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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句尸语 ...

  •   第二句尸语

      “来来来。”

      店里的伙计和常栀安罗衍围在桌前,常寿把菜都上齐了,最后给常栀安端了一碗长寿面。

      每年常栀安生辰的时候常寿都要亲自下厨操刀给常栀安忙活出一顿饭来,今年也不例外。

      一群人等着常寿落座,大人举着酒杯,常栀安一个人端着茶,一起干了一杯。

      “今天是常栀安十岁生辰,十岁过后便也算半个小大人了,往后的日子,要开始跟着爹学家里的手艺活了。”

      常栀安点点头:“我知道了爹。”

      他今天有些如坐针毡,其实每一年的这一天他都有点发憷,因为常寿总是要把他放在常寿和罗衍坐席的中间,他不敢和常寿说自己怕罗衍,只好坐得畏手畏脚,还被铺子里的伙计笑话,像个小绵羊。

      一众人一边吃饭,一边聊天,常栀安就够着自己爱吃的油炸腰果,一颗一颗往嘴巴里面扔。

      话题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了罗衍头上,常寿一边吃着饭一边顺口问了一句:“他干爹,昨天行刑的那个人,是你背走的吧?”

      听着常寿的话,常栀安紧张得差点咬到舌头,每次他生辰的时候,他爹才算是能正式地和罗衍吃上一顿饭,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老头总是喜欢和罗衍攀扯上几句话,只是每次罗衍都不甚搭理他,随便应付几句就过去了。

      他本来以为他爹在这件事情上已经有了教训,以后应该就不会再问了,没想到他反而越挫越勇,每年都问,每年都吃瘪。

      常栀安司空见惯地等着看他爹吃闭门羹,没想到罗衍却一反常态,回了几句。

      “是之前州署的一个大人。”

      “人本是清正廉洁的好官,因为早年不接受同窗贿赂不为同窗办事,最后同窗飞黄腾达,他被同窗连同京中要员弹劾,说是哪篇文章中有不敬当今圣上之意,最终招致灭门。”

      “哦……”常寿也没料到罗衍会和他说这么多,受宠若惊地回了一声,结巴了半天才又重新搭上话。

      “那……那怎么昨天只有他一个人,不见他的家眷啊?”

      罗衍道:“他的家眷都在府宅里被处死了,只是不知道是哪位大人,好像是跟他有什么私仇,就把他留到了昨天,说是要以儆效尤。”

      常寿总归只是小门小户的生意人,听了这些东西也说不出什么,只是点点头:“天可怜见哎,夜间议事,百无禁忌百无禁忌……”

      罗衍点点头,也就不再说话。

      常栀安向来是不怎么掺和大人之间的谈话的,自顾自地吃着自己的,只是吃着吃着,突然感觉好像有一道视线一直盯着自己,抬起头看了一眼,才发现罗衍正静静地盯着他。

      罗衍的眼睛里面有幽暗的光,却到不了底,在烛火映照之下又好像闪着暗红,常栀安被吓了一跳,刚刚扔进去的一颗腰果猝不及防就卡到了喉咙间。

      呼吸一下子阻滞,常栀安感觉被一只手掐住了脖子一样,那手越来越收紧,伴随着这样的滞涩,还有什么指甲似的锋利东西在他的喉管处摩擦。

      常栀安噎得说不出话,整个身子直接往后倒过去,脑子里面空荡荡的,只回想着一句“我该不会要死了吧”。

      众人俱是一惊,站起围过来关照他。

      “常栀安,怎么了?”常寿白胖的脸上细汗直冒,拍着他的后背,“怎么好端端吃个饭也会噎到哦……”

      “我的乖儿,要是没了你,爹可怎么活啊……”

      旁边的伙计已经穿着衣服准备去请大夫了,罗衍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上前道:“我来看看。”

      常寿历来对罗衍是放了一百二十五颗心的,说着就把孩子交给他。

      却看着罗衍沉着脸伸手拍了拍常栀安的后背,又顺着他的颈子绕了一圈,不知道把什么东西缠到了他的手指上似的。

      随着他的动作,常栀安吐出了那颗噎住他的腰果,呼吸也渐渐畅通了不少,就是喉咙里莫名地多了一些腥臭的气味,就好像是水沟里面的藻泥,常栀安没忍住,干呕了一下,结果把刚刚下肚没多久的东西尽数都呕了出来。

      大吐特吐之后,常栀安脱了力,倒在了罗衍身上,只是没一会儿,他就反应过来自己在谁的怀里,小孩心里一惊,像个猫儿一样地就弹了起来,再壮着胆子回过身去看,罗衍的衣服已经被他弄脏了。

      常栀安脸都急红了,却不敢说话,经这么一折腾一吓,什么也都不知道了,就只剩下哭。

      常寿看着他好了,这才放宽了心,一边心肝宝贝地喊着,一边千恩万谢地过来拍着常栀安:“乖乖,你干爹又救了你一命!”

      罗衍好像并不在乎自己身上被吐得一堆污垢,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开口:“别哭了。”

      他的声音难得地带了一些温柔,常栀安哭得一抽一噎,听着他的话,立刻止住了哭声,憋着口气,在自己爹怀里一抖一抖。

      罗衍看他止了泪,这才从怀里拿出来了一块玉佩,是一块巴掌大的白玉,雕了一条蛇盘踞在上面,吊挂着一条破旧的红绳。

      “给你,生辰礼。”

      常栀安泪眼婆娑地看着罗衍,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反应,抽噎了两下,就被自己爹狠狠拍了一下。

      “傻孩子,干爹给你的东西,还不快谢谢干爹!”

