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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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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客?杨戬苦笑。其实方才他就注意到了屋外有人,只是玉帝不说,他也就假装不见,现在却连作假的机会都没了。
白玉堂的身形慢慢从外面现出,依旧白衣飒然、风流倜傥。煞风景的是,他后面还跟着一条毛发杂乱、蔫蔫的细长黑犬。
狗儿见到主人,一下来了精神,眼睛亮得发光,撒腿跑了过来,不想一头就撞在了屋外的光柱上。
进不去?
哮天犬急了,冲着屋里狂吠不止。
杨戬轻叹,正待施法消去光柱,不想白玉堂却比他先动了手。三教护法的封号可不是白得的,区区几道光柱还难不倒他。
狗儿进来就直往杨戬怀里扑,白玉堂却是负手悠闲地打量起这间屋子来。
端详了半天,他得出结论:“猫儿,你这是坐牢?这牢房可比你那开封府的猫窝强。如此敞亮宽阔的牢房,白五爷两辈子都没有见过,你那玉帝舅舅待你不错。”
杨戬一直觉得孙悟空哪儿都好,就是嘴损,可眼前这位,比那猴子更损,日常讽刺、揶揄、调侃无所不用其极,真叫人恨得牙痒痒。
舅舅?他这分明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杨戬不理,只顾捋着哮天犬的毛。
白玉堂见他不理,很是无趣,贴在杨戬身边,一屁股坐在榻上,继续左看右看,然后又自言自语、不问自答:“你别误会啊,不是白五爷要来,是你这死狗吵着闹着非要来找你。你是不知道,这半年在开封府,它不知道糟蹋了公孙先生多少花花草草,把那老头心疼得呦……所以让我把它带来还给你。”
杨戬停止了捋毛的动作,并不抬头,淡淡道:“不是割袍断义了吗?”
怎么冷不丁的冒出这一句?白玉堂斜眼觑他,只望见隐匿在纤长睫毛下的半潭秋泓与玉面映在光影下的柔美弧线。
变回杨戬的猫儿虽说越发清冷了,但依旧让白玉堂看得怦然心动。他咂吧了一下嘴,开始动手动脚。
伸爪去撩他的下颚,白玉堂一脸坏笑:“怎么?猫儿生气了?”
杨戬恼怒地一掌拍开他的手,他没怎么客气,使了全力,“啪”的一声,脆响无比。
是的,他确实很生气。何止生气,简直伤心。几年的情谊啊,他说割袍就割袍了。那袂惨白的袍裾就在他眼前晃啊晃,晃得他肝肠寸断。
“你这只小气猫!”白玉堂讪笑,然后双手扶住他的肩,将他看进眼里,“义断了,咱们有情!”
有情?杨戬慢慢回味、消化着这两个字,想起了某件不该想起的事情,他的脸唰地红了,心跳也突然加快了几分。
白玉堂心中大乐,这样羞涩腼腆的猫儿才是他最喜欢的。
闷笑着,他的目光从杨戬身上移到床榻上。再从床榻上移到杨戬身上,逡巡了一阵,忽然开口点评:“猫儿,这床榻比你猫窝的大多了,不如——”
不如什么?!这委实太暧昧了!
杨戬“噌”地站了起来,将本来盘卧在他膝上的哮天犬惊落在地。狗儿看看满脸通红的主人,再看看一脸坏笑的白玉堂,好像明白了什么,冲着白玉堂一阵狂吠。
白玉堂无视对自己呲牙咧嘴的哮天犬,强将杨戬按回了榻上,随后变戏法似的变出两坛女儿红,如在开封府时一般,随手递给了杨戬一坛。
杨戬接了,拍开泥封,喝了一口,果是馥郁香醇。
“大人可好?”在天庭折腾了几个时辰,算算下界应是有大半年了,说不惦记那是假的。
“好!就是清减了。”白玉堂也仰头灌了一口。
“先生可好?”
“好,也清减了。”
“张龙赵虎王朝马汉可好?”
……
白玉堂咬牙,接下去你是不是要将厨子老吴和小食摊的老袁都问一遍。
为了报复打击:“官家不好,非常不好!”
“哦?”
“党项李元昊称帝,公然挑衅大宋,恐是征战难免。”
杨戬一声长叹:“兵连祸结,终非百姓之福。”
叹罢,他看见白玉堂盯着他,神情极是认真。
“猫儿,你别光顾别人好不好。你呢?你好吗?”
