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五&宝莲灯同人】千秋功罪》幻朱若紫

10、定罪

　　凌霄宝殿内早已炸开了祸。
　　什么？那人还活着？不是说早就死了？
　　七嘴八舌，众说纷纭。
　　玉墀上下冰火两重天。
　　阶下众仙说长道短、议论纷纷，瑶姬、三圣母、梅山兄弟等人更是心似油烹、倍受煎熬。是的，他还活着，而且李靖已经奉旨前去捉拿。如果他没出现，就说明他已暂时躲过了天庭的追捕，至少他是安全的，如果他出现了，兄妹相聚，母子重逢，倒是可以一叙骨肉之情，痛陈追悔之意，况且作为兄长的玉帝方才还再三向瑶姬承诺会宽宥一二，那么，他们是盼望他出现好呢，还是不出现好？
　　金銮宝座之上的二位看上去倒是宽悦得很，面上皆漾着笑意。但若瞧仔细了，就会发觉玉帝和王母的笑容截然不同。王母面上显露的是丝丝冷笑，一对泛着寒厉之光的凤眸中闪现出缕缕毫无生气的恨意，似有毁天灭地之势。玉帝瞟了妻子一眼，两道蜿蜒起伏的长寿眉也遮不住他眼中那高深莫测的笑意，似乎一场让他期待已久的好戏即将拉开帷幕。
　　玉帝眯起眼，阴鸷的目光扫向阶下，每个人的表情都如此有趣，令他兴味盎然、回味无穷。逡巡了一阵，那道变幻莫测的目光终在瑶姬等人身上停住了。
　　呵呵，玉帝脸上的笑意越发浓郁了。
　　杨戬，有她们在，想必你一定不会让朕失望吧！没有了你的存在，这天庭，还有朕，当真是寂寞了不少。幸好，当年通天替你祭了封神台，不然朕还看不到这场意料之外的好戏呢。
　　就在他饶有兴致的回味着这个或由他撰写或意外收获的剧本时，他看到几道流光落于殿内，跟着几个熟悉的身影就出现在了他眼前。
　　垂头丧气！连那只最是闹腾的猴子也是一副没精打采、萎靡不振的模样。
　　完全看不到妻子、母亲与外婆脸上焦灼的表情，沉香神思恍惚的站到了一边。
　　随后就看到李靖昂首阔步、意气风发地进入凌霄宝殿，当了几千年神仙，他都没做过像今日这般威风的事。
　　得意地扫视一圈，李靖掀袍下拜，大声禀奏：“启禀陛下，臣不负圣命，已将罪仙杨戬缉拿归案。”
　　众仙闻言，都蓦地抬头，目光直直地朝殿外望去。
　　一抹蓝色的身影在殿前武士的押解下就这样踏着舒缓从容的步子来到了他们面前。
　　蓝衫无芏，长身玉立，不跪不拜，傲骨凌风。
　　是他？不是他？
　　仙霞氤氲，烟岚云岫中，凌霄宝殿上的每个神仙都瞧得糊涂了，习惯了那一身黒氅银铠、冷若冰霜，眼前这个萧疏轩举、风姿隽爽的男子是他吗？
　　若不是眉目相似，恐怕人人都会认为李靖是抓了个西贝货回来邀功请赏呢。
　　从他进殿的那一刻开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个焦点，包括宝座上的玉帝与王母。看到他，王母眸中狠厉之色倏地暴涨万分，玉帝脸上却浮现出一线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轮回了一世，看样子这个人真的变了不少。
　　原先的高傲冷漠已从他身上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敛于内的沉稳和淡定，宛如一池在暖阳下荡漾的春水，明朗和煦。那一身极普通的素蓝长袍竟也让他穿得风采卓然、奕奕生姿。此刻凌霄宝殿上的每个神仙心中突然涌上同一个念头，原来他们全没注意，这个人他其实一直都是个美男子。或许他身上的这种美之前都被他强大冷冽的气势所掩盖，导致人人都忽略了这身绝世风华的存在，如今这个完全隐去锋芒的他，更像是一枚拂去霜雪的琼琚，暖玉生烟，白璧无瑕。
