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日》巳年

12、孽缘 我现在曲线

　　黄原一通话少见地将江炀说得哑口无言，仔细一想，竟还有点理。

　　林与作为他兄弟，这事做得忒不厚道了。

　　他作为林与兄弟，似乎是有那么些的不称职。

　　江小少爷脑中天人交战了一番，在一片坏死的脑细胞堆中最终决定大人有大量地揭过此事。

　　一放学，江炀便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如寻常般勾搭上了林与。

　　“去喝奶茶吗？”

　　林与走出教室，摇了摇头以示拒绝。

　　江炀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旁，祭出百试不爽的招数，“今天老尤讲的那个天体运动我还有些没听太懂，你再给我讲讲呗。”

　　林与转身就要回教室，“就在这里讲吧。”

　　“诶，等一下，”江炀连忙拉住了他胳膊，“我饿了，物理那么难，不吃点东西我思考不动啊，七月上了新品，咱们一起尝尝去。”

　　林与挣开他的手，忍不住道：“你怎么这么麻烦。”

　　江炀颇为赞同地点点头，“我也这样觉得，所以我妈打死也不愿意生二胎。”

　　林与：“……”

　　说话间，林与早已偏离了回家的路线，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江炀带到了不久前刚光临过的甜品店。

　　今天贺煜不在店里，前台是个年轻的姑娘，大概是附近兼职的大学生。

　　江炀无人可唠嗑，点了两杯芋圆奶茶，两份红丝绒蛋糕就坐到了位置上。

　　林与已经把物理课本拿了出来，江炀倒没驴他，确实有些知识点和例题他还没搞懂。

　　林与在稿纸上列出了这章的大概框架，从最基础的理论开始讲，一步一步地给他推导了一遍公式，“公式不用死记硬背，会推导就行，题目做多了不用推导就能直接写出来了。”

　　林与的吐字和条理都很清晰，江炀听得很舒服，顺着他的思路下去很多课上没想明白的地方很快就茅塞顿开。

　　江炀想到了他老爸想给他请家教的事，心想有那个闲工夫还不如来问林与呢，哪个家教能有林与讲得好。

　　就在江炀弄明白了重力不等于万有引力，只是万有引力的一个分力的时候，奶茶和蛋糕也做好了。

　　林与看着两杯冒着冷气的奶茶和两份做工精致的蛋糕，手上的笔无意识地转上一圈，笔尖落在白色的稿纸上，颇为无奈道：“刚才不是说了你自己吃就行了吗？”

　　江炀叉了一大块奶油入口，“一个人吃多无聊啊。”

　　讲题就算了，还要负责陪吃，你还真是不客气，林与心中腹诽。

　　“你们大概都对此类的话语有免疫作用。”

　　林与知道江炀的把他拉到这里来的目的肯定不会只为了学习，难为他憋了这么久还没说出口，干脆主动递了根橄榄枝。

　　江炀果然醉翁之意不在酒，敏锐地接过话头，“你们？还有谁啊？”

　　“宋瑶啊，”林与抬了抬眼皮，“我和她说买奶茶的时候不需要给我也带一份，她每次都答应的好好的，下次该带还是带。”

　　江炀“哦”了一声，眨了眨眼，问道：“今天老尤叫你俩到办公室干嘛呢？”

　　林与：“家长会的时候宋瑶爸妈正好出差，我奶奶就顺便一起代劳，尤老师知道了我们的家庭关系后希望课后我能在学习上多帮助宋瑶。”

　　“老尤这不是多此一举吗，”江炀笑了一下，身子往后倚了倚，寻了个更舒适的姿势，“你教我都这么尽心尽力，更何况你妹。”

　　“尤老师是个很负责任的老师，”林与搅了搅吸管，“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也没，就是觉得人生处处是巧合，哈哈，其实嘛，我想啊，”江炀转了转手腕，拇指抹着杯壁上的水汽，“我现在曲线救国，走家人路线还来得及吗，大舅哥！”

　　“咳咳咳——”

　　林与正嘬着奶茶，目光有一搭没一搭地落在木质桌面的纹理上，就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句称呼喊得一愣，一粒芋圆恰好卡在喉咙，咳了个撕心裂肺。

　　江炀吓了一跳，连忙过来拍他的背，“你没事吧，怎么这么不小心！”

