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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008章 ...

  •   宋惊鹊眉心微动,排扇般的长睫半遮着瞳孔,“本宫平日也夸赞过人。”

      “娘娘夸那些婢子与此事如何一样啊!”章嬷嬷恨铁不成钢,连声叹气,“娘娘夸她们伶俐心细,那是您对奴婢的奖赏,可娘娘夸那名尚且孩童的小太监,落在旁人眼里是对小辈的怜爱。九皇子是记在您名下的孩子,见旁的小辈占了母妃的怜爱,如何不吃味?”

      “嬷嬷说的这些话实在……”宋惊鹊眼皮一跳,甚觉肉麻。

      章嬷嬷哂了她一眼,“按理说娘娘也当了九皇子六年的母妃了,怎么连自己孩子的心思都不懂?”

      宋惊鹊反驳:“本宫懂的。”

      章嬷嬷知她说的方面与自己不同,更气了,“光在那些事上懂有什么用,最紧要的是关心他的生活起居,知道他的诉求。娘娘,殿下这个岁数的少年人心思最为敏感,不说不代表他心里不难过。依老奴说您就是平日里对殿下太过冷淡了,伤透了殿下的心……”

      “太过麻烦,”宋惊鹊心绪烦乱地打断,“本宫不喜欢。”

      “麻烦什么麻烦!娘娘现在不多关心,等以后殿下与您不亲厚了,再关心可就没用了!”章嬷嬷只恨自己不能钻进贵妃耳朵里给她洗洗脑。

      “娘娘不要觉着自己何事都能掌握,娘娘的好日子还有很长,别有缺漏之处,好叫人钻了空子。”

      宋惊鹊被她说动了,但仍是嘴硬:“嬷嬷前不久还说这孩子待本宫一片赤诚之心呢。”

      章嬷嬷登时哑然,灰头土脸。
      果然言多必失,把自己也给绕进去了。

      宋惊鹊用手撑着下巴,闭眼思索。
      过去六年她都在织网,而如今网已织成撒到河里。若是这时被什么妖魔鬼怪把渔网划破了,可还能渔翁得利?

      好吧,那她便在私底下也关心关心那孩子吧,尽可能装得真一些。

      “既然如此,你们以后不用提醒本宫给他送东西了,本宫将礼准备了,就在他面前送。”

      “哈哈哈,”章嬷嬷喜形于色,“哎哟,我们娘娘终于开窍了。”

      “那您可要记得,夏季送长衣、冬季送皮氅。要不是老奴提醒您,殿下回来那日您都不记得织室给殿下做过几身冬衣!还有还有……”

      宋惊鹊捂住耳朵,头也不抬地进了寝殿。

      “用过早膳了吗?”这是宋惊鹊翌日对周若慈说的第一句话。
      这话与市井人家常说的“你吃了吗”有异曲同工之妙,简直不能再接地气。

      章嬷嬷一拍脑门,不忍耳听。

      “母妃,这个时辰已经可以用午膳了。”周若慈愣神少顷,勾唇浅笑。

      “那便一起用午膳。”宋惊鹊自然而然地接话,命人布席。

      周若慈不解,今日他们并非要相谈什么事,母妃为何留他用膳?
      明明平日里她更喜欢自己独处。

      午膳又有紫阳蒸盆子,周若慈注意到宋惊鹊特意将其放到最后才食用,也是只夹了一筷。
      她吃得极慢,牙齿咀嚼食物时嘴巴两侧的皮肉微动,待吞咽下嚼碎的饭菜,再微微张嘴把另一口送进嘴里。

      周若慈借着余光盯着她张嘴吃下最后一口紫阳蒸盆子,湿滑的舌头一晃而过,刹那间一抹艳红刻入他脑海中。

      他骤然开口:“母妃……”

      “娘娘!娘娘!宋将军回来了!”太监小文子边喊边疯跑进长信殿。

      宋惊鹊一时没听清,“谁回来了?”

      小文子激动地重复:“宋将军回来了!”