　　这样的风姿，让玉帝都觉得负在这人身上的玄铁锁链有些碍眼，便命殿前武士将其除了去。反正这链子也困不住他，不知道李靖怎么想的，唉。
　　没了多余的枷锁，那身素蓝色的袍裾，月白色的腰封与发带便完全展现在了众仙眼前。身形坚韧挺拔，神情冲和恬淡，眼前的这个人很好的诠释了两个字——干净。这是一种经过岁月洗涤和风霜浸染淬炼出的干净，干净到那人额间原先司空见惯、如今隐匿不见的那道流云纹都被默认忽视了。
　　眸色纯亮，他的双眸也如同他的身姿一样干净，昔日的阴鸷冷傲已全然不见，唯剩一泓澄澈明净的碧波清泉。
　　玉帝瞧了许久也没瞧出他想瞧的东西来，未免有些失望。他还以为今日在这凌霄宝殿中会上演一出见者伤心、闻者落泪的悲情大戏来，结果连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戏码都没上演，那人甚至都不曾向那个充满悲悔痛苦的角落看上一眼，真是不可思议。
　　杨戬，你究竟还能带给朕多少惊喜？既如此，朕又何妨当这投石问路之人呢？
　　“司法天神！”如往常朝会一般的宣召，却无人出列。
　　众仙的目光随着这一声宣召从杨戬身上挪开，移到了立于三圣母身旁的沉香身上。
　　沉香没有反应。
　　杨戬的眼风也终于扫向那个角落，其实在踏入凌霄宝殿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看到了泪流满面的妹妹、木讷呆滞的母亲和早已跪了一地的梅山兄弟。
　　百味上心，浮云皆空，千种情怀，一梦如是。遍体鳞伤早已麻木，痛到深处也早已不痛，这样的相见还真如不见了。
　　玉帝从他眼中捕捉到了一丝感慨之色，就再无其他了。
　　不过瘾！
　　“司法天神！”玉帝提高了声音。众仙看看沉香，再看看杨戬，都有些恍惚，不知他叫的是哪一个。
　　杨戬眉峰一凛，神情便带上了几分往日的冷肃之气。沉香终于在这眼神的威迫之下站了出去。
　　玉帝心中一乐，好戏如他所愿的开场了。
　　“刘沉香，你接任司法天神的时日虽不长，但纠正前任错判之旧案数百余桩，也称得上公允无私，朕问你，依天条所记，杨戬该当何罪？”
　　沉香目瞪口呆，如坠冰窟。玉帝问他舅舅该当何罪？有罪的分明是他们。还……还说他秉公执法地纠正前任错判的旧案？那些旧案文牍也是舅舅留与他的资本……玉帝这分明是在当众打他的脸……
　　玉帝又别有深意的扫了杨戬一眼，见他像个局外之人一般淡定如初，继续道：“司法天神，你可莫要辜负朕对你的期许啊！”
　　期许，他果真是很期许。他一直很乐意这样看着台前众人不知疲惫的演出，他们的每个表情都将成为他判断情势的依据，方便他精准地计算得失利害，冷静地守护三界的平衡。
　　在他那充斥着微妙平衡的世界里，只有棋子，没有情感。然而，他又极喜欢看着这些真实的生命们表达他们的情感，无论是悲欢离合还是爱恨情仇，或者是其他。他坚信，情感始终是生命中最薄弱的存在，看清最薄弱的地方才能更好的操控他们……
　　想到此，他颇为无奈地看了王母一眼，他与她虽是同类，但她有恨，恨阴阳交合，恨私欲恋情，恨血脉传承，所以，她才会露出破绽，才会让人有机可趁，才会导致今天这样的结果，唉……
　　杨戬，这都是你害的！
