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五&宝莲灯同人】千秋功罪》幻朱若紫

11、对酌

　　阴暗潮湿，弥漫着浓重的霉腐和血腥气，普天之下的牢狱可能大抵都是这样，无论天上还是人间。作为曾经的司法天神，杨戬其实来这里的次数并不多。原因有二：其一，司法天神这个三界的最高执法者，杨戬很多时候只是作为一个断案审判者，提审和押解囚犯是执法天将们的差事，与他无关。其二么，众所周知的原因，他有洁癖，非到万不得已，绝不涉足此地。
　　轮回了一世，洁癖早已不复存在，今日作为囚犯来到这里，他的心境倒是平和得很，甚至还带了几分猎奇之意。
　　这里与人间的牢狱，终归还是有些不同的，他想。
　　人间的牢狱充斥着叫屈声和呻吟声，这里却静得出奇，这是真正死亡般的寂静。黑暗之中，现出许多模模糊糊的身影，看不清样子，却能感受到他们身上毫无生气的孤独与寂寥。
　　想来天庭原就如此吧。神仙的一生很漫长，漫长到可以将贪嗔痴爱恨全部化为虚无，而当七情六欲俱都磨灭的时候，那些神仙也成了一具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思凡，思凡，如今看来，那些思凡的神仙们，不过是想找回自己曾经拥有或失去过的灵魂而已。毕竟在那红尘万丈、繁华三千中存在着的生命才是最鲜活也是最真实的。
　　天牢的甬道很长，杨戬的思绪也很长。他心中忽然滋生出了几分快意和安慰，廿余载的岁月，原来他也如此真实与鲜活的存在过……
　　正当思绪徜徉在某座宝马争驰、罗绮飘香的城阙时，他的眼前骤然一亮，下意识的中断思绪，他环顾四周，原来自己已在两名执法天将的押送下进入了一个十分阔朗的屋子。
　　这是牢房？杨戬有点吃惊。三面砖墙明明一丝缝隙都没有，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光亮，照得整间屋子直晃人眼。杨戬情不自禁地眯了一下眼睛，他仔细一看，屋中还有一桌一椅一榻，除了颜色迥然不同、地方有点小之外，和真君神殿的布置几乎一般无二。再上前一瞧，他哭笑不得。果然，这些物事都是从真君神殿搬来的。
　　于是，他更糊涂了，这真的是牢房？为什么和他方才所见之处截然相反呢？
　　但屋外几道若隐若的金色光柱告诉他这里的确就是个牢房。这般煞费心思的布置，想必玉帝候他已久了吧。
　　两个天将带他入牢内便欲离开，临走时还不忘向他施了个礼。
　　“且慢！”杨戬的一声低喝，让二人住了脚步，接下来，他们就听到一句令人瞠目结舌的话，“锁元链呢？”
　　在天庭，人人知道，每个下天牢的罪仙都要用锁元链锁住元神，以防逃脱，但是，临来之时，玉帝吩咐他们对杨戬不必如此，然而，现在人家居然主动提出了……
　　看看这位前任司法天神，一脸郑重，好像很是较真的模样，积威之下，他们也不敢违逆。于是，其中一人微一振袖，法力到处，数道粗重的铁镣锁铐便将杨戬锁在了角落。
　　这才是一个囚犯该有的样子嘛！
　　望着杨戬似乎很满意的表情，两名天将面面相觑了一阵，然后撒腿逃也似的离开了天牢。
　　经历了一场天上人间的奔波劳碌，此时的杨戬才稍稍放松了下来。紧绷的身子一旦松懈，难言的疲惫便如潮水般涌来，他靠墙而坐，低垂了眼帘，想驱散周身席卷而来的倦意，可前世今生一幕幕碎散的记忆交织缠绕成一匹色彩斑驳的画卷，缠绕缱绻着他，欲望难忘，想逃难逃。
　　三千年前，父亲慈祥的微笑，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金锁，还有那个对自己撒娇使性、痴语呢喃的小女孩……
　　三十年前，刘家村小湖边那个天真无邪的少年郎……
　　六年前，那个在开封墙头唤着自己“猫儿”的俊美青年……
