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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句尸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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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句尸语
罗衍拿着酒从常寿棺材铺里面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身形佝偻的东西。
那东西看上去有几分人的样子,不过比之人又更加可怖了一些,灰布一样的脸上是一团一团不均匀的青紫色,两条手臂垂下来,往下生着水,手上的指甲很厚长,晶莹之中又冒着绿光,它的身形很大,是像什么东西泡发了一样的畸形巨大,通身足足有三丈高,看这样子本该是走一步都要震荡的,它却悬在空中摇摇晃晃的,过长寿棺材铺大门的时候还是虚虚地穿过来的。
罗衍一路拉着他走到行刑台边上,自顾自地坐下,手上牵着的那根线金黄荧光地勾在那东西的脖子上,明明只是一根微末的细线,却坚如千钧,任它怎么挣都没办法脱身。
今天下午的时候下过雨,本来乌云密布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好大一阵风,把云吹得一点也不剩,好像之前那场瓢泼的大雨不过是一场虚空的梦境。
罗衍拔掉酒塞往嘴里倒了一口,抬头望月,优哉游哉地开口:“今夜月色真好啊。”
那东西本来还在挣扎,听着罗衍的话突然愣住了,然后慢慢地抬头往天上看。
今日正是初九,小半个弦月挂在天上,只有几缕轻纱挂在月梢,天空明净,与白天碧色不同,太阴的光辉把它最深处的幽寂放了出来,天墨盘似的,一眼望去,越看越深。
“昨天这里处死了一个人,”罗衍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他似乎并不在乎它是否回复他,只是自顾自地开口说话:“那人很清瘦,比之你,应该还要轻上不少。”
“没办法,他们家那么大一口人,他却不肯拿一点东西,只靠着那点微薄的……”他顿了顿,想了一下那个词语,又玩味地开口,“俸禄?”
“每天殚精竭虑地为民办事,还一直被上头排挤,官位一降再降,吃的不好,睡的不好,就算不遭此劫难也是早逝的命。”
那个东西看向罗衍,眼睛里面有黑乎乎的什么粘稠的东西一直往下掉,它终于开口,是苍老年迈的男声:“为国尽忠,对己全义,哪有那么容易。”
“我把那个人往坟场背的时候,他靠在我的背上和我说话。”
罗衍回想了一下,接着道:“盖吾此生,尝妄自菲薄,一己之力,难登天命,心性顽固,全公无私,虽死无愧天下,只是黄泉道前,羞见妻儿,康有一问,问天下为官者,该与世同浊,还是我自独清?”
那东西听着罗衍的话,沉吟许久,突然坐到他的身边,巨大的身躯坐下来,却没有遮住罗衍身上的半分月光,他常常地叹了一口气,对罗衍道:“给我一口酒吧。”
罗衍偏头看他,举起酒壶在地上倒了一行。
那东西咂咂嘴,似乎笑了一声:“多谢了。”
“我活了三朝,到现在,戮宗也驾崩,皇五子继位,尚且还没有想得清楚。”
“我不比那位梁玉康大人,清廉至厮,身在权力中心,我有许多迫不得已的苦衷,只是我的一片真心,始终都是向着偃朝,向着陛下。”
它的声音苍凉,似乎有无尽哀愁与怨怼,罗衍也不想和他牵扯那些陈年旧事,他们说话似乎总是不在一处。
“梁玉康和我说,他被推上断头台时,心中有悔,悔自己迂腐顽固,自命清高,害死妻儿,若是来时或许……”
“胡言乱语!”那东西打断了罗衍的话,声音嘶哑尖利,“这些事情,这些事情怎么能怪在他自己身上!错不在他,在那些祸乱朝纲的人!”
“可是祸乱朝纲的人依旧暖香金玉,他却身首异处,声名狼藉,家破人亡。”
那东西又不说话了,罗衍接着道:“还不如管他的忠义,管他的黎民百姓,就这么浑浑噩噩过一世,图个逍遥痛快,阖家团聚。”
罗衍说完话,没有急着开腔,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有那东西身上的水一直往下无声地滴。
不知道哪里生出一片云,被轻风吹着盖住了月亮,夜色暗沉了不少,罗衍脸上的表情也看不分明了。
“世间莘莘学子寒窗苦读求取功名究竟是为了什么?”
罗衍偏过头看向他。
那东西又接着问:“为了锦衣玉食,为了权贵名声,为了尊贵显赫的地位?”
它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其他人如何,在我年少的时候,我是为了改变这个国家。”
罗衍听着他说的话,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东西却并不十分在意:“先生一看就是旷世奇人,自然觉得可笑,只是人在少年的时候,总是免不了有诸多理想。”
“逍遥恣意的时候,谁心中不是豪情壮志,只是临了临了,才知道这样轻言出口的誓言最终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完成。”
“梁玉康说的不错,仅他一人确实难以改变这一切,举世皆浊,一点清水根本涤荡不净这滩浓墨,可是难道就让这世道如此混乱吗?”
