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日》巳年

6、好感 林与悲哀地

　　黄原问林与：“去上体育课吗？”

　　“还有不去这个选项？”林与说着。

　　“是的，应该还是有人不下去的，”黄原环顾了一圈，女生们已经开始三三两两地走出教室，这是江炀才会有的特殊待遇，“不过你还是去吧，一起看炀子打篮球去。”

　　林与想了想，合上书，“好。”

　　此时的阳光没有正午时那样刺眼，却依然耀眼，室外篮球场已经围了一圈的人。

　　黄原带着林与来到十八班的阵营，平常在班上女生们大多不好意思直接找林与说话，现下在户外倒是方便许多，不会显得太过刻意，纷纷寻着话题和他搭话。

　　林与大多数时候是在回答问题，礼貌且耐心。

　　黄原很快就被挤到一边去了，想到江炀嘱咐过他让他记得多照顾一下林与，但他看着被围在人群中央的林与，完全不觉得他哪里需要“被照顾”。

　　林与余光看到宋瑶和一个短发女生挽着手站在另一边的靠近台阶处，看戏似的朝他微微眨了眨眼。

　　就在此时，人群爆发出一阵排山倒海的欢呼声，林与侧头，原来是两方的队员换好衣服上场了，正在做着热身运动。

　　他一眼就看到了穿着运动服的江炀，他身材偏瘦，乌黑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眉目张炀，眼神湛亮，是极具少年气的长相。

　　江炀打球技术好，脸长得更好，场上没人能压住他的风头，除了本班的人，还有很多别班的女生的为他加油打气，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江炀都会大方地朝她们挥手，引发一阵又一阵的尖叫。

　　黄原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场面，还是忍不住感叹道：“炀子在一中的人气，真的是没话说。”

　　“他初中的时候就是校篮球队的，”林与露出一丝笑意，“上了高中以后倒是比以前收心了不少。”

　　这个场面分外地熟悉，从前初中的时候，只要轮到江炀上场，现场的热闹程度比起眼前也不遑多让。

　　“你会打篮球吗，你和炀子以前那么熟应该和他一起打过球吧，”黄原笑眯眯地说道，“技术不好也没关系，其实大家都是看脸的，你要是在场上，人气可不会比炀子来得差啊。”

　　“我不会，”林与实诚地回答道，“也从来没打过。”

　　“呃，”黄原凝滞了片刻，“也对，一般像你这样长得斯斯文文的学霸，似乎都不太擅长体育运动。”

　　“我不是学霸，”林与认真地纠正着他的语句，“而且，我体育还行。”

　　“有些看不出来，我可就不太行了，”黄原笑道，“那你喜欢什么运动？”

　　“谈不上喜欢，只是会而已，比如负重跑，格斗之类的。”林与思考了一会。

　　黄原：“……”

　　看到他一脸惊恐的表情，林与觉得有必要再补充说明一下，“我爷爷比较喜欢锻炼小辈。”

　　“令祖父真是与众不同，特别地有想法！”黄原脸上写满了敬佩。

　　蔚蓝的天空俯瞰热闹的操场，篮球在不同的人手上争来传去，又在空中抛出一条美丽的弧线，再被接住。

　　穿着蓝白校服的少男少女卖力地喊着，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惊得不远处一只不知名的鸟从树丛中嗖的窜出。

　　己方的队员，林与能够认得的，除了江炀，就只有吴宽了，从他的外表上看，是个爬个楼梯都要喘上三喘的体形，可却是个真人不露相的主儿，在球场上异常灵活，泰山压顶地往那一站，防守能力出人意料地强，和江炀的配合默契非常。

　　上半场结束后，十八班的分数微微领先，气氛一片热血沸腾。

　　几个男生起哄道：“班长，快组织女同学给咱班的选手送个水啊。”

　　赵思怡正在和宋瑶说着话，闻言抬起头，不紧不慢道：“喏，这不是已经有人代劳了吗？”

　　几个胆子比较大的高一学妹，早就围了上去，虽然她们主要是冲着江炀去的，却也不好明着厚此薄彼，给十八班每个选手都送了水。

　　“一瓶水哪够，班长，让宋瑶上啊，”一个戴着眼镜，脸上很多青春痘的男生嘤声嘤气道，“江炀下半场绝对超常发挥，一个顶仨。”

　　“哦—”几个男生拖着长长的怪调。

　　江炀对宋瑶有好感的事情，在十八班不是什么秘密。

　　作为话题中心的宋瑶有些尴尬，但这样的场面她从小也是司空见惯，淡定撇过头去看风景，假装什么都没听到，在接受到林与询问的目光时，露出了一个很无奈的表情。

　　黄原兴致勃勃地看着热闹，对身旁的林与说道：“哎，那个长得很好看的女生叫宋瑶，炀子嘛，对她是有那么点意思，不过她好像对炀子不太来电，嘿嘿，想追炀子的女生，能排一个连，呵呵呵，没想到他第一次想追女孩子，却碰了个壁。”