“我……”杨戬迟疑了一下,故作轻松,“我在这里不是挺好。”
白玉堂摇头:“猫儿,我要听实话!玉帝……他会把你怎样?”
杨戬摇头。
白玉堂眸子有些红了:“猫,别瞒我!”他方才来的时候听到了一些玉帝与杨戬的对话,可只听见了下半截,听了个稀里糊涂。然而,越是这样他越是担心。
这老鼠是真的关心自己,可是,那又如何呢?将来会怎样,玉帝不知道,他也不知道。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而且这次可能攸关三界安危。三界安危,杨戬可以不管,可展昭不能不管。所以,哪怕如当年般粉身碎骨,这条路他也得走完!
还是默然。
白玉堂有些受不了了了,“啪”的一下,将酒坛砸到地上,琥珀色的液体溅起,晕湿了他雪白的袍裾。
揪住杨戬的衣襟,他开始嘶吼:“死猫,你记不记得,白五爷说过,不准你出事!”
杨戬静静望着他,拂开那只揪住自己的手,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被揪得凌乱的衣襟,唇角慢慢绽出一缕微笑:“白五爷,别死啊活啊的咒我,能不死我还是不想死的。”
玉堂,我多想回到和你一起在开封的那个时候,携手同游,对酒当歌,可惜……
白玉堂似乎安静了许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如一尊白玉雕像。
杨戬的心倏地猛烈抽痛起来,比方才提起瑶姬时更痛上几分,毕竟眼前的这个人才是真正关心过他或者说是他真正真实拥有过的人。
还欲再出言抚慰,他突然不自控地一歪,整个身子都跌进了白玉堂的怀里。
感觉整个天牢,不,整个天庭都在震颤!
杨戬猛的站起,眉峰聚锁,不好的感觉排山倒海般迎面扑来。
白玉堂也站了起来,怪叫道:“哎呦,这是怎么了,天庭也会地震么?”
两人面面相觑之际,只见一个灰头土脸的值官匆匆而来。因为整个天庭都在晃动,所以那个值官几乎是一步一跌的跑将过来的。甫一进屋,在一阵巨晃下,他脚底一个趔趄,直接滚到了杨戬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道:“真……真君,陛下急诏,让……让真君快去瑶池!”
杨戬不待他把话讲完,已与白玉堂二人带着哮天犬化作两道流光直往瑶池而去。
因为巨震,瑶池中的曲桥栏杆都断成了一截截的,遍地狼藉,杂乱不堪,景象比之人间地震也好不了多少。幸亏都是神仙,虽丢盔解甲无数,好歹没有受伤的。
进了瑶池,白玉堂一看,好家伙,几千年都没见过那么大阵仗!
玉帝端坐,如来亲临。漫天神佛,将个瑶池挤了个满满当当。
孙悟空眼尖,一眼望到杨戬,窜将上来,抱怨道:“杨小圣,三界将倾,你怎么姗姗来迟?”看到杨戬身旁的白玉堂,他满脸嫌弃,小声嘟囔了一句,“他怎么也来了?”
白玉堂耳力甚佳,正要反驳,却被杨戬用眼神制止了。
但猴子这一叫,将很多双眼睛都吸引了过来,玉帝王母还有瑶姬等人都看向杨戬,如来却看向白玉堂。
与如来对望一眼,白玉堂不动声色地将目光转了开去。当年到底是他擅离西天,佛祖能放他一马真是阿弥陀佛了。
杨戬看了一圈,仙佛两家,所有叫的上名号的人物都在此处了,除了太上老君。
这种场面,那位野心勃勃的道祖怎会不至?不过如今他对天庭的党争没有丝毫兴趣,只要三界无事,只要自己关心的人能平平安安,他便别无所求了。
三界将倾?所以西天诸佛也来了?
“圣佛,究竟怎么回事?”玉帝方才在天牢说,他并不知晓变化的结果,没想到那么快结果就来了。
孙悟空道:“方才瑶池晃了好一阵子,晃啊晃的,众家仙佛好容易合力稳住,但北边的天柱突然就塌了……”他挠挠头,觉得说不清楚,就招呼观音,“菩萨,你让他看水月幻境吧!”
杨戬与白玉堂对视一眼,皆是满脸忧色。孙悟空说天柱塌陷,那岂不是天破了个洞?
