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日》巳年

7、翻墙 嗯，不错，

　　江炀将脑袋从被子里露出来，摸索着关掉了引吭高唱的闹钟，睁开眼睛足足望了半分钟的天花板，才艰难地和被窝来了个质壁分离。

　　昨天打了一场酣畅淋漓的篮球，肌肉到现在还有些微微酸痛，不过值得高兴的是，他们班最终还是以微弱的优势取胜。

　　江炀下楼时，就见着他老爸江乘轩在客厅浇着那盆沈心灵最宝贝的茉莉花。

　　“爸！”江炀高叫了一声。

　　“嘘，”江乘轩比了个安静的手势，“你妈妈还在睡觉呢。”

　　江炀随意问道：“你早上吃了没？”

　　“还没，等你一起，”江乘轩走进餐厅，“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现在是早上六点二十，比他平常下来的时间线早了半个小时。

　　江炀一身懒骨，平常不赖到最后一分钟绝不肯起床，江乘轩显然对自己儿子的尿性有一定的了解。

　　江炀随口扯道：“我热爱学习呗，迫不及待想到学校读书去。”

　　江乘轩笑了一下，“等下你高叔叔要送爸爸到机场，你自己打车去学校行吗？”

　　“没问题啊！”江炀爽快地答应，刚好等会还有些事要办，这样还更方便，“老爸，你怎么又要出差，要去多久啊，什么时候回来？”

　　“哪里来这么多问题，大人的事情不要多管，读好你的书就行了。”江乘轩说着。

　　江炀忽然觉得嘴里的包子好像没了滋味，脸沉了沉，抿着嘴不说话。

　　江乘轩这人，充满了旧式的大男子主义和中国式家长的自以为是，这让他感到分外不爽，最重要的是，江小少爷认为自己已经长大了，格外讨厌别人再把他当成小孩子。

　　不过大早上的，显然不是适合发脾气的时候。

　　江乘轩一看就知道他又在闹别扭，好脾气地拍了拍他的脑袋，“你也这么大了，老爸不在的时候，不要惹你妈生气，知道没？”

　　江炀撇过头，这点小事还不值得大动干戈，便顺着台阶下道：“你上次出差带的特产还挺好吃的，看到什么新鲜的玩意儿，记得给我带一份。”

　　江乘轩笑道：“还能少得了你吗？”

　　吃完早饭后，江炀就背着书包出门了，在小区门外拦了一辆出租车。

　　在距离一中还有两百米远的地方，江炀就出声道：“师傅，在这里停就行了。”

　　司机通过后视镜看到他的校服，好心提醒道：“小伙子，这里是南中，一中在前面，还有一段路嘞。”

　　“废话，我还能不认得自己的学校吗？”江炀心想，嘴上却客客气气，“我有些事情，您在这里把我放下就行了。”

　　司机闻言在路边停了车，江炀付了钱，走到了附近的一个公交车站。

　　南中和一中仅隔两百米的距离，在市内的口碑却是天差地别。

　　一中是市重点学校，而南中是所私人高中，因其昂贵的学费被学生戏称为“贵族学校”，换而言之就是有钱就能上的野鸡高中，里头的学生乐衷于打架斗殴谈恋爱等一切学生守则上禁止的事。

　　老师和家长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深知这些货色烂泥扶不上墙的本色，能混个高中毕业证就行。

　　可近年来南中换了个校长，对这种现象深恶痛绝，亲自操刀阔斧改革，仿照一中设立了两个重点班，配备最好的师资，以免学费和丰厚的奖学金来吸引优秀学生。

　　说白了就是用普通班高昂的学费来供养两个重点班，重点班取得好成绩后给学校打响名声再招引更多的学生，这样一来学校又有了钱又获得了名声，可谓是一举两得的好买卖。

　　可现实往往不太尽如人意，南中先前的名声在外，哪个靠谱点的家长也不能为了那点学费拿孩子的前途开玩笑。

　　本市的学生都是宁愿去一中的平行班，也不愿意到南中的重点班，因此南中的重点班空有硬件，学生的质量还是差了一中一大截。

　　但凡事都有例外，江炀初中的同桌罗聪，中考成绩可以上一中，却自愿放弃来到了南中的重点班。

　　林与出国后，罗聪被老师安排成为了江炀的新同桌，罗聪也是个很安静的性子，和林与的安静不同，他是个十分内向的人，人不负名，脑子也聪明，成绩不错，但家境不太好，家里债台高筑，父亲为了躲债跑了，母亲身体不好，只能打些零工勉强糊口。

