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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句尸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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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句尸语
常栀安睡得很沉,伴着久违的玫岚花香,他又梦见了他从未谋面的娘亲。
“栀安……”
“小栀安……”
常栀安睁开眼睛,他躺在一片茂盛的栀子花丛里头,坚硬的花枝把他的后背硌得生疼,常栀安慢慢地爬起来,女人背对他站着,对着一个走路摇摇晃晃的孩童摇着手里的拨浪鼓。
“别往那边跑啊,小心那边的大狗咬你啊……”
耳边一直传来拨浪鼓的声音,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要把人的鼓膜敲破。
“娘……”
常栀安从花丛里面站起来,抬起手才发现自己的双手被栀子花的花枝刺破了,满手的鲜血淋漓。
女人摇着破浪鼓一直往前走,常栀安从栀子花丛中跳出来,想追上她。
可是总是差了一步。
“娘!”
“等等我……”
女人裙摆上的金翅蝶晃啊晃,似乎要飞出来一样。
常栀安感觉自己手上汗流不止,低头一看,双手的鲜血流了一地,沿着栀子花丛一路到了脚边。
常栀安回头,自己身后跟了一群密密麻麻的人,最前面的是胡瑞和宋良朋,再往后,还有许多他不甚相识的人,那些人大多少年,与他年纪相仿,脸上大片的青灰,目光呆滞。
常栀安不提防,一双手突然伸过来掐住他的脖子。
紧接着后面的那些人全都蜂拥而至,压在了他的身上。
常栀安张嘴,却一句话说不出来,接着喉咙深处便传来一阵腥臭味道,他下意识地想要呕出来,可是脖子像是被什么死死缠住了一样。
“栀安……”
有人叫了他一声。
常栀安迷蒙之中睁了眼睛。
有一只金翅蝶穿过黑压压的人群飞了进来。
“常栀安!”
这一声比之刚才要更重一些,像是鼓槌重重砸在鼓面上一样,常栀安睁开眼睛,从马车的车板上面弹了起来。
天色已经黑了,黄昏之下,看人都不太分明,常栀安眨了几次眼睛才总算从噩梦中回魂。
“罗衍?”
罗衍不动声色地伸手,把挂在常栀安脖子上的佘小蛇拿下来:“做噩梦了?”
常栀安看着佘小蛇,总算明白自己梦中的窒息感从何而来,他闷闷地点了点头:“我睡了多久了?”
罗衍把蛇盘起来放在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道:“嗯……四个时辰吧……”
“这么久了吗……”
罗衍没回答他,只是接着道:“那女孩的父母来找你了。”
常栀安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
他掀开马车的帘子,看见一对男女站在外面。
常栀安跳下马车,向胡瑞的父母见了礼。
胡瑞和胡家老三长得很像,尤其是眉眼之间,眼睛稍微一动就容易蹙出一份八字。
三人寒暄了一阵突然就没了话说,尴尬了半天,胡老三开了口:“栀安啊,既然你是胡瑞的同窗,那我也不讲什么虚礼了,我听存娘说,是胡瑞拜托你替他找到他妹妹的尸骨吗?”
提及胡瑞,常栀安有些心虚,他的父母应该还不知道胡瑞如今早就已经尸骨无存,常栀安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补充道:
“胡瑞说,宁家人把他妹妹扔在了后山上,我便去寻了,也是机缘巧合,倒是没费多少气力,就叫我们把人给找到了。”
“哦,”胡老三脸上的表情有些说不出来的为难,“确实是幸运……”
“是啊,”常栀安应了一声,又赶紧去拉马车的帘子,“棺材就在这里,伯父您看一下,把它放哪里合适一些。”
“啊……”胡老三答应了一声,走上前看了一眼,他没有回答常栀安的问题,只是潦草地看了一眼马车里,沉思了一阵,他开口道。
“这棺材……”
他看向常栀安,没有接着往后说话。
“哦,”常栀安道,“这是我做的,我们家是做棺材的。”
胡老三皱了一下眉头:“嗯,好。”
他这么说完以后就没了动静,常栀安站在原地看了半天,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看着胡老三,沉默了一下问道:“伯父,你该不会是不想找回自己女儿的尸首吧?”
胡老三没料到常栀安会说这样的话,眼神有些闪躲,他不自然地干咳了一下:“你这个小子,胡说什么……”
“从伯母和我说给你传信到现在,已经过去四个时辰,我知道禹州城很大,可是从城内到城郊来回也不至于两个时辰吧,您却迟迟磨蹭到现在过来,看来并没有关心女儿的父亲模样。”
“我……”胡老三气急了一下,“那是因为我家里有事情耽搁了!”