观音杨枝轻拂,拨开云层,水月幻镜映出凡间景象,果是大雨倾盆,洪水泛滥。无数城池在洪水中坍塌,人们在滔天的巨浪中苦苦挣扎支撑、呼天抢地,真真是母别子,子别母,白日无光哭声苦。
左手紧握成拳,杨戬的眸中尽是悲悔之色。玉帝说他闯下了滔天巨祸,还真是滔天……巨祸!
追本溯源,一切的一切都因他私改天条所致,这般的罪孽要他如何去偿还!若能补救,纵粉身碎骨他也在所不辞!
“杨戬,你说现今该如何是好呢?”问话的是王母,声音清脆淡然。
杨戬抬眼望去,见王母眼中虽寒芒一片,但已没有了死寂般的恨意,且如今再次挡在了玉帝前头,想是伤势又好了不少。王母是死物,这样的秘辛玉帝断不会再让他人知晓,所以,能在如此短时间内让王母恢复到这般,想必他也竭尽全力了。请来西天诸佛或许是因为他耗力治愈王母后无力稳固三界基石了吧。
以现今的情形看来,法器平衡已复,基石也以稳固,就唯剩补天了。
王母问自己如何是好?若是可以选择,他倒是乐意马上变成一块七彩石前去补天,以解三界之厄……
“启禀娘娘,为今之计,只有找到七彩石补天。”从容淡定的还似从前那个司法天神,但他后面还不忘再加一句,“至于杨戬,听凭娘娘处置。”王母已然对他恨之入骨,不惩处他必是难消她的恨意,再说,这也是他罪有应得。
七彩石?最后那块都让你用去镶嵌新天条了。王母冷笑,又问:“不知哪里能寻得七彩石呢?”
杨戬摇头,表示不知。他的确不知!但是,当年因为老君的逃出生天而剩下一块,那么,通天教主呢?假如在心炼洞天中关于通天教主的一切都是假象,那理应还剩一块七彩石,这块七彩石又会在哪儿呢?
他看向玉帝王母,似乎王母所问也并非有意刁难,二位至尊的确不知七彩石下落。老君不在,那么……
所有仙家好似和他想法一致,目光齐刷刷的集中在了如来身上。
如来双手合十道:“周天之事,有因必有果……”
他才说了半句,就被孙悟空打断:“老和尚,你别因因果果的一大堆,这天等着补呢,不然,这窟窿越来越大可怎么了得。”
敢称佛祖为老和尚,普天之下也就他这一个了,观音和旃檀功德佛都不满的瞪了他一眼,他却恍若未觉。
如来倒浑不在意,还意味深长的看了孙悟空一眼,继续说道:“当年女娲娘娘炼石补天,余者有二……”他有意无意的扫了杨戬一眼,不紧不慢的又道,“其一留在了华山,其二,留在了东胜神洲海东傲来国花果山上……”他只轻叹了一声,没再说下去,似乎也不用他再说下去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这一声叹息转向了孙悟空。没有人说话,连孙悟空自己都懵了。半晌,他指着自己的鼻子,“俺”、“俺”了两声,再吐不出半个字来。一时间,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瞠目结舌,过得片刻,每个人的脸上方现出不同的表情。
玉帝王母对望一眼,神情有些诧异。
如来面色如常、法相庄严。
观音和旃檀功德佛现出悲悯之色。
沉香和猪八戒却快要哭了。
杨戬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先是愕然,然后是不可置信,最后是一脸的悲悔无穷。
怎么可能呢?这个祸事由他而起,便该由他而终,怎么会牵连到这只猴子?如今无论牵连到谁,都是他不愿见到的。
脑中一片空白,嗡嗡直响。
白玉堂见他面容瞬时变得煞白,大庭广众之下也不便出言安慰,遂微不可察地握住了他的手掌,掌中刹那一片冰寒。
瑶池中窃窃私语之声四起。
一片低语声中,猪八戒的哭喊声响亮而突兀:“猴哥呀,你可千万不能去补天呀!你若不在了,我们可咋活呀!”话还未完,他已到了孙悟空的身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瞧上去有些滑稽,可眼泪鼻涕却全是真的,不似作假。
孙悟空有些感动,西行路上,师兄弟二人打打骂骂,哭哭笑笑都有过,对这呆子他一贯看不顺眼,却没想到此刻第一个站出来哭自己的居然是他。
像哄孩子一样,他拍拍那颗猪脑袋,嗓音有些干涩:“呆子,莫哭!那个……地藏王菩萨不是说了,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佛祖也曾割肉喂鹰,舍身伺虎,俺老孙这就算是捐躯补天以救三界众生了。”
话音刚落,只见一条蓝色的身影将他挡在了身后,而自己的一条手臂被他攫得生疼。
一个清冷无比、熟悉无比的声音从耳畔响起:“佛祖!敢问佛祖,补天除七彩石外可有他途?比如神仙的血肉之躯?”