　　罗聪为了省下学费和拿奖学金到了南中的重点班，去了后才感到有些后悔，因为各方面来说，南中的重点班都和一中差远了。

　　江炀别的忙帮不上，学校有什么教辅资料和考卷，他都会额外多打印一份给罗聪，让他额外自学，罗聪不懂的地方，他也会尽量通过微信给他解答。

　　车站旁站着一个瘦小的人影，看到江炀的身影远远地朝他招了招手。

　　江炀小跑了过去，从书包里拿出一袋厚厚的资料递给他，“久等了吧。”

　　“没有，”罗聪看了看袋子里一沓洁白的A4纸，纸张还隐隐散发着打印机的油墨气味，语气踯躅，“江炀，谢谢你，每次都让你亲自送一趟，怪麻烦，不然你下次还是直接通过网络发给我吧”

　　“和我你也要客气啊，我家正好有打印机，就是鼠标改个数字的事，一点也不麻烦。”江炀大喇喇道，“最上面那个是语文的诗词赏析的答题技巧和作文模板，生物的大纲整理你认真看看，其他的卷子挑着做就行了。”

　　“现在除了讲谢谢，也不能为你做点什么，这些年你真的帮我太多了，”罗聪说着露出一个苦笑，又忽然想到江炀不爱听这些话，便改口道，“不过你们学校进度还真是快，有你这个人型外挂，我在南中学习真的是有些欺负人了。”

　　江炀“嗐”了一声，笑道：“话说回来你之前问我的题我也不是道道都能做出来，不过从今天起有题目不会随便问，真正的人型外挂回来了。”

　　“啊？”罗聪愣了一下。

　　江炀道：“你还不知道吧，林与回来了，现在和我一个班，就坐在我后面。”

　　“看来还真是。”罗聪也笑道。

　　江炀没和罗聪叙旧太久，见时间差不多了就同他告别，往红叶坡上走去。

　　罗聪学习好肯吃苦，人品也不错，江炀真心希望他能够不受南中风气的影响，考上一所好大学，他总觉得这样的人不该是如今这种境遇。

　　当时罗聪做这个决定的时候，他们的班主任是持反对态度的，包括江炀也是反对意见，苦口婆心地劝过他好几回。

　　江炀至今还记得，罗聪疲惫地对他说，“江炀，我和你不一样，谁不想上一所更好的学校，只是我没得选，有些人从起跑线上就输了。”

　　江炀听完便沉默了，再没说不出一句劝阻的话来。

　　一路想着事情，不知不觉就快到了校门口，江炀眼尖地瞧见，门口站着两个戴着红袖章的学生，正在检查学生佩戴校徽的情况。

　　江炀往身上和书包摸了一圈，心道，糟糕，忘家里了。

　　门口已经抓了一排没戴校徽的学生，正耷拉着脑袋等着班主任来认领，并且还要扣班级分。

　　江炀想了想老尤那张苦大仇深的脸，考虑不到一秒，脚步一转，就往一条小径折去。

　　这后面是离学校食堂最近的一面围墙，比别处稍微矮些，有一棵树木几个月前刮台风的时候被吹倒了，至今没人清理。

　　江炀放下书包，利落地往围墙里一扔，一只脚踩在树桩上，另一脚用力一蹬，毫不费力地跃上围墙，再轻飘飘地往下一跳，干净利索地落到了实地上，心中只恨此时没有个英雄好汉能够欣赏他的英姿飒爽。

