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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五句尸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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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句尸语
下面的人声嘈杂,旁边这条蛇也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罗衍,你从京城赶回来不就是为了救他吗?”
“那个刽子手都把刀举起来了!你快下去救他啊!”
罗衍往下看了一眼:“我不能干涉凡人的生死。”
“那你赶着回来做什么?看他被砍头吗?!”
“回来给他背尸。”
动来动去的蛇头怔愣片刻,看向他:“你认真的?”
罗衍没再理会他,挥了一下手,从树上跳了下去。
周围的一切都停住了,刽子手喷出来的细小酒雾也停在空中。
他看着常栀安转过身来发现他,才高深莫测地开口:“在上面看你很久了,小子。”
看着久违的玄衣,栀安眼睛突然有些发酸。
“罗衍……”
他只开口说了那么一句话,喉头便哽住了。
“怎么不过一段时间不在,你就上断头台了?”
栀安听着他的话,难得笑了一下:“怎么不过一段时间,您也会调侃人了。”
罗衍没理会他的挖苦,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带着些认真:“要我救你吗?”
常栀安忽略了他的话,自己找了个话头:“那年,我第一次来观刑,我问你为什么不肯救那个小姑娘。”
他抬头对上他的眼睛:“你说你不能干涉凡人的生死。”
罗衍不在乎的:“若是你,尚且可以。”
他立刻反问:“我有什么特别的?”
罗衍看着他的眼睛:“你当然特别。”
“我能救世吗?”
罗衍勾唇,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你想救世?”
“我救不了。”
“救不了就该死了吗?”
“罗衍,”常栀安郑重地叫他的名字,“我杀人了。”
罗衍轻轻“嗯”了一声:“我知道。”
“所以要偿命。”
“可是你爹说他能救你。”
常栀安道:“你也说你能救我。”
罗衍歪着头看他,恶作剧地用手指指了指常栀安脖子上的枷,那把枷便从中间破开掉在了地上。
紧跟着天空天雷滚滚,一道惊雷直直地劈向罗衍。
就在雷电即将砸在他身上的时候,罗衍轻轻地将身子往旁边挪了一下,那道雷就砸在了他刚刚站过的地方,而他波澜不惊地站在一旁,脸上挂着没有温度的笑。
“是啊,我也可以救你。”
“……”
常栀安说不出话来。
天上的浓云渐渐散去,他低着头:“罗衍,我怕死。”
“那你要你爹救你吗?”
他摇头。
罗衍又问:“要我救你吗?”
他还是摇头。
“若是这样苟活下去,我看不到尽头。”
“常栀安……”罗衍叹息着叫了他一声。
“神也救不了世人。”
栀安道:“我知道的。”
“你活着或是死去,于这个世道没有一点改变。”
“可是我活着,却是为罪恶妥协,倒反是死了还能为清涤这世间做些力量。”
“你想做什么?”
“我要许下三桩誓愿。”
“许下誓愿有什么用吗?”
“您帮我实现,就有用。”他看着他,语气坚定又带着一点撒娇。
他似乎不知道他在拿着什么和罗衍央求一样,说得好像要从他手里要一块糖那么简单。
“第一桩,在我人头落地之后,我要州府衙门火烧三天,青烟满城,灰烬铺天盖日。”
“第二桩,我死后三年,州城内凡有威胁妇孺之事,涉事者必将暴毙,尸臭千里。”
“第三桩,厘州城此后若有冤案,死刑尸首立地不倒。”
罗衍挑眉:“没有了?”
