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句尸语 ...
-
第一句尸语
常寿棺材铺的木门被一道一道移开,太阳已经抬到了天边正东方,如今已经入了秋,早晨天凉,街市也开得晚了一些。
“栀安,这么早就起来了?”
“不早啦,婆婆。”常栀安把门放在一边,对着拎着鸡蛋来卖的婆婆笑,“你来赶早市啊?”
“是啊,”婆婆似乎对小孩子格外疼爱,从篮子里面摸出来两个鸡蛋递给他,“今晨刚从鸡窝里面拿出来的。”
常栀安连忙拒绝道:“不了不了,上次您给的还没吃完呢,再说怎么能老是拿您的东西呢?”
婆婆笑容可掬:“小娃娃吃鸡蛋要长个子嘞。”
婆婆把鸡蛋硬塞在常栀安怀里,常栀安没办法,只好拿了几枚钱币放到她篮子里,婆婆拗不过他,只好收下钱币赶早市去了。
常栀安的家在厘州,祖祖辈辈经营着一家棺材铺。
厘州,和它的名字一样,毫厘之地,名字虽然叫作州,却因为藩王分封,早就已经割据为一座小城,南北通来最多不过半日的马车,厘州背后靠山,前方又有一条款款的护城河绕着,青山常伴,绿水长流,气候湿润,整座城常年氤氲在水雾之中。
城有八方门,常栀安家的棺材铺就在东南门边,正对着斩首的行刑台,听说是从他太爷爷那辈就传下来的,当时他的太爷爷施恩过先皇,先皇回来报恩,本来是要给他个荫封的,只是他太爷爷老实,最后也只要了一间铺子,说是祖辈都是做这一行的,开在刑场旁边,也算是占尽便宜了。
常栀安对于他爹的话历来是深信不疑的,父亲常寿和祖辈一样,都是本本分分的手艺人,和名字一样,老头是个有福寿相的人,圆墩墩的,笑起来一双眼睛就眯成缝,看上去十分和气,偏偏常栀安和父亲不一样,身材萧条,虽然还没有长开,脸上却有着一点祸国殃民的预兆了,一双凤眼端端正正地嵌在脸上,眼尾捎起,透着三分媚,爹说,他长得像他娘。
常栀安的娘死得早,听他爹说,是生完常栀安以后落了血症,不到一个月人就没了。
常栀安从来没有见过他娘,可是爹说他长得像娘,他就常常照着镜子,想象娘的样子,每当这个时候,常栀安总是忍不住想,他爹究竟是捡了多大的便宜,才娶到了他娘这样貌美的女子。
夜间似乎是下了雨,街道上湿漉漉的,刑场昨天刚刚斩了一个人,常栀安去学堂了,没看着,只是听过路的人提了两耳朵,是之前州署的一个官员,写什么东西的时候没有忌讳,冲撞了皇室,被御史台弹劾,招致满门抄斩。
府上的人直接在府宅里面就处决了,唯独这位大人说是要什么以儆效尤,硬生生等到了昨天午时才被带上了行刑场当众斩首。
常栀安抬眼看了一眼行刑台,那人还是坐在行刑台的边上,一如既往地穿着一身玄色的衣服,什么也不做,只是盯着路过的人来人往。
那是罗衍,常栀安的干爹。
常栀安三岁的时候,家里棺材铺来了一单生意,指明了要百年老槐木做的棺材,棺材一般不用槐木做,槐木属阴,木质也算不得好,从来就没有用槐木做棺的规矩,可是见那人要得急,常寿也就接了。
那年常寿找了许久才找到合适的木材,然而在棺材做成的那天,常栀安突然中邪了。
那天将近黄昏,棺材铺的伙计还没有收工,常栀安本来一个人在铺面前头自己玩着父亲给他做的木偶人,突然就倒在地上了。
听常寿回忆,那个时候他浑身都是僵硬的,直挺挺一个,就像一块木头,浸在热水里也是冷冰冰的,没什么温度,一张小脸憋得青紫,只有进气没有出气,吓得常寿抖手抖脚地叫人去请大夫。
店里的伙计前脚才踏出铺子,后面铺子里就进来了一个黑衣服的人。
之后的日子里,常寿常常和常栀安提起那一天。
那其实并不是常寿第一次见罗衍,在常寿很小的时候,这个人似乎就已经在行刑台边上坐着了,常寿从小就困惑于他的身份,苦于他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一直没有和他接触过,直到那天他才看清此人的真正面貌。
那人的下颌线条分明流畅,十分受做木工的常寿喜欢,虽常年烈日曝晒雨露风霜,却没有侵蚀他的风姿,身量很高,却不算魁梧,浑身上下颇有几分玉树临风的气质,只是那身玄色衣裳又给他添了几分捉摸不透的阴郁。
他的相貌算不上是惊为天人,在这一方厘州小地,却也算得上是上乘,只是最叫常寿震惊的,却是此人的容颜——这么多年过去,常寿额间都添了几丝白发,可是那人却始终容颜不改,一如当初一般。
那日把常栀安泡在了后院厢房的木桶里,烧着沸水温着他的身子,罗衍就这么闯了进来,把木门也弄折了半扇,他踩着倒下的木门走过来,在一众人的眼皮底下,突然掐住了常栀安的脖子。
常寿是最先反应过来的,抓着他的手就大叫。
罗衍抬起头横了常寿一眼,当场就把常寿吓傻了,眼睁睁看着常栀安被罗衍掐着脖子提了起来。