　　前世今生，重叠交汇，孰幻孰真？尘封的记忆错落零乱地铺散开来，心中却总有那么一隅方寸是他不愿去触碰的。
　　外间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他脑中纷扰烦复的杂念，诧异间，他见一个值官将一张几案放在他面前，接着从带来的食盒中取出几碟菜肴放在案上，说是陛下吩咐，真君下凡已久，想必还是习惯人间烟火，所以命他送来，请真君品尝。说完也一溜烟儿地跑了。
　　玉帝究竟在玩什么花样？见了几案上放的菜，杨戬脸色微变。
　　绿油油的一片，不见荤腥，一盘盘的，几乎都是野菜。人间烟火，想必天庭的仙厨是不会做的。所以，这些菜是谁做的？
　　三妹？她不事庖厨。
　　小玉？这个爱吃鸡的女孩若是下厨肯定不会忘了做一盘□□！
　　那么……
　　久远的记忆扑面而来，在那交错的光影中，他看到七岁的自己跟着布衣荆钗的母亲在山野中挖掘野菜，那时母亲刚刚怀上三妹，小腹也才将将隆起，还不太懂事的自己像只欢快的山雀儿般一刻不闲，一会儿侧头去听母亲的肚子，猜测肚子里究竟是弟弟还是妹妹，一会儿又拿着自己挖来的野菜让母亲辨认是否可以食用，有时候跑得快了，母亲会停下手来，暖笑着叮嘱他：“戬儿，慢点，仔细摔着。”
　　那时候的母亲还唤他“戬儿”，而不是“孽子”……
　　心中的那一隅方寸终于裂开了一条缝隙，有点疼。
　　“娘，这个可以吃吗？”年幼的孩子将自己挖来的野菜给母亲看。
　　“可以，戬儿真聪明。”原来那时的母亲还这样夸过自己……
　　眼角不由自主地湿润了，他拿起竹箸，拣了一根紫苏叶塞入口中，清新爽口，却不知为何有点儿涩、还有点儿咸。
　　“戬儿，你娘做的菜，味道如何？”金白交织而成的光异常刺目，玉帝从光晕中走了出来。
　　果然是娘做的……
　　杨戬放下筷箸，并不抬眸，叫了一声：“参见陛下！”他被锁着，自然动弹不得，可语气却是恭谨得很。
　　玉帝俯下身，看看杨戬，再看看几案上的菜，轻声微叹：“怎么，你不爱吃？唉，看来瑶儿记性不好，她非说这是你小时候爱吃的。”
　　杨戬淡淡一笑：“这确是我从前爱吃的，只是一个人的口味也不可能三千年不变，世间万物都在变化当中，不是么，陛下？”
　　玉帝也笑了，但是却没打算理会他的话中有话，他直起身子，环视一周，饶有兴味地问道：“戬儿，朕给你预备的这间屋子比之黑水狱如何？可还满意？”
　　杨戬眸光倏缩，抬起头来，心中的缝隙似乎又扩大了几分。
　　玉帝带着探究的眼神凝视着他，有顷，方道：“这么多年来，众生的贪嗔痴爱恨，有些朕看明白了，有些却始终看不明白，尤其是你，杨戬，朕发现朕竟是从未看清过你。你……你并非无情之人，也并非轻言放弃之人，可你今日在凌霄宝殿上的行止真是令朕大开眼界啊！你当真放下他们了？”
　　杨戬与之对视着，沉默片刻，神色不动：“陛下，当年在封神台上，您就说过，所有变革传承者都须负担起他们的宿命。陛下此番要我前来，怕也是要杨戬走完那尚未走完之路吧？”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幽幽说道，“既然终是要走完那条路，放不放下又有何区别？”
　　玉帝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又转，然后身着峨冠华衮的他就这么毫无仪态地在杨戬面前盘膝而坐。看看几案上的菜，他皱了皱眉，好像有些嫌弃，但最后他还是忍住了，大袖一挥，几上便多了一壶琼浆和两只玉盏。
　　杨戬微怔，这是要与自己对酌？
　　果然，玉帝说道：“有菜无酒岂不扫兴，戬儿，不如陪朕喝两杯？”
　　杨戬想着他终归是三界之主，身旁又没有值官在，便主动前去斟酒，结果手臂稍动，手上的镣铐便是叮铃哐啷的一阵大响，玉帝的眉心便拢得愈发深了。
　　“朕不是吩咐过他们不必给你用这个吗？”