      “哥哥?”宋惊鹊站起身,着急让人准备步撵:“快,本宫要去端门!”

      一众宫奴促忙促急地行动,平日里平静的长信殿此刻吵闹得很。
      宋惊鹊上了步撵,很快消失在两扇红木外门前。

      章嬷嬷没跟去,走到周若慈身边,干笑着问:“殿下适才是想对贵妃说什么?老奴帮您传达。”

      “不必了,嬷嬷。”周若慈放下碗筷,冷着脸离开了。

      他一定是疯了。
      见宋惊鹊今日待自己没有过于疏离,才有一瞬想问她能否每日都一起用膳。

      周军凯旋,举国同庆。宋邱被鲜花砸了一路,从他眼前飘过的丝娟比他杀过的贼寇还多。
      端门近在眼前,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在元帝面前,“微臣拜见陛下、拜见皇后,辽东已平,百姓可安。”

      “宋卿不愧是朕的爱将,所向披靡、无人可敌!”元帝眉开眼笑,眼角堆积纹路,苍老的面容像老榕树的皮。

      一旁的孙皇后佯装笑容,赞赏宋邱骁勇。

      “快快快,同朕到宣室殿好好谈谈!”元帝拉着宋邱的手就要把人往内带,可宋邱人高马大,他这一副老朽的身躯根本拉不动人。

      宋邱拂开他的手,面不改色地说:“陛下,微臣出兵镇守辽东已有两年有余,还未同家人见过面。”

      “是朕考虑有失了,宋将军就先回府与家人团聚,明日上朝之时朕再大大嘉奖!”元帝尴尬一笑。
      想起自己的死对头虽仍气得牙痒痒,可身为皇帝,他不能不体恤刚立了军功的武将。

      宋邱并未再跪谢恩,转而淡笑着说:“陛下莫不是忘了,宋贵妃是臣的妹妹,也是臣的家人。”

      元帝怔住,蓦地想起些不太愉快的往事。

      忽地,宋邱双眸一亮,不顾一切径直往元帝身后走,众人跟着望去。
      只见一张轻巧步撵正往这边来,步撵上宋贵妃笑靥明媚,如同春日枝头盛开的桃花,含着露水、面朝朝阳。

      步撵停了,宋惊鹊匆匆忙忙下了撵,她笑弯了眼,直白地表露自己的喜悦:“哥哥,姮姮好想你。”

      “怎么穿得这般少?”宋邱见她穿得单薄,当下脱下自己的披风给她披上,一边给她系绳一边斥责她身后的宫女:“女娘出门怎么能不给她披件外袍?若是染了风寒拿你们是问!”

      宋惊鹊隔着坚硬的盔甲握住他的手腕,皱眉提醒:“哥哥,现下已入夏。”

      宋邱这才感受到头顶的烈日确实晒,他整个人都在冒汗。
      他解下脖绳,把披风搭在小臂上,不好意思地笑:“是哥哥糊涂了。”

      宋惊鹊朝前走了几步,欠身行礼:“陛下,臣妾与哥哥多年未见,可否容我们兄妹二人叙叙旧?”

      元帝收敛了面上的怒气,装作大度地挥挥手,“下去吧。”
      适才宋邱不顾他的颜面自顾自地去与宋贵妃谈话,实在令他恼火,而宋贵妃这番话无疑是给天子一个台阶下。

      回长信殿路上,宋惊鹊眉头紧锁,严肃训诫起宋邱:“哥哥如何能不顾陛下颜面就跑来与我谈话?这要是落到那些言官耳边,非要参你一条大不敬的罪过。”

      宋邱不屑一顾,讥讽道:“那些言官算什么?真要有事了只会一句‘不若送公主和亲’,全是一群狼心狗肺的玩意儿。”

      话刚说罢,一个板栗就落在头上,宋惊鹊骂他:“你这般言行无状,要是以后吃了苦头,是想让妹妹哭死不成?”