说起来也是奇怪,本来僵硬的人突然随着罗衍的动作开始挣扎,额头上青筋暴起,没过一会儿就没有声气了,罗衍把他放下来,抱到了床上,咬破手指在他的额头上点了一个红点。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常寿当时总觉得罗衍的眼睛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样子,就好像……是蛇的眼睛一样,没有温度,满是威胁……
就被这么折腾了一番,小孩子脸色才渐渐好了不少,呼吸也通畅了许多,这个时候,大夫还没有赶过来呢。
常寿对着罗衍一通千恩万谢,还说看他这些年在行刑台风餐露宿的,要在家里给他腾个屋子住。
罗衍拒绝了常寿的好意,临走时候让常寿把那副槐木的棺材烧了 。
常寿连夜把棺材烧了,奇的是后面买家也没有再来讨要,付过的订金全变成了纸做的元宝,常寿为此专门请人来做了一场法事,从此不敢乱接生意。
而罗衍,还是回到了他的行刑台,常寿从此便与他熟悉起来,虽然心里对他还是有几分惧意,却还是心怀感激,常常会邀请他到家里吃饭,只是罗衍一次也没有同意赴约。
后来,常栀安因为这次事情之后,变得体弱多病,家里这边历来是有习俗的,孩子体弱要拜个凶煞的人做干爹,常寿干脆就提着鸡鸭带着高粱米酒到行刑台去给常栀安拜干爹。
常寿和常栀安说,那时他也不抱什么希望,只是想试试,毕竟这个罗衍一看就是有本事的人,能得到他的庇佑,对常栀安肯定有好处。
只是他没有想到,罗衍只是沉吟了片刻,便答应了,不过那些鸡鸭他统统没有收。
从此以后,每年常栀安生辰的时候,罗衍都会去常家吃一顿饭,替常栀安庆生。
常栀安看着不远处行刑台上的罗衍,不知为何,心里总是有说不出的惧意,他自记事起就很少和罗衍说话,只有爹吩咐的时候,才会和他交谈几句。平时见到他都是能躲就躲。
之前的那些事情因着年纪小还没记事,基本上都是爹一有空闲就说给他听的,虽然爹常常教导他要懂得感恩,报答罗衍的救命之恩,可是在常栀安心里,罗衍,只是个沉默寡言还令人生畏的怪人。
他总是坐在行刑台边上,听人说他是背尸体的,要是出了个作奸犯科却无人安葬的人,就交给罗衍,由他负责把尸体背到城郊的那块乱葬岗。
常栀安不理解,他明明看上去身强力壮,可以做其他的活计,却总是要坐在行刑台前等着背尸体,他常常有许多问题想问罗衍,可是每次都被自己的恐惧吓退,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罗衍也不怎么说话,每年常栀安生辰的时候也就是简单地过来吃个饭,什么也不带走,什么也不留下,但是常寿还是始终对他亲亲热热的。
“常栀安,外面好像飞雨了,给你干爹撑伞!”
常寿的声音从后院传过来,带着刨木花的声音,他总是要连名带姓地叫他,像是只有这样才能把他这个人叫全一样。
“哦!”常栀安应了一声,去门后找了一把油纸伞。
“今天是你生辰,记得请你干爹过来吃饭!”
“晓得啦!”
常栀安对着后院喊了一声,撑开伞往雨里跑。
厘州多雨,罗衍似乎没有去处,每天雷打不动地坐在行刑台边,下雨也就这么放任着被雨淋,常寿曾经给他送过伞,可是他从不肯收,有一次硬着脾气给他塞了一把过去,转头回家的时候,那伞不知为何又放在原地了。
常寿没有办法,每次下雨都派常栀安去给罗衍撑伞。
常栀安心里怕得很,却又不敢违背父命,每次都鹌鹑似的,缩成一团站在一边给罗衍撑伞,抖得像个筛子。
今天的雨很大,带着风来,把常栀安吹得七倒八歪,好不容易走到罗衍旁边,常栀安把伞往罗衍头上一送,自己自觉地站在离他一步远,恭恭敬敬地请了一声:“给您撑伞。”
常栀安看着罗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他似乎是笑了,嘴角往上扬了一点,一如之前一样对着他道了声谢。
也不知道是冷还是怎么的,常栀安看着他的笑,身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他打着冷战结结巴巴地道:“今日是我的生辰,请您去吃饭。”
罗衍看着雨幕,慢反应地点点头:“好,雨停了便过去。”
他的眼睛凌厉却又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柔情,常栀安甚至觉得自己大概出了幻觉,他伸出一只手揉了揉眼睛,眼前突然模糊了一下,常栀安眨着眼睛又看,却发现雨渐渐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