“杨小圣?!”孙悟空再度惊呆了,近千年来,他从未想过有人会挡在自己前面,更从未想过,挡在自己前面的会是这个人。
白玉堂也惊呆了,这猫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躯补天?!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沉香双膝一曲,软倒在地。他虽不知眼前之灾是由于杨戬擅改天条所致,但目下争先恐后去赴死的一个是他亏欠至深的舅舅,另一个是他传业授道的恩师,这两个人,无论哪一个都值得他以命报之。跪爬到如来面前,他声泪俱下的求道:“佛祖,若神仙之体便可补之,求你用沉香之体。”说罢,他连连磕头。
三圣母与小玉早已泪流满面,三圣母上前几步,想要扶起儿子,但一眼望见哥哥雪白如纸的面容,又将唇边的话尽数咽了回去。
小玉踉踉跄跄的来到丈夫身边,也跪倒于地,求道:“佛祖,我有宝莲灯万年法力,能否与沉香一起……”
如来呼了一声“阿弥陀佛”,摇头叹道:“凡事皆有因果,他本就是女娲补天之石,补天乃他宿命,非他人可替。”
直到此刻,杨戬方理清了当年之事的来龙去脉。相传共工怒,以头击不周山,不周倾,天崩地圻,女娲炼石补天。不过那只是传说,真相往往比传说残酷万倍。其实不周山倾,并没有天崩地圻,也没有女娲补天,有的却是玉帝王母两个平衡三界的法器。当年心炼洞天炼七彩石也不过是上古大神们为了平衡天地,借口炼制七彩石做天庭基石以消八十一位宗主之势。然而,这炼七彩石作天庭基石也并非全然都是借口,除老君、通天外其余七十九位宗主所炼之石确实做了天庭的基石,份属老君的那块用作镶嵌新天条,而份属通天的那块……
老君说,通天教主为了挽回封神之战中的颓势而取悦古神,是第一个飞灰烟灭的。其实,怎么可能?骄傲如通天,怎会去做取悦他人之事,聪慧如通天,又怎会是第一个中计之人?
和老君一样,通天教主久存于世也不过是古神用于日后变化的棋子罢了。
当年通天携七彩石往东海之崇巅,几番布置之后集天真地秀、日精月华以育顽石,直至那石头化成石猴横空出世,他又化名菩提祖师收其为徒,授之武艺道法,为其取名为孙悟空。
如今看来,作为西天取经的主导,孙悟空也不过是用来维系佛道平衡的工具而已。
平衡,多么美妙的平衡啊!
然而,九九归一。因当年的八十一块七彩石缺了两块,而引发今日天崩之灾,所以,今日才是真正“女娲补天”戏码的上演。这是七彩石的宿命,亦是孙悟空的宿命。
传说终归成了现实。
杨戬不知该说什么,还是直愣愣的挡在那猴子身前,不挪一步!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牢牢的箍在孙悟空的臂上,死死不肯撒手。
猪八戒还在那里鼻涕眼泪一把抓,嘴里含含糊糊的,不知在说些什么。
连唐僧都唤了一声“悟空”,余下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有愿意替自己死的徒弟,有替自己伤心难过的师父和师弟,还有一个可敬的“对手”挡在自己身前,人生至此,夫复何求呢?就算是一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猴子也突然被感动到了眸中热意涌动。但他到底要强,终究将泪意都强忍了回去。舍身补天,对齐天大圣来说算是个轰轰烈烈的结局了吧。而做了那么多年的斗战胜佛,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悄悄将攫在臂上的手拂开,孙悟空身形微晃,已来到如来驾前,朗声问道:“敢问佛祖,如何补天?”此刻的他端肃庄严,口称佛祖,对如来尊敬无比,全然没了素日的桀骜不羁之态。
如来正要启口,忽然从瑶池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想要补天,还缺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