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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四句尸语 ...

  •   第六十四句尸语

      栀安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牢狱之中了,甚至连身上的衣服都已经被扒下来换成了囚衣。

      他倒是也不算惊讶,厘州城的宵禁很严,昨天夜里他们家乱成那样,不把看夜的府兵招来是不可能的。

      栀安起身摸了摸贴身的衣服,原来买木材时身上备着的银钱也已经被搜刮走了。

      常栀安爬起来,才发现旁边牢房里面是春红。

      反而看到春红也进来了,倒是叫他吃惊些:“你怎么也会进来?”

      “昨天夜里公子晕倒后不久,巡夜的府兵就过来了,见出了人命,便把你我都带过来了。”

      “那孩子们呢?”

      春红秀眉微蹙:“还在家里。”

      栀安下意识道:“那怎么行,小孩子怎么能在家里照顾好自己?”

      春红愣了一下,眼圈突然微红:“谢谢公子。”

      栀安有些不解:“谢我什么?”

      春红低头:“没什么。”

      栀安想了想:“你先别担心我爹一会儿应该就会过来了,先叫他照看着。”

      春红突然捂住脸哭了起来。

      栀安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春红姑娘……怎么了?”

      春红哽咽着摇摇头:“没什么。”

      栀安以为她入狱之后惶恐害怕,因此又仔细安慰了几句:“别担心,这件事情与你无关,你应该很快就能出去了。”

      春红还是在哭,栀安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在一旁守着她。

      不过一会儿,栀安便被提审了。

      刑房里面刑具一应俱全,可知州城的律法荒芜至此,所有的公道都只能靠严刑拷打。

      栀安被押到判官面前,上了枷。

      前方的那位判官大人精瘦,眼里却十分精明,拿腔拿调地问道:“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栀安将自己的情况一一报了上去,便见那判官拿了一份状纸要他画押。

      栀安接过状纸看了一眼,说的是他与妻妇偷丨情,被丈夫撞见,因此与妻妇合谋杀死了丈夫,妻妇犯下淫丨戒,又杀死了自己的丈夫,合该砍头,而栀安因年少受其蒙蔽,罚一千两体恤金给死者,交予官府代给。

      栀安愈看眉头愈深锁,他摇摇头:“大人,事情不是这样的。”

      那位大人不耐烦地摆摆手:“什么样的十分重要吗?出了命案还能交钱了事已经算你命大了,还不抓紧画押,你以为今日衙门里只断你这一桩案子吗?”

      “可是这不是真相!”

      那位判官大人面上露出了些不耐烦:“什么叫不是真相,本官为此案殚精竭虑一夜未眠,你怎么敢质疑本官,来人,按着他把押画了。”

      旁边的两个狱卒依言按住了常栀安,想要让他画押。

      “人是我错手杀的,和春红姑娘没有干系,我与她也没有私丨交,昨夜是我二人第一次见面!”

      栀安挣扎着不肯画押,他常年劳动,身上倒是十分有力气的,那两个狱卒按不住他,僵持了半天,判官旁边有个人突然凑上前来和判官耳语了两句什么。

      那位大人眉毛微挑,撤了狱卒,对着栀安问道:“你说,人是你杀的?”

      栀安点头:“是我误杀的。”

      “那你说,为了买下你的命,你爹会为你出多少银子呢?”

      栀安愣住:“什么意思?”

      “你们家是做棺材的,这些年,应当积攒了不少钱了吧,家里的独苗,又是犯了杀人重罪的,给人家赔个一万两,应该不为过吧?”

      判官眼睛里尽是贪婪算计。

      栀安有些难以理解地看着他:“我犯了罪,只与律法相干,与我们家做棺材,与我是不是独子又有什么干系?”

      判官看他一脸天真的样子,笑了起来:“当然有关系了,这在于你究竟有多值钱啊。”

      “我不是商品,这里也不是市场。”

      判官笑了,用手指点了点桌子:“你错了,这就是市场。”

      他言毕便要走,只是对着狱卒道:“把他关回去,看好他。”

      栀安被带回了原来的牢里,旁边的春红却不见了。

      他问送他回来的狱卒:“我旁边的这位姑娘呢?”

      “姑娘?”那个狱卒嗤笑,“那不是你的情丨妇么,怎么好像不是很熟一样?”

      常栀安冷着脸:“我和她没什么关系!”

      “那你关心她做什么?”

      “我……”

      常栀安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狱卒看他吃了瘪,便更加自以为是了一些:“放心吧,大人招她去问话去了,只要你爹识趣,保管你二人都没事。”

      他顿了顿,又接了一句:“只是,就不知道你爹是愿意买你一个人的命,还是将你二人的命都买下来了。”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狱卒像是看傻瓜一样地看着栀安,“这州城出的命案,哪一桩不是花大价钱买下去的,不想花钱还能安逸地从这大牢里出去么?”

      “这件事情和她毫无关系!”

      狱卒锁好大牢,拍拍手,漫不经心道:“这不是你说了算的。”

      “这厘州城,难道真的没有一点王法了吗?”

