安,眼睛里面满是考究。
他虽然高高大大,看上去也是个壮年人的样子,有的时候却又好像什么都不懂一样,看东西就要看得分明。
“常栀安。”
罗衍慢慢地开口,叫他的名字。
“你能做一副棺材给这个小姑娘?”
常栀安郑重地点点头:“我能。”
“你能给其他和她一样的人做棺材吗?”
常栀安想了一下,语气没有刚刚那么坚定了:“能。”
“十个能吗?”
“能……”
“一百个呢?”
“……能……”
“一千个呢?”
“……”
常栀安不再说话了,他心里还是困惑,可是似乎又明朗了一些。
“可是……”他挣扎着开口,“我只想着能做一个,就是一个……”
罗衍没回答他,只是又问:“你有没有想过,今天这个姑娘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下场?”
“她的结果如此,究竟是值得你同情还是不值得你同情?”
“你为她做那口棺材,究竟是应该,还是……不应该?”
“若她就是个丧心病狂,屠杀亲人的魔头,你还要同情她吗?”
“我觉得她不是!”常栀安脱口而出。
罗衍看着他,眼睛里面平静无波:“你觉得?”
常栀安咬着嘴唇回不上话。
罗衍沉默半晌,拍了拍他的肩膀:“看来你想的还不是很明白,先回家吧。”
常栀安有些挫败地点点头:“那我先回去了。”
他本来就只是心潮澎湃,哪里想过这些细枝末节,被罗衍这么连环发问,人都问傻了,蔫巴巴地往棺材铺走。
“等一下。”罗衍叫住他。
常栀安转过身:“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罗衍伸手:“针还我。”
常栀安看了一眼还拿在自己手里的大头针,又走回去给罗衍送:“给您。”
罗衍接过针,又道:“我昨天给你的玉佩,拴它的红绳有些旧了,我重新给你绑一根,后面再拿给你吧。”
常栀安低头看了一眼玉佩,把它从脖子上面摘下来递给罗衍:“好,麻烦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