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语故事》十三条虞

12、第十二句尸语

　　第十二句尸语

　　罗衍“哦？”了一声，伸手接过了常栀安递过来的烧饼，看着小孩子眼巴巴地把眼睛都黏在烧饼上面了，轻笑了一声，把烧饼重新递还给他。

　　“喏。”

　　常栀安有些吃惊地看他：“您不吃啊？”

　　罗衍把烧饼还给常栀安，老板是个实在人，那烧饼里面满满的肉馅，油都映出包纸外面，罗衍随意地在身上揩了揩手，往前走，浑不在意道：“我不饿。”

　　常栀安心里高兴，却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抓着烧饼又问了一遍：“都已经到饭点了，您真的不吃吗？”

　　罗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你这个小娃娃，是不是和你爹待的时间多了，也学了他的做派，怎么这么啰嗦？”

　　常栀安噘着嘴收回烧饼：“您怎么把我同爹比啊，爹是真啰嗦，我可不是……”

　　他停了半天，却不见罗衍接着问他，只好自己一边夹着铲子一边拿着烧饼去追他，在他身边讨好道：“我是关心您。”

　　罗衍才没有兴致听他谄媚，走到东南城门面前。

　　厘州的东南城门是道副城门，本是之前军防部署设的门，如今战事早就平定，这一路又没有十分重要的商路，为了安全与便利，干脆就直接关闭了，只有卫兵在上面的城楼巡守。

　　常栀安咬着烧饼看着横在城门上的横木，津津有味的嚼了半天才抬头去问罗衍：“罗衍，那个东南壁指的具体是哪个位置啊？”

　　罗衍说：“不知道。”

　　常栀安看了一眼绵延数里的城墙，艰难地咽下一口烧饼：“难不成，我们要把这一条城墙都挖一遍吗？”

　　罗衍歪头想了一下：“也不是不行……”

　　“全……挖一遍？”

　　常栀安夹在腋下的小铲子应声掉下来，砸在他的脚尖上面，伴随着小孩子的嗷嗷叫又叮呤咣啷响了滚了一阵，最后掉到了罗衍的脚边。

　　罗衍弯下腰捡起那把小铲子，把小铲子的把手对着常栀安：“或者，你还有什么好办法？”

　　常栀安把吃了一半的烧饼包起来装进包里，接过罗衍递过来的铲子，认命道：“大不了，我就多挖几天，总是会有线索的……”

　　罗衍看着小孩子蹲在城墙下面埋头挖了起来，自己也无事可做，干脆就坐在一边，折了一根枯黄的长茅草拿着编起手工来。

　　小孩子还没挖出去一丈，就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本来昨天刨木花就磨了一手的水泡，虽说今天早晨已经消下去了不少，却还是有些疼痛，现在拿着这小铲子用力半天，消下去的水泡又复起，有几个甚至还磨破了。

　　常栀安扔了铲子，看着手上鲜血淋漓，也没有喊疼，斯哈斯哈地对着手里呼了两口气，找了兜里的一块手帕拿出来擦擦，又对着罗衍道：“罗衍，你说我们在这里挖城墙，会不会被抓啊？”

　　“这城门本就废弃不用多年，人也不多，只要没有人去官府举报，应该不会被抓。”

　　罗衍把多出来的一小截茅草塞进去，编了一只草蚂蚱，在转头看常栀安，就见他一只手上面血肉模糊。

　　罗衍把那草蚂蚱随便扔在一边，走上前一步抓过常栀安的手：“怎么回事？”

　　常栀安轻轻呼着痛，不自觉地往回缩手，却根本挣不开罗衍，只好解释道：“是昨天刨木花的时候伤到手了，今天铲土又使了些力气，所以才磨破了……”

　　他想起之前罗衍嘱咐过的不能沾染他人血污，又忙着补充了一句：“您放心，都是我自己的血……”

　　罗衍从怀里拿出一个拇指长的白玉瓶子，打开小塞子往外倒，里面便流出一些牛乳一般的纯白色液体，那些液体像是自己有知觉似的，一到了外头自己往常栀安手上跑，最后像蚕茧一样，将常栀安的两只手都包了起来。

　　那液体冰冰凉凉的，环抱在手上最终聚合成一个馒头模样，常栀安举着两个馒头手：“罗衍……这是什么呀？”

　　“这是冰丝蚕，在你手上面包一个时辰，手上的那些伤口便好了。”

　　罗衍把小瓶子收进怀里，又伸手把刚刚扔掉的那只草蚂蚱勾了过来。

　　常栀安就看着那草蚂蚱身上像是绑了一个能收缩的线在罗衍手上一样，疏地一下就飞到了罗衍的手心里。

　　罗衍伸出另一只手点了点草蚂蚱的头，只说了一声“去”。

　　就见那草蚂蚱从罗衍手里窜出来跳到了地上，又钻进了常栀安刚刚挖好的地缝里面去。

　　随着那个草蚂蚱钻下去，东南城墙边上便有了小小的波动，常栀安一眼看过去，之间数里的城墙都被那草蚂蚱翻了一个遍。

　　常栀安瞠目结舌地看着罗衍，下巴都张得快脱了臼。

　　“罗……罗衍……那个草蚂蚱钻进我刚刚挖的地缝里面了……”

　　“嗯。”

　　“它……它是不是跑出去了？”

　　“嗯。”

　　常栀安举着两只手，抬不起放不下，抬头看着罗衍，眼睛瞪得老大：“您做什么了？”

　　罗衍不咸不淡地回道：“叫它先替你去看一眼这城墙下面究竟有没有金子。”