      狱卒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大笑起来:“年轻人,这是三四岁的孩童都会的童谣啊。”

      “衙门口向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与其求王法,不如看看你爹能为你掏出多少钱吧。”

      常栀安看着面前的官吏,全然失了清正廉洁,搅在浑水之中,见人清白也成罪过笑话。

      “这位大人,如此一来,难道不是失了你为官的本心了吗?”

      狱卒嗤之以鼻:“什么本心?我不过为了糊口有个好营生罢了。”

      栀安心头一颤,竟然有些茫然,他突然也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在这样混沌的世道,想去做一个为民立命的人,原来是个笑话。

      “那如果我与她交不上这买命钱呢?”

      狱卒轻飘飘地开口:“她交不上她死,你交不上你死喽。”

      他说完便走了,栀安坐到地上,他的脑子乱哄哄的,想起来许多的事情。

      他想起来小时候自己在刑场边看到的被砍头的那个小姑娘,叫什么名字都不太记得了,太模糊了,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只是记得那时她的母亲为了救她,把全家人都毒死了,于是她便背上了弑父弑母的罪名,那么小的年纪便被斩首。

      他想起那年他和罗衍散在市里的那句谣言,想起被挪用的一金,想起爹在官府衙役面前卑躬屈膝,到后来,甚至回想起在书院里的那些少爷,想起胡蝶……

      怎么会这样呢?这个世道怎么会变成这样了呢?他以为一切都会好的,可他好像错了。

      他以为他能够改变的,可他一次次在这些罪恶旁边观望,对着罪恶妥协。

      包括这一次,他也没办法冲破牢笼,去为自己挣一片清白,只能靠着他爹用尽积蓄将自己救出去苟活。

      他也为自己开脱,他是常家棺材铺的独子,他若是死去了,家里的传承便断了,从重新回到牢狱里,他就一遍一遍地这样想着,企图劝服自己,心安理得地让爹救他出去。

      可是出去又有什么用呢?

      一次次地被罪恶与腐朽腐蚀吗?

      常栀安倒在监狱的地上,地上铺满了稻草,一部分浅浅地戳进了他的耳朵里,有些痒,又有些疼。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好歹还算活着。

      *

      常家的棺材铺一年四季几乎不曾关张,今日却算是个例外。

      今天铺子对面又有人要行刑,本该是开张的大喜日子,这正是这间铺子开在这里的用意,可是掌柜的却关了门。

      仔细一打听,原来,行刑台上跪着等死的那一位,是掌柜家的独子,犯了淫丨戒,私丨通了有夫之妇,有伙同情丨妇杀害了丈夫,因此在今日午时正要被问斩。

      “常栀安年纪还小,他性情敦厚,断断是做不出这样的事啊,大人!”

      常福伏在台下挥泪如雨:“他常年在泉石书院求学,近日才回家,怎么会有私丨通的情妇,还请大人明察啊!”

      栀安跪在台上,他穿的单薄,夏日正午前的太阳也算毒辣,他挺直跪着,像是万年不倒的青松。

      “爹,他们不会明察,别求了,”他对着常福,深深叩头,“原谅儿子不孝,今生的养育之恩,只能等来生做牛做马报答了。”

      “我会救你,你等着,栀安,你不能死……”

      栀安安慰他:“爹,没有人是不能死的,您宽心。”

      “你三岁的时候啊,交到我手里,那么小,到现在……我怎么宽心!我怎么对得起……”

      常福慌不择路地说了一堆话,却突然停了下来,然后抬头看了栀安一眼:“常栀安,你不能死……”

      “爹,”常栀安垂着眉,“若是听任着用他们规定的龌龊手段才能留下我,我情愿不要。”

      “好死不如赖活着!你以为气节能做什么!你就算现在挺着腰板死去了又如何,迟早这里的一切都会将你抹除干净,迟早你的气节也会被抹除干净。”

      常福红着眼:“栀安,这么多年,我一直隐忍卑逊,为什么,你还是和她一样?”

      “高傲矜贵,人一旦死了,什么也改变不了,最后不过也只能成笑话!”

      常栀安自然知道他说的是母亲。

      即使他甚少与自己提母亲,可是那一刻,他就是知道他口中的人是母亲。

      常栀安笑了起来:“原来,母亲也是这样的啊,那我更加能,从容赴死了。”

      他看向行刑台边,那抹熟悉的玄衣还未出现。

      看来此生,该是没机会再与他见一面了……

      午时一到,行刑的令牌扔在地上,刽子手拿起一壶酒,喝了一口漱口,然后又含一口喷在了刀刃上。

      酒气有些浑浊,散在空里,叫人眼热,常栀安的双手有些颤抖。

      原来即便再如何从容,也抗拒不住人向生的本能。

      他掐着手等着行刑,却半天没有动静,抬起头来才发现周遭一切都停住了,甚至刽子手喷出的酒雾都停在半空。

      他回头,罗衍从行刑台旁边的树上跳了下来。

      他的声音冷冷清清的,落在地板上,像是能结出霜。

      “在上面看了你很久了,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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