“好,”常栀安点点头,“那且不说这些,单论您刚刚一直回避我的问题,一直不说如何处理胡蝶的尸身,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死者为大,当早日入土为安,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一直躲躲闪闪。”
“我……”胡老三低着头想找些说辞,可是实在没办法再为自己开脱,最后他深深叹了一口气,承认道:“是,我确实不想找回她。”
常栀安眼神一震,心中的疑惑还没问出口,胡老三率先开口了。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胡蝶已经是宁家的媳妇了,就算是死了也应该是宁家来管,怎么轮得到我们家来操心啊?”
常栀安不理解地看着他:“可是她是你的女儿啊。”
“可是她嫁出去了啊,既然嫁人了,那就和我们家没什么关系了……再说……”他的眼神躲躲闪闪,有意避着存娘,“再说,她本来也就算不上我们胡家的孩子……”
存娘在一边听着,脸上的表情很是平淡,她好像早就习惯了这样的说辞,完全没有什么反应。
常栀安气得有些站不稳,他这段时间本来就没有休息好,又刚刚醒起来还没吃东西,看着面前这两人一下子眼前有些发黑:“那就是说,你不打算处置她了?”
“怎么处置?本来宁家因为这件事情都来我们家赔礼了,那可是宁家啊,禹州宁家,叫他们低头来赔礼,天大的面子,你现在把她拿回来,不就是公然打宁家的脸,说他们把新妇虐待死,抛尸荒野?”
常栀安浑身发抖,指着马车里的棺材:“可那是你的女儿!”
“女儿又如何!就算是儿子,遭了宁家这一趟,那也只能是受着,何况只是女儿!”
常栀安往后退了一步,他看向存娘,想从那位母亲口中些安慰:“伯母……那您的意思呢?”
存娘抬头看着常栀安,她漂亮的眼睛里面含着泪,最后茫然地摇了摇头:“听她父亲的吧……”
听完存娘的话之后,胡老三叹了一口气,他分明早就已经打定了主意,说出口的时候却偏偏好像自己有千般无奈百般苦衷一样:“还是麻烦你,替我把她拉到城外找个好些的地方……把她安葬了吧。”
他连自己动手都不屑,一副常栀安给他找了一通晦气的样子,虽然说的客套,可周身全是在埋怨他多管闲事。
常栀安看着那张和胡瑞相似的脸,想起了那个为了给妹妹报仇、为了找到妹妹的尸骨不惜和妖魔做交易的少年,他在得知妹妹死讯的时候一个人跑到后山哭了一夜,可是他的父亲,胆小怕事,根本不把他们兄妹放在眼里。
“那伯母……”常栀安看向存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您的意思呢?”
存娘听见常栀安说话,她轻声“啊”了一声,抬眼看了胡老三的眼色,很快又低下了头:“听他父亲的意思吧……”
听见存娘的话,常栀安愣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他点点头:“好,我知道了,我会把她带走。”
胡老三点点头,大概是想到什么,他从怀里拿出荷包,清点了几锭碎银递过来:
“这一次辛苦你了,小同窗,我们家胡瑞不懂事麻烦了你,这一路车马辛苦,这点小钱请你吃茶,也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了。”
常栀安往后退了一步,他没有接,只是看着胡老三淡笑:“多谢伯父,我和胡瑞是好朋友,他托付我替他办事情,我只是做我作为朋友应该做的罢了。”
他想胡瑞父母鞠了一礼:“天色也不早了,尽早把妹妹安葬了我也好回家,就不多叨扰两位了。”
常栀安做足了礼数,跳上马车刚要走的时候,存娘又叫住了他。
她有些局促,有些做错事不敢直视常栀安的样子:“我能……看看她吗……我的小胡蝶……”
存娘的眼眶泛红,她是她的娘亲,可是在这个世道,女人的命运似乎总是漂泊的,她自己依附在男人身边,无根无源,自己的女儿也是,她甚至没办法留下她,没办法为她的任何去留发言。
常栀安看着存娘,最后点了点头,只是嘱咐道:“她的尸身在林中被野兽蚕食,惨不忍睹,多看免不了伤怀,我只开一半的棺盖,您浅浅看一眼便了了。”
存娘抬手拭泪,轻轻点了点头。
玫岚花的香味已经淡了不少,打开棺盖的时候,尸臭飘了出来,不算太浓烈,可是初闻还是有些难受,因为罗衍的障眼法的缘故,常栀安眼里的胡蝶依旧只是个熟睡的面色苍白的小姑娘。
存娘看到尸首的那一刻便泣不成声,她的孩子,不过十来岁,却就这样面目全非地躺在了棺材里。
“三哥……”她哭着叫了胡老三一声,“我们把她接走吧,她是我的女儿啊……”
胡老三脸色很难看,他挣开了存娘的手,站在一边,事不关己的样子,语气很坚决:“你若是想接她走,以后便不要再和我往来了。”
他的话绝情又不留余地,存娘看了棺材里头一眼,又看看胡老三,最后低着头哭,哑着声音对常栀安说:“你把她带走吧……”
常栀安合上棺盖,看着存娘,心里说不上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