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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句尸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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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句尸语
常寿打开棺材门的时候,店铺门口有一个人团成一团缩在墙角,常寿走过去看了一眼,半天才看清楚,地上可怜巴巴睡成一团的,是他们家常栀安。
“常栀安?”
常栀安听见父亲的声音,惺忪地睁开眼睛,哑着嗓子喊了一声:“爹?”
常寿答应了一声,赶紧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怎么回事啊,不是在书院吗,这也没有到回家的时候啊……”
“回来怎么不知道敲个门啊,就这么睡在外面,冻病了怎么办?”
常栀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还有些不好意思:“回来没多久,我连夜从书院回来的,刚到家门口,想着不打扰您休息,就没叫门,在这里随便窝一会儿……”
“连夜从书院回来的?”常寿舌头都有些结巴了,“不是……怎么……怎么了?家里也没什么要紧事情啊,你是不是在书院里头做了什么坏事被书院赶出来了?”
常栀安摇摇头,宽慰他爹:“没有没有,您别多想……”
他打了一个呵欠,收拾着自己地上的东西:“赶了一晚上的路,太困了,我先去补个觉,等会儿起来再和您说。”
“行行行……”常寿跟着他把东西拿进去,又一脸担忧地替常栀安把房门合上。
常栀安躺在床上,感觉浑身都是困倦,闭上眼睛,一下子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了很久,只是不太安稳,一直在做梦,梦见那天晚上的洞穴,那天晚上的女人,还有自己从未谋面的娘亲。
常栀安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闻着灶房那边传过来的烟火味道,他只觉得肚子叫得厉害,出去以后,常寿已经把饭做好了,正打算叫他,看见他已经起了,简单说了两句,便叮嘱着吃饭了。
常栀安没和常寿说自己书院里面的那些腌臜事情,只是说自己和先生闹了冲突,就被赶出书院了。
常寿一开始本来是不同意常栀安念书的,只是这么些年听着周围人都夸赞他们家孩子是读书的好苗子,一时之间倒是有些接受不了了。
“怎么会跟先生闹矛盾,你平时不是很尊重先生的吗?”
“栀安……”常寿开始苦口婆心地规劝了起来,“你平日里也是一个明理懂事的孩子,按理来说不会和先生冲突的啊……”
常寿说着身形突然晃了一下,他勉强扶住桌子。
常栀安看着小老头着急上火,忙放下筷子去看他:“爹,没事吧?”
“没事……没事……”常寿摆了摆手,“就是一下子着急上头了……”
“吃饭吧,你接着吃饭。”
常栀安心里有些愧疚,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扒了两口饭,又抬起头来:“爹,这件事情,您就别操心了……我自己现在也能读好书,就算不上书院,明年的科考我也有把握。”
孩子自小就有他的主意,在某些方面来说,真是和他娘如出一辙,常寿看着常栀安,最后深深叹了一口气:“好了好了,我真是……”
自从常栀安上了学堂之后,常寿就总觉得自己跟着操心了不少,从前只用管着孩子的吃喝拉撒,现在开始念书,就更加操心,又怕他读得太好,又怕他读得不好,总之是把可怜天下父母心一句话诠释到极致了。
常寿自己吃了两口饭,也不知怎么的,一下子忧从中来,自己从桌子上站起来,跑去倒了一杯黄酒。
常栀安看着小老头独酌,忍不住好笑:“怎么了?”
常寿自己抓了一把花生米,就着酒喝,开口就是满地的愁:“这不是看着你一天天长大,做事情越来越有主意了。”
“我看着你满脸的惆怅啊。”
“是啊,孩子长大了,操心的事情就更多了。”
常栀安愣了一下,这还是常寿头一次这样和他说话。
虽然他从小就是常寿一手拉扯大的,不过常栀安始终觉得常寿好像从来都不是自己的父亲,反而像是一个仆人。
倒不是常栀安大逆不道,只是常寿很多时候的举动都透露着这样的感觉,他每一次给常栀安洗脚的时候都是恭恭敬敬的,像是哪家专门伺候洗脚的奴仆一样,而且他从来不会以自己儿子的身份去称呼常栀安。
小的时候常栀安不明白,可是越长大,常栀安心里的那种情绪就越强烈,他和常寿之间似乎总是隔着一层厚厚的东西,他们两个人不想寻常的父子,反而有些说不上来的别扭。
常栀安听着常寿的话,回味了半天,这才笑了起来:“是啊,所以说养儿方知父母恩嘛。”
常寿听着他这句话,也愣了一下,就看见常栀安趁他不备拿走了他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
常寿还来不及阻止,就听见常栀安道:“少喝点吧,年纪也不小了,替你喝了一半,就当是我陪您的。”
常寿本来还想斥责常栀安喝酒,听见他这么一说,到了嘴边的话一下子又咽了下去,最后看着常栀安站起来,问道:“不吃了?”