　　常栀安看着它一跃千里的速度，把那东南城墙底尽数翻了个遍，实在是一下子难以消化，一直到那草蚂蚱在土里面回了头，窸窸窣窣地翻了回来，重新跳回罗衍的手上。

　　常栀安才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罗衍……”

　　“嗯？”

　　“这就算挖完了？”

　　罗衍大概地看了一眼：“是啊。”

　　“那……”常栀安有些担忧地看着这一行城墙，“咱们该不会把城墙挖倒吧？”

　　罗衍道：“只不过浅浅犁了一些地表，没有触碰根基，若是着城墙真因此倒了，也是他们修筑时偷工减料。”

　　“那这个草蚂蚱……”常栀安举着馒头似的拳头指了指罗衍手里的草蚂蚱。

　　他方才明明看见罗衍拿了路边一根茅草随手编的蚂蚱，怎么还一下子就成了一个遁地千里的神物了呢？

　　罗衍低头看了一眼手中沾了些土灰的草蚂蚱：“你喜欢？”

　　他将那只蚂蚱扔到地上：“这只已经脏了，等我重新给你编几只。”

　　常栀安看着他就这么随意地把那蚂蚱扔在地上，震惊地愣在原地看了半天，等罗衍叫他才反应过来。

　　“常栀安！”

　　“哎！”常栀安抬头，罗衍已经往前面走过去了。

　　常栀安举着两只手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那城墙边上的土块全被那只草蚂蚱翻了一遍，却不见什么金子，两个人绕着城墙走了两遍也不见踪迹。

　　常栀安累得气喘吁吁，他本来也不是那种娇滴滴没有体力的少爷，只是今天抬着两个包成馒头的手，实在是不方便，绕着城墙走了两圈就有些力竭了，泄了气坐在地上就不肯再动了。

　　“既然……”常栀安喘了一大口气，“既然着东南城墙没有金子，那这句话究竟是什么含义呢？”

　　罗衍没回答他，只是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抽了长茅草又自己默默地编起了草蚂蚱。

　　“东南壁下有金十锭，为兄娶妻卖女，为兄娶妻卖女，娘怜我，娘怜我……”

　　“既然不是东南城墙 ，那还有什么东南壁呢？”

　　常栀安自己用馒头手拄着下巴，小脑袋里面翻来覆去不知道把那句话重复了多少遍。

　　“对了！”常栀安敲了一下手，两个馒头碰在一起“啪”的一声全碎了，那团白色散作柳絮一般的丝絮飘散走了。

　　常栀安在这片白絮里面打了几个喷嚏，差点连自己打算说什么都忘记了，好不容易等那些白絮都散尽了，常栀安摆摆手把余下不多的都挥走，才又接着道。

　　“罗衍……”

　　“你说那金子会不会埋在那个小姑娘家的东南壁下？”

　　“我们是不是都想错了？之前说在东南城墙下面，不过只是猜想，现在看来，那姑娘和东南城墙又没什么干系，好端端的，总不该是东南城墙……”

　　“反而若是她们家的东南墙壁，倒是更能说通一些……”

　　罗衍编草蚂蚱的时候总是分外专心的模样，听着常栀安的话，也不管说了什么，便直接“嗯嗯啊啊”地回着。

　　常栀安也没注意他的敷衍，还以为他同意自己的看法，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瞧我这脑子……嘶……”

　　常栀安话还没有说完就感觉掌心处传来疼痛，把手放到眼前一看，才发现是磨破的手伤没有痊愈，不禁有些不解。

　　“哎？罗衍，你不是说这个冰丝蚕可以治好我手上的伤口吗？为什么我的手伤还没有好？”

　　罗衍又扯了一根长茅草，把刚刚编好的几只草蚂蚱全用那一根长茅草拴了起来，这才抬头来看常栀安。

　　“你刚刚打碎了冰丝蚕蛹，不足一个时辰的时间。”

　　“打……打碎了？”常栀安心里莫名地紧张起来。

　　“我是不是把它们弄坏了？”

　　“是啊，”罗衍声音平淡，“天下唯一一对冰丝蚕，被你弄坏了。”

　　“天下……唯一……一对？”

　　罗衍安慰他：“也算是它的命数，没关系的。”

　　他说得云淡风轻，倒是叫常栀安心里更加忐忑：“我是不是……闯祸了……”

　　罗衍摇摇头：“一对虫子而已。”

　　“来，”他把穿好的草蚂蚱递给常栀安，“拿去玩吧。”

　　常栀安接过那串草蚂蚱，左右看了一眼，问道：“这些蚂蚱也能遁地吗？”

　　“不能。”

　　常栀安又看了一眼长得快看不完的城墙：“还好今天有您出手，不然还不知道要挖到什么时候呢。”

　　罗衍本来以为他会埋怨自己一开始不早点出手，听常栀安这么说倒是一愣，就听见小孩子又朝他道谢。

　　“多谢您帮忙……”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还替我疗伤。”

　　罗衍一下子有些说不上来的不自在：“怕你伤了手，和你爹不好交代……”

　　常栀安笑嘻嘻地点点头，没心没肺的：“总归有您照顾，不过也是我脑子笨，早点想到这里的不合理之处，也就不用劳烦您和我一起辛苦这一遭了……”

　　他叹了一口气：“看来明天还要去他们家看一看呢……”

　　罗衍看着常栀安，拍拍手站了起来：“走吧，时候不早了，等会儿你爹找不到你该着急了。”

　　常栀安站起来，小腿酸胀难当，他半握着拳头轻轻敲了一下小腿肚子，就见罗衍蹲在了他的身前。

　　“上来吧，”他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我背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