      从宋惊鹊口中听见“死”字,宋邱一下就慌张不安起来。他呸呸几声,连忙认错:“妹妹别说这些话吓我,哥哥知错了!”

      “你要是真知错了,明日在朝堂上就不要口出狂言、锋芒毕露,要谨言慎行。陛下赏你就说是沾了他的光……”

      宋邱不乐意:“我宋邱拼死杀敌立的功与他何干!”

      “嗯?”宋惊鹊斜眼看他。

      宋邱当下沉默,算是认了。

      宋邱并未在宫中逗留太久,宋惊鹊看着他用完膳,再说了会儿话就送他离开了。
      因着宋邱回京,宋惊鹊这日心情格外好,面上的笑容也多了。

      夜里几个小宫女搬着小板凳听静元说起宋家兄妹的往事,听得津津有味。
      宋邱并非宋桐的亲生子。当初起义反霄时,宋桐的两个同胞兄长、几个侄儿皆死在霄军刀下,唯有大哥尚在襁褓中的小儿子宋邱活了下来。幼子可怜,宋桐夫妇收养了宋邱,将其认作长子,并决定宋家忠勇侯的爵位留给宋邱承袭。

      宋邱比宋惊鹊年长六岁,宋桐昔年为给宋惊鹊治病,有好几年带着宋惊鹊满大周的寻医问药。有些山路曲折不好行走,宋惊鹊是宋邱从山脚一路背上山顶的。

      静元只说了些宋惊鹊进宫前兄妹二人的陈年旧事,至于进宫时、进宫后只字不提。

      半夜,雨疏风骤,淅淅沥沥的雨声拽人入梦。
      元帝在一片雾气中摸索,“噔噔”两声,火烛通明,他置身在宣室殿中,周身没有任何人。

      “都给本世子闪开!”正值十七少年郎的宋邱踢飞拦路的侍卫,执剑冲进宣室殿。

      殿门大开,元帝惊恐转身,双手颤抖,“宋邱,你好大的胆子!”

      宋邱淋了雨,绽开的伤口流出鲜血,混着雨水往下淌,他狠狠盯着元帝,道:“我只知道我要接我妹妹离开这个鬼地方!”
      姮姮不过一十有二,她有大好的年华,不该被禁锢在这幽冷深宫中给一个老皇帝生儿育女!

      “你以为是朕强逼着宋家把宋家女娘送给宫?”元帝后退两步,拉开距离,气得指着他袒露实情:“你回去好好问问宋丞相,问问他是否抛弃了你的妹妹!”

      “你胡说八道!”宋邱怔愣少顷,更为恼怒。

      元帝见说实话无用,不想再与他废话,呼喊禁军护驾:“来人啊!把这个大逆不道的罪子拖下去杀了!”

      禁卫军鱼贯而入,团团围住伤痕累累的宋邱。
      宋邱挥舞着剑,如同一只困兽,试图殊死一搏。

      眼见禁卫军要将人就地正法,门槛掠过一抹深紫,头戴进贤冠的宋桐俯身下跪:“陛下,念在微臣大哥只剩这么一条血脉的份上,饶宋邱死罪吧。”

      看到始作俑者出现,元帝当下像被点燃的火药砰地炸开:“宋桐!你同这罪子说明白!是不是你执意要将宋家女娘送进宫的!”

      宋邱被几个侍卫死死摁在地上,侧着脸用右眼去看宋桐。
      他不信。他想听阿父否认,或者摇摇头也可以,可他却等到一句:

      “是微臣执意要送幼女进宫,与陛下无关。”

      宋桐神情冷漠,背脊弯曲地跪在殿中,自成一道冷雨。

      宋邱瞳孔圆睁,一只大手从深渊出,扼住了他的心脏。
      他想起多年前,阿父将他带进房中,阿母抱着被红袄包裹住的小女娃朝他招手。

      “邱儿,过来看看妹妹。”

      小宋邱伸手轻轻碰了碰妹妹的小手,下一瞬,她柔软的五指握住了他的指尖。

      她小小的一团,是那么的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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