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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六句尸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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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句尸语
州城内烟灰弥漫,这几日,外面被州府火烧的灰烬弥漫,已经不能见日,人人躲在家中不外出,唯有东南门边的棺材铺,凄凄哀哀地办着丧。
常栀安是未婚的童男,按理没办法入坟立碑,常寿打算为他买了一个逝世未婚女的八字写在黄纸上烧成灰,灌进母鸡嘴里,便假意有了亲事。
就在那家人把八字送过来的时候,罗衍过来了。
常寿照样是对着他行礼,只是形容枯槁,礼难免也虚了几分。
罗衍接过那户人家递过来的红纸,抬手,那纸便燃了起来,罗衍难得开口解释。
“他本就厌恶这些强迫束缚他人的东西,若是你私自替他连下这桩孽债,恐怕他在泉下难以合眼。”
说罢,罗衍自己拿了一锭银子递给那户人家:“你们家的孩子薄命可怜,不至于死了也不得安生,这银子算是替她买下了,以后可不要再做这样损阴德的事情了。”
常寿看着罗衍将那户人家打发走,又走到摆了常栀安的棺材面前。
棺材还没有封棺,里面的人别扭地躺着。
常寿将他带回来,替他洗的十分干净体面,脑袋下面的身体体面地穿了寿衣,脑袋上也套了帽子,只是因着身首分离的缘故,脑袋摆放得怪异。
跟着罗衍的动作看过去,常寿眼睛又忍不住发热。
罗衍将半开的棺盖又推开了些,弯腰将棺材里面的人抱了出来放在地上,又将他的脑袋捧了出来。
常寿欲上前阻止,却被他的眼神拦下。
“我替他,把脑袋缝好。”
常寿愣愣地点头。
看着罗衍从袖子里拿出一根大头针,从空中取了什么到手里便成了线,将线穿进针眼里,打好了结便开始缝合了。
常栀安的五官已经有些肿胀,脖子处还有污血,罗衍的针扎下去,便有血滋出来,溅到了他的脸上。
他全然不知,自顾自地缝着,常寿也在旁边守着。
也不知道缝了多长时间,外面一片烟雾,也分不清白天黑夜,总之后来远处便有狼嗥,罗衍终于收了针。
他将常栀安扶起来,背在自己的身上。
“您要做什么?”
罗衍目光沉沉,并没有回话。
常寿又问:“难道您还有办法?”
罗衍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无妻无子,无孝父母,无祖无坟,我要渡行刑台上的无主尸。”
常寿脸憋得青紫:“他有祖坟!”
罗衍面无表情地看着常寿,没再说话。
常寿受其气场震慑,被迫让出路来。
罗衍便从他让的道上,背着常栀安走了过去。
眼见着常栀安就要被他带走,常寿不死心地抓住了罗衍的衣袖:“仙人留下他吧,我是世子的奴仆,纵然他无后,我替他守一世的坟。”
罗衍顿住脚步,却没有回身,只是淡淡开口:“你与他的因缘,只到此为止,往后世无常栀安,你只安心做你的营生,其他事,不该你管。”
他说完便走了,只留下常寿一个人站在烟尘漫天的棺材铺门口。
常寿想起了十九年前的事情。
那一年,公主有孕,带着一众奴婢从盛京辗转到厘州封地。
先陛下与陛下对公主都是万中无一的宠爱,因此虽然从出生就受封厘州,可是公主却从未到过封地,一直呆在盛京,哪怕后来成亲,陛下也在宫里专门划了一块地,做了公主的府苑。
常寿的父亲是先皇后身边的旧人,因着一手木工的好手艺,备受皇后爱重,他跟着父亲也学到了祖传的手艺,也一直和父亲留在宫中,后来就被送到了公主身边,平日里给公主做些灵巧的小玩意儿。
公主虽受宠爱却不娇嗔,平日里温婉端庄,虽然和常寿年纪相仿,却十分敬重他。
常寿本以为会如此这般,在公主府度过余年,一直到公主失足跌下了水池。
那年冬日,京城一夜之间下了好大的雪,湖面冻了一层不算厚的冰,公主不知为何被人推至水池中,被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在水里泡了半个时辰,气若游丝。
公主发烧反反复复烧了三天,一直昏迷不醒,宫里的太医也束手无策,这时宫外来了一个游方的术士,说是他有方法。