　　林与边咳嗽，心中还有余力在想，你离我远些我才没事。

　　他深刻觉得，和江炀走得太近真的是个危险活计，真的会少活几年。

　　江炀离他太近了，咫尺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他说话的时候热气喷洒在他脖颈的酥麻，掌心的灼热透过一层薄薄的校服布料激起一阵电流。

　　林与心中警铃大作，挪了一下身子和他保持一尺的距离，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没，没事。”

　　江炀不可见地蹙了一下眉，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有一种直觉，林与似乎不太喜欢和人发生肢体接触。

　　一次两次避开是偶然，可是三番五次呢？

　　然而林与的下一句话把他的注意力拉了回来，“你想听实话吗？”

　　江炀瞬间将那点疑虑抛到了九霄云外，“当然了。”

　　林与：“希望渺茫。”

　　江炀：“啊？”

　　林与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摩挲着，组织了一下语言，“我家思想比较传统，尤其是我奶奶，对小辈向来比较严肃。”

　　“我觉得也是，不然怎么能养出你这样的性子，”江炀若有所思，他幼时见过林与的父母，都是脾性随和，气质出众的人物，却从没见过林与的爷爷奶奶，于是自行脑补道，“你们在家是不是站立坐行都要规规矩矩，早恋要被打断腿的那种。”

　　“这倒也不至于，”林与失笑，考虑了一下还是没向他透露宋瑶私下的态度，“不过这种事情确实是不被允许的，我奶奶退休前也是一中的老师，张段长还是她以前的学生呢，他们的脾气在某些方面有点类似。”

　　江炀的脸色一下就变了，看向林与的目光都带着同情之色。

　　他们年段的段长姓张，有着一个皮带都快兜不住的啤酒肚，戴着一个圆框眼镜，脑门被一条光可鉴人的发际线分成左右两个半球，成天板着一张棺材脸，经常在上课的时候四处巡逻，碰到谁走神或是睡觉就用手机拍下来，下课的时候请到办公室去喝茶，实验班是他的重点关照对象。

　　高二的学生大多“谈张色变”，背后称呼他为张虫合/蟆，江炀有一回下课的时候给沈心灵发消息被他撞见，差点和手机天人两隔。

　　通过他，林与奶奶的形象瞬间在江炀心中立体化起来，他不无感慨道：“我这样的，在你家怕是要天天跪搓衣板。”

　　林与想了想，“我家不罚这个，也就面壁思过吧，你的话估计能把墙给面穿。”

　　江炀来了兴趣，“这么说你也被罚过面壁思过？”

　　林与道：“以前有过。”

　　但从小还是宋瑶被罚的次数多一些。

　　江炀咂舌，“你家的家教未免也太严了吧，这矫枉过正啊，你看看你，身上一点祖国的花朵的朝气蓬勃都没有，我妈成天说我，她要能有一个你这样的儿子，做梦都能笑醒。”

　　在江炀眼里，林与简直完美过了头，从头到脚，甚至每一根头发丝都严丝合缝地符合中学生行为规范。

　　“其实也还好，是你，呃，太活泼了，”林与斟酌了一下，选了这么一个词，又说道，“代我向沈阿姨问好。”

　　江炀道：“你自己来啊，我妈前几天还念叨你呢，让我叫你上我家玩。”

　　林与沉默了一会，他下定决心不要和江炀靠得太近，但一直以来沈心灵确实待他很好，于情于理他都应该亲自拜会一趟。

　　“好，我会找时间拜会沈阿姨的。”

　　“我妈见完你肯定又要对我挑三拣四一番，”江炀咕哝道，“对了，你的微信头像就是你家的那只狗吧。”

　　“是啊。”

　　江炀又道：“它叫什么名字啊，怪可爱的，好想见见啊，到时候一起带出来呗。”

　　提到他养的宠物，林与脸上露出笑意，“它叫铃铛，你喜欢的话可以到我家去看看。”

　　江炀脑海浮现张□□那张棺材脸，连连摇头。

　　“你这是什么表情，”林与哭笑不得，“我爷爷奶奶真的没你想象得那么可怕。”

　　江炀还是摇头，“我还是不打扰爷爷奶奶的清净了。”