　　黄原的语气很是幸灾乐祸。

　　太阳西斜，夏风灼热，林与却如冬日饮冰，彻骨自知，老天似乎和他开了个一个巨大的玩笑，且这个玩笑貌似是真的，他听到自己很轻地说了一句，“这样吗。”

　　“那可不是，不过我还是挺看好炀子的，”黄原完全没察觉身边之人微微的异样，笑嘻嘻地分享着同桌的八卦，“虽然吧他有的时候很欠扁，但他那脸就特别地具有迷惑性，成绩好情商还高，对女孩子也很细心，我还真是想不出有什么能够拒绝他的理由。”

　　林与面上淡定依旧，心却逐渐沉了下去，脑子里那些错综复杂不合时宜的念头搅成一团死结，又嘭地一下断裂了。

　　是宋瑶也好，这样他就更能死心了，林与苦中作乐地想着。

　　“上个屁啊，”赵思怡见自己的同桌被调侃，挺身而出维护道，“钱进，你又皮痒了是吧。”

　　赵思怡稳居班长之位两年，除了过硬的成绩，还有一身泼辣的性格傍身。

　　那个叫钱进的男生讪讪地笑了一下，嘀咕道：“别害羞嘛。”

　　“滚一边去。”赵思怡没好气道，拉着宋瑶来到了看台的另外一边。

　　黄原笑嘻嘻地打着招呼，“班长大人，哪个小兔崽子又不听话啦。”

　　赵思怡斜了他一眼，“你鬼鬼祟祟地在这和新同学说些什么呢。”

　　当着宋瑶的面，黄原不好直喇喇地把刚才的谈话内容说出来，只好打岔道：“胡说八道，哪只眼睛见我鬼鬼祟祟了，我俩明明在培养坚定的革命友情。”

　　林与同她们友好地打了个招呼。

　　面对林与，赵思怡的态度立刻发生360度大转弯，和善道：“林与同学，尤老师让我帮助你尽快适应这里的生活，你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和宋瑶帮忙，当然了，找他们几个也行。”

　　赵思怡指了指几个班委。

　　林与微笑，“谢谢，我会的。”

　　赵思怡又道：“我们加个微信吧，你还没进班群吧，我拉你进去，班上的一些通知，有时候会发群里。”

　　江炀好不容易应付完那几个热情的学妹，准备来看台上溜达一圈，在远处时就看到他们几个有说有笑的，一过来就隐约听见微信几个字眼。

　　他从后边凑上来，手里还拿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你们在说什么呢，什么微信啊，你们想要林与的微信吗，我有呀，我推给你们吧。”

　　江炀对着两个女生说着，目光却是落在宋瑶身上。

　　林与：“……”

　　还用得着你给，宋瑶心中想着，嘴上却说道：“不是我啦，是思怡要加林与微信。”

　　落后一步的吴宽正好听到江炀的最后一句话，气冲冲地上来质问道：“你昨天不是还说没有林与的微信吗，我靠，你这孙子重色轻友啊！”

　　江炀觉得自己巨冤枉。

　　“这是个误会，我也是刚加了不久，”江炀看了一眼宋瑶，耳廓有些发红，急急忙忙地解释道，“林与，对吧？”

　　江炀冲林与使了个眼色，让他帮自己解释一下，正好对上他淡淡的眼眸，微愣了一下。

　　林与扯了扯嘴角，“你说得对。”

　　看着林与似笑非笑的表情，江炀觉得林与的反应有些怪异。

　　但转念一想，他和林与这么长时间没见，这横亘了两年多的岁月中，对方都经历了什么，彼此完全不知晓。

　　就刚才的场面来说，没反应过来也是正常的，都怪老宽那个大嘴巴！

　　待会得找林与好好说道一下，不过林与这种从中学生规范守则中走出来的人，八成要劝他好好学习，不要早恋的，江炀心中琢磨着。

　　林与对他而言，是个非常特殊的好友，不像老宽之流的狐朋狗友，可以荤素无忌地说着胡话，不知为何，在林与面前透露出对女生有意思，他总觉有一点不可名状的羞耻。

　　江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想要对林与说些什么，就听见队员喊他的名字，只来得及扔下一句，“等下放学一起走啊。”

　　林与望着江炀跑着离开的背影，阳光给他的身影裱上一层金色的滤镜。

　　林与垂下眼皮，挡住了眼底的千思百绪。

　　他用了两年多的时间，才能坦然正视自己对江炀的感情，鼓起勇气回国，和他重逢还不到两日，萧疏的现实就铺天盖地而来。

　　现实就是他喜欢男的，这男的正好是他的发小，而这位发小是直的，恰巧喜欢的还是他的妹妹。

　　林与心如死灰地想着，还不如不要回来了。

　　他心中仅剩的自欺欺人的余烬彻底扑灭，江炀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直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