　　“司法天神？！”玉帝的声音再度拔高了几分，双目一瞬不瞬地盯着沉香，似乎一定要从他口中抠出那个带血的答案来。
　　沉香突然双膝跪地，求道：“陛下，不论舅舅身犯何罪，小神都愿以身代之。”
　　杨戬长叹一声，无奈地闭了闭眼。
　　玉帝失笑道：“朕倒是忘了他是你舅舅。既如此……”他好像想到了一件十分有趣的事，笑逐颜开，“戬儿，作为他的舅舅，也作为前任司法天神，你就教教自己的外甥吧。别忘了，朕当年也教过你，可惜啊，你就是不听，非要一意孤行。”
　　听玉帝的口气十分惋惜，倒真像个因晚辈不听话而感到痛心的慈祥长者。他说沉香是自己外甥，还称自己戬儿，那么他也自承是自己的舅舅了？杨戬忽然也想笑了，还说自己不听他的话？在封神台说的么？
　　他居然也笑了？此时此刻，他还笑得出来？玉帝觉得自己是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人了。他敛了笑容，口气突然加重几分：“戬儿，沉香到底年轻，接任司法天神之职的时日也不长，有些利害得失看不大清。所以，你得教教他。”
　　利害得失么？杨戬唇角的弧度扩大了几分，这算是威胁？
　　又笑！
　　玉帝不开心了，声音森冷：“杨戬，你曾任八百年司法天神，现在，朕要你亲口说，你究竟身犯何罪！新天条想必你也熟知得很吧！”
　　新天条？不用你提醒，我知道那是我写的！只是……
　　杨戬收了脸上的笑意，他总觉得今日的凌霄宝殿有些不同，方才还以为是自己恍若隔世的错觉，如今听着玉帝一而再、再而三的出言胁迫恐吓，再看看高居銮座的二位，忽然就看出哪儿不对了。一向喜欢藏于幕后的玉帝今日的话语似乎格外多，而那个习惯于在人前耀武扬威的西王母此刻除了恨恨地盯着自己外竟不发一言，沉香说她归位未久，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不管哪里出了问题，既然回来了，玉帝也为他搭好了戏台，所以这戏还得往下唱，总要令上位者满意才好。
　　给自己定罪么？呵呵，他在开封府已经定过一次了……
　　慢步走到殿中央，神情冷寂浅淡，抬眼扫向跪伏于地的梅山兄弟，他缓缓开口：“寡恩薄义，其罪一也！”不出所料的，梅山兄弟齐齐抬起头来看向他，面上的神色从颓丧到痛楚再到无比绝望，最后连绝望都不复存在了，只剩一片麻木与茫然。
　　三圣母快站不住了，在旁扶持她的小玉也已再难支撑，婆媳二人都像被抽干全身气力一般摇摇欲坠。
　　寡恩薄义？这个罪名究竟是他的还是他们的？
　　杨莲心中忽起冷嘲，她自认罪魁祸首，那么二哥会给自己定个什么罪呢？
　　转念间，杨戬的目光已向她射来，熟悉的目光清冷如昨，却早已没了昔年的宠溺与温柔。
　　小玉见了也是悚然心惊，这个人，他怎么能用这种淡漠到几近陌生的目光看他们呢？怎么能呢？小玉不是三圣母，她素来冰雪聪明，当看到丈夫、三太子他们那副悲怆到自绝的神情时，她便已经猜到了几分。只是怎么能呢？这个曾经为自己敞开温暖怀抱的人，这个让自己孺慕和倚赖的人，这个能为他们舍弃一切的人，怎么能说不要他们就不要了呢？
　　是了，早该料到的，进黑水狱的那一刻就该料到的，那道狱门已然成了横梗在他们彼此心扉间的牢笼，他们进不去，他也出不来……
　　一抹笑意爬上女孩苍白的面庞，自己什么时候起也变得像婆婆这般自以为是了呢？她开始自嘲。
　　她的婆婆果真还是一如既往地自以为是啊！她看到杨莲迎向哥哥的眼神中居然还带着几分希冀。