“没有了。”
罗衍想了想:“以前我听过一个故事,有一个妇女,也受了冤屈,她在行刑前也立了三桩誓:一要自己的鲜血都飞在悬挂于旗杆上的丈二白练上,二要三伏天降下瑞雪,遮盖尸首,三要州城大旱三年。”
“这是经东海孝妇的故事改的民间唱本,叫作《窦娥冤》。”
“哦。”
“我的第一桩愿同她是一样的,只是这刑场没有白练,就算有,今日观刑的人也太少,我的冤屈不能为州城所有人看见,因此我要州府浓烟滚滚烧个三天,叫整个厘州城都知道,我的冤屈遍天。”
“至于六月飞雪,大旱三年……”
“这段时间本就是热天,一时间降了气候,冬衣布料价格必定暴涨,穷苦人买不起冬衣,暴毙街头,便平添了我的罪过。”
“其二,厘州本就靠着地上作物的小本营生,若是大旱三年,不定此地要沦为何等炼狱,我老父尚在,实在不忍。”
“反而叫恶人尸臭千里人人痛骂,叫冤屈者屹立不倒冤情昭昭,倒能让厘州更好些。”
罗衍看着他,心里居然生出来些无奈:“你下辈子转世,该去投庙里的菩萨。”
栀安浅笑:“不好,泥塑的菩萨坐在庙里束手无策,与此生无异,若有下世,要做最穷凶极恶的狼狗,至少有一口锋利的牙齿,能够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东西。”
罗衍没有理会他,只是道:“这些东西,即使你不死,我也能帮你实现。”
栀安眼睛亮晶晶的,对上罗衍,笑得坦然:“只有我死了,这些东西才有力量。”
“我会成为厘州城贪官污吏头上悬着的被诅咒的利刃。”
“罗衍,我终于能不再身不由己了。”
罗衍走上去摸着他的脑袋,就像小时候那样:“可你不是怕死么?”
常栀安扬起下巴:“您在着,我又稍微安心些。”
“我知道您是长生不老的,以后我爹,还劳烦您多多照顾了。”
“他不过几十年光景的凡人,不会麻烦您许久的。”
他对着罗衍叩头,虔诚无比,他知道,他是他唯一能够信任信奉的神明。
脸上有凉丝丝的水汽,是刽子手停在半空的水汽又重新落了下来。
栀安抬头,罗衍已经不知道去哪里了,刽子手见他的枷居然不在脖子上,疑惑得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栀安也趁此机会对刽子手和堂前的行刑官求情,请求最后说几句话。
行刑官不耐烦地应下,便看见常栀安将脑袋重重地磕在地上,他再抬头时候,额头上已经满是血迹。
“厘州人士,常栀安,在此立誓,我今日含冤而死,无可奈何,只能期盼上天见我冤屈,严惩恶人。”
他字字泣血,将三桩誓立下。
然后泰然地看着那把大刀朝自己砍过来。
行刑台上一声闷响,血肉模糊的头颅滚到了一边。
带着小孩子的大人慌忙用手捂住孩子的眼。
这时,不远处的州府突然升起了火光,很快便冒起了浓烟。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快看啊!州府衙门真着火啦,看来此事确实另有隐情啊!”
这声音本来只是少数,但是随着浓烟滚滚,周围逐渐草木灰烬纷飞,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
行刑官听着周围的质疑声,也渐渐有些坐立难安,他派周围的府兵驱散百姓,岂料周围烟雾太浓竟有些看不清,刚刚踏出来一步,便踩空掼在地上,头上的乌纱帽也摔掉了,在地上滚了几圈。
常福爬到行刑台上,抱着常栀安的身子哭天抢地。
“公主……公主……老奴对不住你……老奴没有守好世子……”
罗衍站在树梢上,看着眼前的一出乱象,清清淡淡地开口。
“瞧,你要的东西,有人替你办了。”
佘小蛇从罗衍怀里钻出来:“栀安死了吗?”
罗衍点头:“死了。”
“你会救他吗?罗衍?”
“不会。”
“那这世上,再也没有常栀安了?”
灰烬散在空中,朝罗衍飘过来,却始终近不了他的身。
“你说这世尚有可救,你把你观世的眼睛留给我,可他也看不过眼这世间了……”
“奚竹……”
州府府衙火光越烧越烈,所有声音都淹没在这片尘埃之中,草木灰扬起落下,像是祭奠的白花,这一切似乎在这里总算是落下了半边的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