　　杨戬斟满了酒，笑道：“是杨戬自请，身负罪责，该当如此。”
　　玉帝愣了一下，广袖微抬，法力到处，锁链消失无踪。他笑道：“轮回一世，你倒是越发懂规矩了。若你从前也这般审时度势地听命行事，朕也不会那般对你。”他侧头想了想，又道，“看来，文曲星君将你调教得不错，想必他在人间也是功德无量，等他归位，朕须好好嘉赏于他。”
　　杨戬听得此言，敛去笑容，正色道：“文曲星君在人间的是非功过并非杨戬一人之身所能印证。”
　　“哦？”玉帝喝了口酒，眯眼问道：“那以何为证呢？”
　　杨戬想也不想，一字一句朗声说道：“千秋功罪，后人评说。”
　　玉帝又问：“杨戬，那么你的功过又由谁人评说？”
　　杨戬默了一阵，不答，只是往嘴里塞了一大口已经叫不出名字的野菜，味凉、略苦。其实也无须他回答了吧，功过得失，他从未在乎过，况且，宿命的归路就在脚下，这是他自己选择的，哪怕是条末路。
　　玉帝见他吃菜吃得香甜，很是好奇，也提箸拣了根碧油油的野菜塞进嘴里。他嚼了下，脸上现出极其古怪的神情来，似乎想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忍了半晌，还是眼睛一闭，吞了下去。吞下后，他抱怨连连：“这东西太难吃了，瑶儿的手艺也委实差了些。”
　　杨戬觉得这样的玉帝有些滑稽又有些可爱，想笑却又不敢笑。虽然玉帝说的是实情，但他还是忍不住为瑶姬分辩了一下：“这东西原就是这味道，想是陛下吃不惯，并非……手艺差。”一声“母亲”如鲠在喉，却怎么也吐不出来。举杯尽盏而饮，难言的苦涩随琼液流入心田，酸楚满怀，失神间，他呛住了，连咳数声。
　　玉帝放下杯盏，看着他，关切地问：“戬儿是不喜这御酒？”想了想，他又摇头失笑，“戬儿，看来你还是放不下。”
　　“在凡间，有一种酒叫做女儿红。”冽如清风的声音响起，似将玉帝被酒香醺醉的头脑吹得清醒了些。
　　“女儿红？”玉帝笑道，“不错的名字。好喝么？”对酒，这个三界至尊总有着浓厚的兴趣。
　　“好喝。”他浅笑着答道，记忆一下回溯到了开封府的屋脊上。那上面经常有个白衣若雪、神采飞扬的人唤他“猫儿”，顺便丢过来一坛酒。
　　这酒叫做“女儿红”，他喜欢，他亦喜欢。
　　玉帝望着对面之人眼底浮起的笑意，不由瞧得有些痴了。他才发现，这个人笑的时候竟是如此动人。
　　“女儿红馥郁芳香，始于越州，以糯米酿制，喝之驱寒。相传当地父母在女儿呱呱坠地时会酿三坛女儿红埋于桂树之下，待女儿出嫁时，便会以酒作为陪嫁的贺礼，恭送到夫家，期盼女儿所归之夫家能够人寿安康，家运昌盛，也希望女儿这一生能幸福美满。”
　　他絮絮说着，似在回忆什么欢悦无比的事情。
　　玉帝不解，问道：“你想说什么？”
　　回忆戛然而止，笑容还未褪去，却从畅悦变成了自嘲，杨戬摇头道：“凡间有句俗语，叫做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姑娘既嫁了人家便由不得娘家管了，但父母之爱终究不会因为女儿出嫁而断离，他们便将这爱寄于酒中，希望女儿的夫家能万事顺遂，女儿才能过得平安如意。”
　　这下玉帝终于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你的意思是朕好过了，他们便好过了？”
　　杨戬又喝了一杯酒，淡然道：“难道不是吗？陛下乃三界之主，身系三界众生，陛下好过了，三界众生自然就都好过了，也包括他们。”这是实话，玉帝做为平衡三界的重要法器，确实关乎三界安危。而母亲与三妹他们，只要不危害到玉帝的平衡之道，想来他也不会为难他们。
　　玉帝听了此言，倒是十分受用，抚掌大笑：“杨戬啊杨戬，你居然也学会了逢迎拍马？”笑了一阵，他脸上突现苦恼之色，“可如今凭朕的一己之力怕是也守护不了三界了。”
　　终于说到正题了，杨戬眉峰一凛，问道：“因为瑶池基石动摇？”