　　然而，这几分希冀在下一刻便消失殆尽了。
　　杨戬冽如寒冰的声音传来：“六亲不认，其罪二也！”
　　三圣母“嘤咛”一声，软倒在地，失声痛哭。
　　失去所有支撑的小玉也摔倒了。
　　六亲不认？玉帝看得益发得趣了。杨戬，你现在还真是六亲不认！可是，这又何苦呢？
　　唉，他默叹一声，可惜嫦娥未到，让他少了几分乐趣。不过……玉帝的目光转到一直呆立无语的瑶姬身上……
　　杨戬的目光也同时移向这里，这次，他并没有立时开口，而是将目光良久的停伫在了瑶姬身上，严格的说，是停伫在了瑶姬发间。
　　原来，那冰冷的簪尖依然刺目扎眼。
　　原来，有些伤口并不会因为遗忘而愈合。
　　原来，自己还是会痛……
　　怔怔出神了一阵，他淡淡开口：“忤逆不孝，其罪三也！”
　　瑶姬听罢，只觉耳中嗡嗡直响，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她站立不稳，倒退了好几步，幸好，靠着殿中玉柱，她终究还是站住了。
　　杨戬忽的直视玉帝，眸中光华暴涨，雪亮如刃，说话更如连珠炮一般：“构陷同僚，其罪四也！假公济私，其罪五也！欺君罔上，其罪六也！”
　　条条罪状，字字诛心！利如箭簇的言语已将沉香等人的五脏六腑俱都洞穿。痛到深处，悔至极时，杨莲更是停止了哭泣，茫然不知所措。
　　众仙直听得一头雾水，他这六条罪状条条说的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他这是在定自己的罪还是别人的罪？
　　玉帝倒是极为满意，笑着问道：“戬儿，那么你告诉朕，这些罪状该如何惩处呢？”
　　惩处么？
　　杨戬冷笑，声音斩钉截铁：“其罪当……”
　　一个“诛”尚未出口，只见瑶姬疯了一样扑上前来，跪地嚎哭：“皇兄！不，陛下！方才你答应过我的，会宽宥一二……宽宥一二的！若是陛下不肯宽宥，所有罪责，臣妹愿意代……代他受过！”一个“子”字到了唇边终究没有吐出来，她自己也明白，从三千年前朝儿子稚嫩的脸上挥出那两掌开始，她早已失去了做他母亲的资格。
　　看见一丝微不可察的痛色从杨戬眸中泛起，玉帝更满意了，像一个十分疼爱妹妹的兄长一样，他的声音变得轻软而柔和：“瑶儿莫急！朕乃三界之主，答应你的事，又怎会食言？况且，朕是你的兄长，也是他的舅舅，你爱惜自己儿子，朕也疼自己外甥吶！”
　　言罢，他吩咐执法天将：“先将杨戬押入天牢，容后再议。”
　　容后再议？众仙面面相觑，方才还沸反盈天的凌霄宝殿一下子静了下来。这样的处罚虎头蛇尾，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连杨戬都不明白了，敢情玉帝千方百计让他回来就是为了看场好戏？可是，当他对上王母那双恨意满满的眸子、想到凡间灾害连连的景象时，他的心又沉了下去。他知道，作为封印盘古神力的法器，王母是维持三界平衡的重要一环，然而这平衡却因为他的擅改天条、木公的攻击以及老君的封印而改变了，后来玉帝让不知真相的瑶姬顶替了王母的位置，他以为新的平衡又产生了，可如今看来并不是。王母的归来与变化，瑶池的震动，还有凡间的灾害……这几者到底有着什么样的联系呢？
　　一片寂静中，杨戬跟随执法天将走向天牢，步履沉重，思绪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