那术士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总之是将公主救过来了,只是公主再醒过来之后,之前的记忆却全然没有了,性格也大变了许多,讲的话也时常叫人有些听不懂。
后来,公主说宫里拘束着常寿,便把他和父亲一起放出了宫,她叫他们去她的封地,自己找一块好风水的地方做营生。
常家祖辈是做棺材的手艺,后来进了宫,有了避讳,于是便断了。
有了公主这一番恩赐,倒反是遂了常父最后的愿望,于是常家的棺材铺便在厘州城东南开下来了。
这边的人都稀奇突然出现的常家,只是常父向来低调,慢慢的,传言也便小了,只说是他们家得了祖上的荫庇。
常家在厘州五年,对于京城之事一概不知,后来便听公主传信过来,说要到厘州小住,请常家帮忙打点。
那时常父刚去世不久,常寿接手了家业,公主回封地的事情,也是他一手操办的。
也是这个时候,他才知道公主与驸马成了亲。
驸马是广域侯府的嫡子,与公主算是青梅竹马,公主自小也便爱慕这位小侯爷,两人之喜也算天作之合。
公主此次来,原是有了身孕。
比之五年前分别时,此时的公主又变回了落水前的模样,温婉贤淑。
她已有六个月的身孕,没过多久便要临盆。
常寿没有过问京城诸事,他们家说到底是伺候人的,这些事情轮不到奴才管。
他只是按着吩咐安排好公主在厘州的衣食住行,替她备好生产的诸般事宜。
公主足月生下了小世子。
那孩子粉雕玉琢的,眉眼处处与公主相似。
常寿每天都去请安,就像以前给公主做小物件儿一样,过几天便给小世子做些小玩具。
公主安排他在院子里种了许多栀子花。
栀子花到了盛开的时候香得漾人,可是公主说,一个朋友喜欢,她也便跟着很喜欢。
小世子出生后,公主在厘州呆了三年,世子过完三岁生辰的夜晚,公主突然叫来常寿。
她把小世子托付给了常寿,并嘱托常寿隐藏小世子的身世,将他收作自己的孩子。
常寿不解其意,却依旧照做。
那天夜里,公主给出生三年的儿子取下了名字,姓同常寿,名作栀安。
栀子是她喜欢的,安字是她对孩子的期冀。
公主那日后便回了京城,常寿闭店一月,然后带着栀安回了棺材铺,逢人便说是乡下妻子生的孩子。
后来再见公主,是在半年之后。
这次的事情倒是传得沸沸扬扬。
公主在盛京干政,被谏官联合参奏,又因其私养府兵,意图谋反,被圣上褫夺公主封号,降为庶人。
只是公主在京树敌太多,一朝落马,便有无数人群起而攻之,后来公主又因出言不逊被下诏狱。
谏官口笔如毒蛇猛兽,压在她身上,桩桩件件罪业数了又数,居然堆砌了上百宗。
陛下盛怒,处公主以死刑。
本是立即执行,不知公主与陛下说了什么,又将公主辗转到了厘州行刑。
栀安彼时三岁,被常寿抱去观刑,他亲眼看着公主的头颅被看下,血液飞溅,好似有感应似的,那血竟飞到了栀安的眉心。
常寿那时没有顾及,他见着公主行刑,已经腿脚发软,匆匆带着栀安回了家。
可是不知为何,栀安回家以后便有了异样,他也从那时起,开始注意到了行刑台边的玄衣男人。
常寿看着罗衍背着常栀安消失在风烟灰烬之中,眼睛恍惚了一下。
原来一晃,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
他跪在地上,捂着脸痛哭了起来。
为着他这操劳的半生,为着他守了十多年的辛秘酸涩,还为着什么呢?
常寿抬头,这件铺子似乎处处有栀安。
从他出世,到后来扶着学步的木椅一步一步往前走的时候,他就一直看着这个孩子了。
那时他长了四颗乳牙,上面两颗,下面两颗,开口说话的时候,口水从嘴角两边掉下来。
公主把他交到他手里的时候,他还不记事,十分怕生,却从不避他后来经旁边的人教他,才学会的叫他“爹”。
他不敢应他,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却在周围无人的夜色里诡使神差地回应他。
他与罗衍说,栀安是他的主子。
可是他心里清楚,他是他的孩子。
他殚精竭虑多年,怕稍微行差踏错,他又和他母亲一样回到盛京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他精心护着他,却挡不住他和他母亲一样见不惯苍生受缚窘况的慈悲。
他终究看着他由着自己的心意,一步一步走向火坑。
常寿才知道,他是芸芸众生的蜉蝣,栀安和公主是展翅便足九万里的鲲鹏。
蜉蝣只贪图朝夕安乐,而鲲鹏志在万里,不达九霄,宁可自销。
他管不了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