常栀安摇头:“吃饱了,您吃吧。”
常寿看着一大桌子饭菜:“还剩这么多呢。”
“我着急一件事情,明天再陪您。”
常寿问:“什么事情?”
常栀安伸了一个懒腰:“好久没有做棺材了,今天晚上想做一口棺材。”
“做棺材?”
常寿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出去。
常栀安自己跑到后院里找了一块楠木,放在地上刨削了起来,这几年的时间,他已经学会了怎么做棺,比常寿做的棺材都要精致不少,甚至在厘州城里头都有了些名气。
好些人都听着常栀安的名号找过来做棺,不过因为学业的缘故,常栀安很少做棺,一段时间,他做的棺材在厘州一带也算是水涨船高。
常寿收拾好残羹剩饭,走到院子里头看常栀安。
少年的指骨修长,刨削的时候格外好看,作画似的,看到这里常寿这才开始感慨,幸亏那次手受伤没有留下什么疤痕,否则这样一双手,留了疤,那该多可惜。
“怎么回来突然就要做棺了,昨天夜里也没休息好,这么大晚上了,就别折腾了。”
常栀安摇摇头:“有很要紧的事情,这口棺材必须今天晚上做好。”
常寿立刻警惕起来:“你要给谁做棺材?”
常栀安想了想,回道:“一个朋友的妹妹。”
“一个朋友的妹妹?”
“嗯,很可怜,嫁了不太好的婆家,被折磨死了,答应了朋友替她做棺,总不好食言。”
听着常栀安的话,常寿心里也起了怜悯:“也是个可怜的孩子,不过你这样做,今天一晚上都别想睡了,不如我来帮你吧。”
常栀安想都没想拒绝了:“不用了爹,这口棺材我想自己做。”
他想起之前的曹家小花,那时他也固执地想要给被扔到乱葬岗的小姑娘一口棺材,可是罗衍告诉他,他没办法给小姑娘一口棺材,因为他没有能力做出一口棺材。
现在,他可以自己做一口棺材出来,不用依赖别人,他也可以让她入土为安。
想到这里,常栀安这两天心中的郁结也消散了不少,原来他并不是一直都无能为力的,只要他持之以恒,他慢慢就能做更多的事情。
虽然现在,他没办法凭借一己之力去改变泉石书院的那些罪恶,可是只要他不放弃,总有一天,他一定可以将那里的全部罪恶都一一铲除。
这么想着,常栀安的心中也充满了力量,他对常寿道:“没事,爹,我年轻,精力足着呢,你早些歇息吧,我声音轻巧些,尽量不吵着你。”
常寿发现常栀安越大他越拿他没办法,只好点点头:“好,那你仔细些别伤着手。”
常栀安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月露生,少年一个人拿着刻刀在棺材上雕花。
到了天蒙蒙亮的时候,棺材上面的漆也半干了,常栀安用手指试了一下,返回自己房里头拿了佘小蛇出来。
佘小蛇自那天消耗了灵力之后就再也没有醒过来,乍一看好像小孩平日里的什么玩具一样,软趴趴的。
常栀安把他放进袖子里头,然后打开了铺子的门,到对面的行刑台去找罗衍。
他前天夜里回来的时候,与罗衍遥遥隔着打了一个照面。
那天夜里他和岑夫子大吵了一架,本来想等第二天打早就回家,可是回到自己的房里之后便更觉得这间书院恶心,他再也睡不着觉,爬起来把自己的东西全都收拾干净了,连夜便回家了。
他到了铺子门口的时候,看见罗衍坐在行刑台上,这个人似乎不睡觉,只是默默地坐着。
常栀安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他总觉得罗衍是十分孤独的,一个人总是这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待在同一个地方,本来还有一条小蛇可以给他做做伴,还有一个小人能同他说话。
可是后来小蛇和小人都走了,他一个人,真的不寂寞吗?
看向罗衍,明明隔得很远,天色很暗,可是常栀安还是感觉罗衍看出了他,他和他的目光在月色下交汇。
这段时间发生的许多事情让常栀安的心里头有很多疑惑,他很想问问罗衍,究竟是怎么回事。
只是连夜的跋涉让他身心俱疲,他没办法再迈出步子过去找罗衍,罗衍也静静地坐在那里不过来,常栀安把行李放在地上,想着先睡一觉再说吧,便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