      像是个破了洞的袋子,拍一下抖落出来一段,常栀安按着爹的指示伸手接住了那块蛇佩,喊了一声:“谢谢您。”

      他不爱叫他干爹,或许是觉得罗衍那样的长相,被叫一声爹实在不太像样,所以总是只称呼一句您。

      常寿看孩子没事了,又张罗着去收拾残局,看着罗衍身上的污渍难免抱歉:“孩子他干爹,你先去后院清洗一下吧。”

      罗衍摇摇头:“不用了。”

      他站起来,一只手上像是牵着什么东西一样,一直不肯松手,另外一只手在桌上拿了一壶酒。

      “我先走了。”

      他说完就自顾自地走了,留下一大屋子的人面面相觑。

      常栀安看着手里的蛇佩,那玉佩冷冰冰的,就好像是真的握了一条蛇在手里一样,常栀安打了个激灵,把蛇佩挂到了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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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入了深秋,虽然还未落雪,天却冷得不像话,脚踩在地上都像是被刀子割一样生疼,踩在水上,那更是像被顺着脊柱抽下来一根筋一样了。

      所以,这个季节要是有了什么罪大恶极的犯人,一般都往水牢里面关。

      水牢的地面有一层能淹到脚踝的水,要是夏季倒是还能消消暑,在这样紧着霜雪的季节里头,就是说不出的毒辣了。

      张之缪关在水牢里,头上方五尺有一个小窗,看不清外面,只能依稀从其中透着的光看出是白天还是黑夜,他是三朝老臣,如今已经近花甲,本来早该请辞告老的,坚持到现在,是为了稳定飘摇动荡的朝局。

      前面的几间牢房里面传来犯人的哀嚎声和呻-吟声,是他自关进来就已经司空见惯的场景,只是这次不同,那些人似乎是在求什么恩典讨饶,张之缪还来不及细想,就听见外面有脚步声慢慢靠近,狱卒站在了他的牢房外,旁边还有一个带着皂纱帷帽的女人。

      “长公主,就是这里。”

      女人把帷帽摘下来,牢房走道旁边的火光映着她白得有些过分的脸,把她本来就涂了口脂的嘴唇也映衬得更加鲜红欲滴。

      那是一张祸国殃民的脸,是叫人看一眼就过目不忘的脸,她正是风华正茂,比之纯粹的小姑娘更多了许多风韵。

      女人把帷帽递给狱卒,头上的翡翠黄金鹊的步摇跟着动作晃了一下,她接过钥匙对狱卒道:“你先下去吧,我和张大人好好聊聊。”

      张之缪咬紧了牙齿,拳头捏得掌心都在隐隐作痛,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女人,在她打开牢门进来的那一刻,就冲过去准备掐住她的脖子。

      女人就这么站着等着他,一句话也没说,嘴角甚至是带着笑的。

      像是预料好似的,在离她一步之远的时候,张之缪突然痛苦地跪到了地上,冰冷的水浸湿了他单薄的囚衣,本来就年老骨疏的老人痛呼一声跪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女人抬手掸了溅过来的水,脸上一直是端庄优雅:“张大人,怎么不过几日不见,你的文人风骨就荡然无存了啊?这么狼狈。”

      张之缪嘴巴里面喘着粗气,他这辈子从四岁起就读圣贤书,实在说不出什么有辱斯文的话,只能带着怒气骂道:“程朝云,你罔顾祖宗宗法,霍乱朝纲,就算今天我死了,也还会有后人来惩办你!”

      女人笑了一下,眼睛里面却没什么情绪:“是吗?”

      水牢里的波纹晃了一下,女人整理了一下衣裙下摆,往张之缪的方向接着走:“我今天来,并不想和大人争论这些,皇上早就已经不相信你了,不然怎么会把你关在这种随时会要了你的命的地方?”

      她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环顾四周突然有些伤怀地叹了口气:“大人的痛风,近几年,是越来越严重了吧?”

      “皇上真是薄情,幼时大人的悉心教导,我尚且历历在目,陛下却早就忘个干净了。”

      “大人……”

      张之缪抬头,眼前的女子眼睛总是那么清亮,映着水,投过来幽蓝的光,像是夜间觅食的狼,可是再眨眼,他又不免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那个好学的小姑娘,是他最喜爱的学生。

      “这样的君主,为什么还要跟从呢?”

      “你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就不怕传到皇上耳朵里吗?”

      女人没有理会他,而是又往前走了几步,边走边接着问:“这样的君主,为什么还要这么死心塌地地跟从呢?”

      张之缪的脚已经僵硬得挪不动,却还是忍不住喊:“皇上才是正统!”

      “是啊,”女人凄凄凉凉地笑了一声,“他是正统。”

      刀光带着寒意刺进张之缪的喉管,老人似乎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嘴巴里面的血就开始汩汩往外面冒。

      女人还是笑,她站起来,张之缪就直直地倒在了地上,水淹了他的一半身躯,他的嘴巴还在一张一合,只是说不出话了。

      女人掏出一块绢丝手帕擦了擦刀刃,红色的嘴唇勾起一个弧度:

      “是啊,我和他,都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句尸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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