那东西看着行刑台边沿处不断攀爬的青苔,他伸手想抚摸一下,却发现够不着。
“这个世道之所以还有人拼命地向上攀爬,全是仰仗了那些在浊世之中不断求清的人,因为他们努力把世道涤净,才让其他人有了生的希望。”
云雾渐渐移开,清而淡的月阴又重新露了出来,打在那东西的脸上,罗衍看着他的脸,基本上没有什么清晰的纹路了,肿胀不堪,两只眼睛半凸出来,七窍流着黑乎乎的污血。
“可是你还是怨恨。”罗衍陈述道。
那东西又叹了一口气:“虽然我早已不是人,可始终是由人而生,人都是懦弱的,要是不怨恨……”
它顿了顿,想了很久,最终才笑着得出结论:“我该是圣。”
“道理我们心中都清楚,尘归尘土归土,过去的事就好比一把迎风扬起的尘埃,风一走,也就什么都没有了。”
它的语调突然有些悲怆:“只是那尘埃被风扬起,终究是迷了眼,叫人眼热,叫人脑昏。”
罗衍笑了,他一笑起来,眼睛就不自觉眯起来一点,本来是有些锐利的眼睛,这么眯起来,又多了一点风情万种:“真有意思。”
那东西看着常寿棺材铺,里面的灯光还未歇,一众人应该还在热热闹闹地吃着饭,烛火映着小铺子,透出纸糊的窗户,看着暖烘烘的。
行刑台上一阵风吹过,带着几分寒意,那东西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带着满腔的回忆开口:
“她是我最喜欢的学生,只是我从来不曾与她说过。”
“甚至在我最后的时光里面,我还那样毫不留情面地羞辱她,她应该以为我是厌恶她吧。”
“她从小就与其他皇子不一样,四书五经一概不读,却偏偏爱钻研前朝旧史,那么小的孩子……”它心里算计了一下,“十二岁的时候吧,那时其他的皇子连背书都头疼,她却和我说了以史为鉴。”
“前朝灭亡,无非国君残暴,异族入主,以为天命所归,扬言我族低劣,对我国民大肆屠戮,民心尽失,所以早夭,当今陛下杀伐重,若不压制,当覆旧辙。”
它似乎很得意,仿佛在和罗衍炫耀一般:“你看看,这是十二岁孩子说的话。”
它用它肿胀的手指想要比一下,却发现十个手指比不好十二,最后挣扎了一会儿,终归是放弃了。
“十二岁啊……”
它感叹似的,带着无尽的遗憾:“若她是个皇子,这个国家,不该是现在的样子……”
罗衍问:“为什么非得是个皇子?”
那东西又不说话了。
罗衍接着问:“你为什么要杀死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
那东西恍惚了一下,突然开始躁动,它周围的气息变乱,和刚刚的平静不一样,系在它脖子上的那根晶莹的绳索逐渐绷直,那东西声音开始嘶吼,听上去不像是人声,倒像是什么凶兽。
“他是乱因!若是他在,朝纲要乱!”
相对于它的狂躁,罗衍却很平静:“你怎么知道?”
那东西凸出来的眼珠子发红:“倘若有一天他知道了他的身世,那么京城如今的平衡就要打破了……”
“杀了他!杀了他!”
“此乱不除,偃朝必亡!”
它的力气很大,挣得罗衍手里的那根线似乎要断了。
罗衍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线,“啧”了一声,有些不太高兴。
“前言不搭后语。”
他单手从怀里摸出来一个小葫芦瓶子,从里面倒出来一颗晶莹剔透的药丹。
那药丹倒在空中却并不落地,悬浮在罗衍面前,颜色清透,周围若有似无飘着一圈淡淡的白雾,就好像十五满月周围的月华一般,让人看一眼就心神宁静。
“怨毒已经弥漫魂体,留你在世,恐怕要添一桩我的烦恼。”
“我今天心肠好,”罗衍把小葫芦收回怀中,“不想叫你魂飞魄散,你若是想有个好来世,服了这颗清心丹,我遣地府送你轮回。”
他一副和颜悦色的商量口吻,却没有和那东西商量的打算,话刚脱口,罗衍就伸出手指隔空弹了一下。
那颗丹药似乎受了震荡,偏离了原来的位置朝那东西飞了过去。
那东西因为受了刺-激,已经没有了理智,周围起了黑色的雾,清心丹却像是打出了一道光似的,在黑雾之中不偏不倚地砸到了那东西的心口。
“要杀了他……”
那东西还是朝着常寿棺材铺的方向伸手,只是好像有些来不及了……
清心丹打在他身上,迅速融进了他的身体,须臾之间,有月华一样的白光以清心丹所击中之处为圆心朝那东西的四肢百骸散去。
罗衍勾勾手指,拴在那东西脖子上的绳索就掉了下来,散成一条带光的尘埃,轰地一声掉在地上不见了。
那东西摔在地上,身体逐渐变得透明,眼睛里面的红光散去,它看向罗衍,声音变回一开始和罗衍说话时的样子:
“还忘记回答你一个问题呢……”
“问天下为官者,该与世同浊,还是我自独清?”
“世若永暗,吾当长明。”
他说完这句话以后,眼睛里面的光芒全都褪祛了,只剩下无尽空洞迷茫。
身后有了什么声响,罗衍没有回头:“给你们收拾好摊子了,带走吧。”
两个带着三叉戟的巨人站在罗衍身后,说是人,只是有人的身貌,实际额头上还生了两对尖利的牛角,上身赤-裸,肌肉紧实,只是似乎不会说话,听着罗衍的话也只是把叉戟放在胸前对着他行了一个礼,就走上前来,用锁链拴住了那个东西。
三个人都消失了,周围黑雾散尽,月光淡得散不匀。
“明明还有一个问题没回答。”
月亮一不留意就钻进云里,星星也藏得深,罗衍抬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说得有道理,人是有趣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