　　江炀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包，拍了拍灰尘，一抬头，目光就和不远处刚从小卖部走出来的一个“英雄好汉”四目相对。

　　“英雄好汉”身姿颀长，眸光清亮，笼罩在一片浓密的树影当中，煞是赏心悦目。

　　林与足足地看了江炀十几秒，又转身回了小卖部。

　　再次出来时，江炀已经到了店门口。

　　林与把刚买的酸奶塞到了他手里，“辛苦了。”

　　江炀：“……”

　　这句话甚是意味深长。

　　“那个，我忘带校徽了，”江炀若无其事地解释道，“要扣班级分的，我可不想面对班长的狮吼之功。”

　　林与点点头，语气听不出是夸赞还是讽刺，“嗯，不错，挺有集体荣誉感的。”

　　江炀一眼就注意到林与手上还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好几瓶饮料和矿泉水，立刻义愤填膺道：“谁这么没有公德心，一点都不知道爱护新同学，竟然支使你来跑腿！”

　　“我正好来买水，顺便而已，”林与不甚在意道。

　　“这橙汁一看就是黄原的，奶茶是老宽的吧，那两瓶柚子茶是谁的？”江炀一看就是平常没少跑腿。

　　林与淡淡地瞟了他一眼，“班长和宋瑶要的。”

　　“你累吗，要我帮你提吗？”江炀简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林与在心中叹了口气，还是把手上的袋子递给了他，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你想拿的话就拿着吧。”

　　江炀一只手笑嘻嘻地接过，另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林与，你真好，兄弟要是脱单了第一个请你吃饭。”

　　林与身体僵硬了片刻，没有回应他的话，反问道：“你真的想追她吗？”

　　这个“她”，指的是谁两人都心知肚明。

　　江炀吞吞吐吐道：“是有点想，但她可能不大愿意，其实主要还是看她吧，我觉得吧顺其自然就好了，反正就先慢慢尝试一下呗，而且……”

　　林与听不下去了，忍不住打断道：“你能不能，换个人喜欢？”

　　江炀愣了一下，随即想到了什么似的，脸色蓦地一变。

　　林与一直在观察着他的表情，心中顿时一咯噔，其实那句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

　　江炀小心翼翼地看了他几眼，犹豫道：“你不会，也喜欢宋瑶吧？”

　　林与：“……没有。”

　　“你以为是菜市场买菜啊，还能换的，”江炀松了一口气，“为什么要这样说？”

　　林与恢复了淡定：“怕你追不上。”

　　这是什么意思，江炀还是没听太懂，他还想多问两句，就已经到教室了，眼看早读就要开始了，忙先分了一下饮料。

　　“来，班长大人，你们的柚子茶。”

　　赵思怡冷哼一声，“黄鼠狼给鸡拜年。”

　　江炀顺势嬉皮笑脸地接腔道：“恭喜发财。”

　　赵思怡：“马屁精！”

　　宋瑶捂着嘴道谢。

　　江炀高兴地回到座位上，黄原喝了一口冰冰凉凉的橙汁，满足地喷出一口冷气，鄙夷道：“出息。”

　　江炀心情颇佳，没计较他的出言不逊，美滋滋地喝了一口酸奶，忽然发现有些不太对，拧身对安静看书的后桌道：“欸，下次记得给我拿冰的，这大热天的喝常温的饮料简直是对自己的犯罪。”

　　林与微微抬眸，淡淡道：“早上不要喝冰的，对胃不好。”

　　黄原笑嘻嘻道：“林哥好贴心啊。”

　　“你要不要这么自来熟。”江炀差点呛到，黄原这孙子有奶便是娘，这才抄了几天林与的作业，他和林与认识了十来年，都没叫过“哥”呢。

　　江炀不满地控诉道：“为什么你的饮料是冰的？”

　　“当然是因为顾客的点单要求，”黄原边说着边将物理作业还给林与，“你可是亲发小，特殊待遇。”

　　林与的睫毛轻轻地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