　　玉帝点头：“他们告诉你了？”
　　杨戬摇头：“他们只说了这个，其它的，杨戬不知。”
　　不知！玉帝脸色突变，一拍几案，暴怒而起。他拍得甚重，几上的玉盏已被震翻，酒水洒了一地，还有些直接洒在了杨戬的衣襟上。
　　“杨戬，你可知自己闯下了滔天大祸！”玉帝怒喝一声，“你为一己之私，擅改天条，惹怒娘娘，影妖行刺，老君封印，已然破坏了这三界的平衡。如今三界将倾，都是你杨戬一手造成，你说你该当何罪？”
　　杨戬的心抖了一下，原来他在开封府信口开河给自己定的罪状竟一语成谶了，居然真是新天条引发了这滔天巨祸。虽说旧天条中存有许多不公与过于墨守成规之处，但扪心自问，关于仙凡不能通婚这条他也觉得没什么不对，修改这条确是他为了救出母妹的违心之举，这也算是他私欲蒙心吧。而今，因他一己私欲而令三界众生受难，无论如何都不是他愿意看到的，何况下界还有众多关心他和他关心的人在。单只为了那些人，即便再重上封神台，他又有何惧呢？
　　封神台？对了，这始终是他心中的疑窦。虽说白玉堂曾告诉他是通天救了他后又封印他的神识让他轮回重生，但通天究竟是怎么救的，他始终不知。而且伏羲、女娲曾说过允许变化的存在，当年通天能逃出生天，也应属这变化中的一步吧，这些变化都是上古大神们预料中的事，又怎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心里这么想，他便问了出来。
　　玉帝冷笑着为其解惑：“当日，伏羲神王与女娲娘娘将天条交与朕与娘娘时，曾言道，我二人一体同存方能维系住三界平衡，缺一不可。但是，拜你所赐，娘娘重伤，朕如今独木难支。朕也想过让瑶儿顶替娘娘之位，可瑶儿有情，终究还是代替不了娘娘。”
　　“所以，陛下便以神通修……治好了娘娘？”他本来脱口而出的是“修复”，斟酌了下，还是用了“治好”二字。
　　提起王母，玉帝显然颇为苦恼，摇头道：“并未全然治愈。”他逼视杨戬，眼神凶狠，“杨戬，她恨你，也恨新天条……”
　　所以，王母的“病因”在自己身上？
　　“若能治好娘娘，消弭三界之祸事，杨戬万死不辞。”他振衣而起，神情肃穆庄严，满脸写着“真诚”二字。
　　玉帝敛起怒色，复又摇头轻叹：“治愈娘娘非一日之功可成，但朕总有法子。如今朕担心的并非是娘娘，而是三界基石动摇……古神允许变化的存在，却并未告知朕变化的结果，比如通天教主当年逃出生天及后来替你祭了封神台上的怨灵，这些，朕并不知晓。”
　　经久的疑惑终被解开，却是这般令人难已接受！
　　啪，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碎了，两道热流冲破了身上所有坚韧的固防，溅落于地。
　　教主……
　　他说阐、截二教的弟子保得一个是一个，竟是用了这样的方式……
　　教主啊教主，杨戬何德何能得你如此照拂，你这是让我的罪孽又加了一层吶！
　　许是从未见过杨戬流泪的样子，玉帝眼神复杂地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似乎像是动了恻隐之心，居然安抚起他来：“这不过是变化中的一步，你也无须太过在意。”
　　杨戬漠然，垂眸不语。
　　一个死物自然是不会有任何情感的。
　　玉帝凝望着他，似有所思，忽的，他目光朝屋外瞥去，笑道：“戬儿，你有客来，朕就不打扰了。”
　　这就走了？杨戬略感讶然。
　　玉帝果真走了。走至门前，他复又回转身来：“戬儿，能叫朕一声‘舅舅’么？”
　　杨戬愕然，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算啦，朕就不为难你了。”玉帝挥挥手，金光一闪，便没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