　　江炀奶茶喝到了底，蛋糕也吃完了，林与还在磨磨蹭蹭地吸着还剩半杯的奶茶，蛋糕基本没动。

　　按理来说常吃这种高糖分的甜品容易发胖，江炀是他见过最爱吃甜食的男生，却是瘦干干的，也不知道这些吃下去的脂肪跑哪里去了。

　　江炀见他吃有一口没一口地叉着蛋糕，显然是不太感兴趣，干脆帮他把蛋糕给吃了，垫了这么些东西，回家也吃不下饭，江炀给沈心灵发了一条消息，顺势就在这把物理作业给做了。

　　林与也没走，他面前摆着一叠厚厚的稿纸和几本书，江炀扫了一眼，都是和化学竞赛相关的参考书目。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沉寂的夜色在落地窗外一寸一寸地铺陈开来，店里暖黄色的灯光不知何时亮了起来，自行框出一方小小的天地。

　　甜品店中，有对着电脑敲打键盘的大学生，有正在约会小声交谈的情侣，还有凹着造型拍照的客人，不安静却也不会显得过分吵闹。

　　不知道是不是对面坐着的人太过认真的缘故，江炀受其感染，学习效率竟然出奇地高，就连贺煜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他都浑然不觉。

　　“哥，你也不出个声，吓死个人了！”

　　贺煜笑眯眯道：“看你这么认真的读书，都不好意思打搅你了，怎么跑到这来写作业？”

　　江炀转着笔，“怎么，不行吗？”

　　贺煜一手插着兜，“你在这过夜都行。”

　　江炀移了移目光，这才注意到贺煜身后还站着一个提着电脑包，身材修长的年轻男人。

　　察觉到江炀的打量，男人朝他露出了个善意的微笑，目光却是落在了一旁的林与身上。

　　他开了口，话语很简洁，“化竞？”

　　林与抬眸，这才发现对方在和他说话，遂点了点头。

　　那人走近了一些，看了一眼林与手上的卷子，说道：“结构化学理论其实都是量子力学加晶体学构造成的，这涉及到大学所学的内容，高中的知识还无法从本质上去理解它的概念。”

　　“我也是这样想的，”林与赞同道，“所以我打算先自学一部分大学的内容。”

　　他点了点头，没再言语。

　　江炀听得一愣一愣的，这又是从哪冒出来的学霸。

　　“子祺，你这个好为人师的职业病还真是改不掉，”贺煜适时地插话，伸出一只手自然地搭在他肩上，笑着介绍道，“这是我朋友，在榕城大学教书，你们可以称呼他温老师，对了，温老师也是一中毕业的哦。”

　　“温学长好啊，”江炀从善如流地打着招呼，笑嘻嘻道，“学长好帅啊，也是学化学的吗？”

　　大概是此人长得好看的缘故，江炀对他还挺有好感的，此人年纪轻轻就当上大学老师，绝对是个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看着清冷斯文，和他哥这种无业游民的画风大相径庭，他哥竟然还有这样的朋友。

　　“是的。”温子祺抽了抽，瞥了贺煜一眼，大概意思是——贵弟真有乃兄之风。

　　贺煜摸了摸鼻子——不敢，过奖。

　　林与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眉来眼去。

　　江炀浑然未觉，扯着贺煜聊了几句，见时间不早了，便收了收东西准备离开。

　　走出那扇玻璃门时，林与又回头看了一眼。

　　贺煜和温子祺并肩坐在角落的一处位置，林与只能看到他们靠得很近的背影，温子祺在对着电脑打字，贺煜拿着笔不知道在埋头写些什么。

　　他们没有交流，之间氛围却和谐得恰到好处，仿佛自行支楞起一道透明的屏障。

　　林与没来由地有些艳羡。

　　学生街人声熙攘，路灯光影柔和，映照着少年尚显青涩的侧脸，九月的榕城白天酷热，夜晚却清凉，空气中弥漫着落叶的清苦味和街边小吃的香气。

　　小摊贩前人头攒动，滋滋地冒着热气，江炀觉得自己又有些饿了，思及林与晚上还没吃什么东西，便跑去买了两串鱿鱼串，往林与手上塞了一串，边吃边走了起来。

　　起先两人都没有说话，以他们关系和默契，确实不需要刻意的对话来化解尴尬，好半晌，江炀才懒懒地开口道：“怎么感觉和你一起写作业，比平常快了不少，难不成智商这玩意儿还能相互传染不成。”

　　“你的错觉，”林与冷静道，“我并没有发现你的正确率有什么本质的变化。”

　　“靠，”江炀炸了，虚张声势地伸出手掐他的脖子，“你就不能不提醒我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走在熙攘的人群中，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丝毫不会引人注目，令人格外地有安全感的缘故，林与竟然没有萌生出想要躲开他的想法——仿佛他们真的是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