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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七句尸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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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句尸语
风烟漫天,罗衍背着常栀安,缓缓走在去城郊的路上,周围一切雾茫茫的,那些草木灰的烟尘却有意避开似的,离着罗衍一尺开外,近不了身。
背上的人开口说话,尽是一些琐碎的事情。
“泉石书院的大家好像没剩下几个人了,只有梁兄和我了……”
“梁兄今年应当是和我一起参加秋试的,罗衍,你知道梁兄的近况吗?”
“我原来还想着我们能在盛京相逢呢,现在想来,应是不能了。”
罗衍静静地听着他说话,若是平常,他定觉得他聒噪了,可是今日,他一个字也不提,只当是默然行走的车马。
“你走之后,城里一家大户来找我定了福棺,那户人家姓白,我给那位老夫人画了两幅样式,她都不十分满意,我还未来得及修改呢,始终还欠着人家一副棺材。”
“罗衍,我身上的那枚玉戒是你给我的吗?”
“其实你不给我还好,当晚就该死了,还少了后来身首异处,你说是不是?”
“罗衍,你给我脑袋缝的地方有些不稳当,我的脑袋好像要往下掉了。”
不知不觉已经走出城外许多里地了,周围的烟雾都少了许多,露出了几天未见的夜星。
罗衍把常栀安放下。
他脖子处缝补的位置被衣服遮住,如今放下来,除了面部肿胀着些,其他的地方看起来倒是与睡着一般无异。
他离了罗衍的背,嘴巴就不会动了。
罗衍手触上栀安的脸,顿了顿,最终还是伸向了他的眼睛。
人死之后,身上的皮肤便会开始慢慢僵硬,罗衍扒开常栀安的眼皮,他的眼睛硬被撑开露了出来,在夜色下渗着幽绿的光。
罗衍把手指掏进去,取出了常栀安右眼的眼珠。
污血随着他的动作从常栀安的眼眶里流了出来,罗衍另外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白绢,慢慢地替他把脸上的血迹擦拭干净。
待擦拭完毕之后,又扒开了常栀安的嘴巴,把他的眼珠子放进了常栀安的嘴巴里。
做完这一切之后,罗衍揩干净了手,把手绢重新放回怀里,又把常栀安背了起来。
常栀安到了罗衍背上,再开口的时候,嘴巴就被眼珠子堵住了。
不一会儿,罗衍便听见“嘎吱”的脆响,没过多久,背后的人又开始说话了。
“你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罗衍?”
“……”
“我为了拦住那酒鬼丈夫,错手把他推到墙上,他就死了。”
“我确实杀了人,可是我真的不认识那女子,他们给我扣下了通丨女丨干的罪名,说我与春红合谋弑夫,他们要我爹拿钱给我赎命,却不肯调查清楚我是错手过失杀人。”
“他们要拿着钱,把这个罪名安在我的头上,我是冤枉的……”
“我是冤枉的……”
背上的人顿了顿,又问道:“我是冤枉的吗?罗衍?”
他问完这句话之后突然不再说话了,跟着罗衍默默地过了一段路。
“冤不冤枉,那场大火不是替你说明了吗?”罗衍的眼里没什么情绪,他停在地上,说的话没什么温度。
就在他话音落下之时,背上的人突然发出一声怪叫,从他的背上跳了下来,一下子就钻到了旁边的山林里,消失不见了。
罗衍转过身看着常栀安逃走的方向,皱了皱眉,对着佘小蛇道:“在他身上丢了个追踪决,你找过去吧。”
佘小蛇应了一声,却感觉罗衍身上的力量似乎有些不对劲,他心里有些怪异,便多嘴问了一句:“你没什么事吧,罗衍?”
“没事。”
“那我去了。”
罗衍没再回话,只是看佘小蛇走远。
他体内的力量四处乱窜,是诃羯的禁制搞得鬼。
若说之前林昭复活逃走那次,他身上一点反应也没有,为何这次却有如此大的变化。
罗衍心里渐渐浮现出从常栀安眼眶里掏出来的那只幽绿的眼珠。
是奚竹的力量。
创世神的生力与他的灭力对抗,叫他几乎维持不住人身。
月光映下来,打在罗衍的身上,照得他的影子七出八进。
斜打下来的月光将他的影子拖得奇长,若是单从影子来看,似乎他是顶天的巨人。
罗衍的眼睛溢出红色的光,像是夜里的一条血痕。
他越来越维持不住自己的身形,精神渐渐开始崩溃,恍惚之间,他指尖残存的栀安眼眶的血迹冒出一点绿光,刺进他的眼里。
千万年的光阴里,他总算看见了自己朝思暮想的人。
那人与绿光之中走出来,对着他笑,慈悲又温暖。
“罗衍,好久不见。”
“奚……竹…:”
罗衍伸手,却抓不住他。
“我放在下世的眼睛,看来被你寻到了。”
“我没有护好他……”
比之从前冷淡从容的模样,看到奚竹之后,罗衍却多了几分脆弱。
“眼睛蒙尘了,翠意也被我折了,你留给我的东西,没有一件是被我保管好的……”
“不需要你保管,这些东西本来就是给你用的,你把他们使用得很好。”
“你从栀安的眼睛里面懂了疾苦,你知道人之所恶中必有所善,你对人世有了期冀,这已经很好了。”
“可是我还是掉进了诃羯的圈套,如今我控制不住灭世之力了……”
他看着奚竹:“你拼命守护的人世,还是要被我毁了……”
奚竹笑了:“不会的,罗衍。”
他一边说着一边穿过绿光过来抱住了罗衍。
胸膛里是一股沁凉的轻快,罗衍眼见着奚竹一点点消失,耳边却回荡着他的声音,袅袅不绝。
“睡一会儿吧,睡一觉就好了。”
随着他的话音渐渐落下,面前的光也逐渐消散,罗衍的瞳孔失焦,缓缓闭上了眼睛,最后以面扑地,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城郊的路上因为他的倒下溅起了一丈高的灰尘,在灰尘落下之后,玄衣的男人早已不知所终。
*
蓟州位于三省之交,历来是最难管辖的地界,朝廷这边打发了多少人过来管理,最后,不是官匪沆瀣一气,就是清官死于非命,总之,向来是从官之人避之不及的是非道。
“严爷,今夜皇帝派遣来的新州府就到城外了,听说今天黄昏就已经到了,只是不知为何,车马一直停在城门外,不肯进来。”
屏风后的男人冷笑一声,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摆了摆。
传话人便心领神会,抱手答了一声“知道了”,便出去了。
城中早已宵禁,可是街道上人却未消尽,夜晚,蓟州主城街道便成了最大的赌丨场,一堆人,无论达官显贵,还是平民孱头,在此相会,或醉生梦死,或拳脚相向,整个州城主道乌烟瘴气,仿若恶鬼道。
露天喧赌,可见这蓟州成确实荒谬至极了。
在嘈杂的街路上,有“哒哒”的马蹄轻响,一玄衣的青年坐在马背上,悠闲地促着马往前走。
“谁!宵禁之时竟敢骑马上道!”
喝酒的人从酒楼举着酒壶,明明已经被酒精麻痹,此时却又十分灵敏,转过身,便看见马上的人踏月而来。
青年勒马,从马上跳下来,脸上噙着浅笑,却不达眼底,客客气气地给那个酒醉之人塞了一个元宝。
“打扰了,劳驾告知一下,这里管事的,是哪一位?”
那酒醉人被手中沉甸甸的触感压了一下,瞌睡都醒了不少。
既见钱眼开,却又难放下警惕,他盯着青年:
“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外地来的,找你们管事的,想谈一笔合作。”
“我们这里,夜间的鬼市都是严爷的行当,不过,他老人家忙得很,你不一定能见得到,除非……”
青年挑眉,谈谈地问:“除非什么?”
“除非您能闹出点动静来,叫他不得不出来见您。”
醉酒人说完又提醒道:“不过这里的守卫,可都是江湖里收的高手,若是贸然打架闹事,恐怕您刚有声响,就能被他们齐墙根儿扔出城外去了。”
“那该怎么做呢?”
醉酒人神秘道:“这赌丨场有个规矩,十赌必输一半,也就是想从这里赢钱,您几乎是做不到的,倘若您能十赌十赢,定能惊动严爷。”
青年眼神微动,一只眼睛瞥到了旁边的赌桌上,那竹筒里的骰子响了又落,周围的人“大”“小”的声音此起彼伏,十分聒噪。
他谢过那人,自己跟着站到了赌桌前面,看着庄家摇骰,行云流水。
青年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从怀里丢了一袋元宝出来,扔在了大的那边,轻飘飘地开口。
“大。”
他的这一动静倒是惹得赌桌旁的人都噤声了片刻,有凑热闹的人也跑过来,看起了热闹。
执骰的庄家眉峰微动,知道来了个不懂行的冤大头,手中动作一动,竹筒打开。
“大!”
“这位公子好运气啊!”
青年不为所动,拿着杆子,把自己赢得钱与本钱扒在了一起,开口,亦只有一个字:
“大。”
周围人看他大喇喇的样子,纷纷开始劝说。
“切不可贪多啊,小伙子,这就是在骗你入局呢!”
青年没有回话,收回杆子,对着庄家挑了挑下巴:
“开吧。”
执骰的小厮手上摇了几下,重重砸在桌上,随着一声“大!”,周围的人俱是一阵惊呼。
“还真让他猜中了,这小子该不会真有点东西吧?”
周围的人还在七嘴八舌,青年视若无睹,接着拿着杆子,将自己所赢的钱又接着全划了过去。
他盯着庄家,露出了有些人畜无害的笑,叫人觉得他确实是什么都不懂的懵懂青年,误入赌场,寻求刺激。
青年收回杆子,对着庄家笑。
“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