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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023章 ...

  •   锣鼓喧天,箜篌不绝,丝竹乐声伴着人海翻涌在长街,几名穿袍戴帽的世家公子嬉笑打闹着朝湖边走去。

      盼儿背着包袱奔跑在拥挤人群中,很快她便跑到了湖岸,掏了两枚五铢钱让一名船夫载其到湖中央。

      船夫认出她,腼着黑不溜秋的脸问:“盼儿娘子,四喜班子今晚儿不唱戏啊?”

      “叔,戏班子这些天都不用唱戏了!”快言快语说完这话,盼儿一头钻进船篷下。

      船夫撑桨靠近湖中央的华美画舫,盼儿抓住画舫甲板,利落地爬了上去。

      “听说佳音娘子今夜要献曲,也不知我等能否有幸受邀入席……”

      “想当佳音娘子的座上宾?”

      “只怕有些难,咱们还是留在甲板听听曲吧。”
      毕竟连光禄丞孙家的嫡公子都还未有此殊荣。

      “……”

      “让让,让让——”盼儿推搡开前面挡路的男子,在粗俗的几声叫骂中挤进船舱,噔噔跑上楼。

      “娘子,这是孙公子昨日送您的胭脂,听说是用晨曦里带露的鲜花所制,娘子用了定然……”

      “不用。”于铜镜前描眉的女子冷冷拒之。

      丫鬟把堵在喉咙的话咽回肚里,埋头安静地给女子梳发。
      镜中的女子有一副叫人移不开目光的好容颜,桃腮朱唇、光彩动人,如艳阳天般夺目。

      就是……不爱笑。

      “佳音!佳音!”盼儿不顾小厮的阻拦,强行推开门。

      “盼儿?”名唤佳音的女子放下眉黛,转身疑惑地看着来人。

      盼儿一屁.股坐到凳上,端起茶杯咕噜噜喝水:“我听酒楼的伙计说你在这儿,便马不停蹄地来寻你了。”
      佳音是在福满酒楼卖艺的歌姬,一曲动京华后,贾老板便为她包下了这艘画舫。

      佳音让丫鬟退下后娉婷坐到她身边,自然而然地问起:“你不是说要想办法留在宫里,无论如何再不回来了吗?”

      盼儿听到这话就立马打开了话匣子,不迭叫苦:“你是不知宫里的规矩有多严苛,那些主子脾气古怪得不行,要是真留在那里我……我定被扒下一层皮不可!”
      她转头与佳音四目相对,有一阵恍惚。

      佳音……确有三分似宋贵妃,尤其是鼻唇。

      “不过也是稀奇了,我出宫后发现……口袋里多了对金耳珰。”
      做他们这一行的为了能在身上放一些小道具,皆会在衣上缝几个口袋以便存放、取用。

      “金耳珰?”佳音语调上扬,抓住重点。

      “对,金耳珰,”盼儿应得干脆,又忽然压低嗓子告知其自个儿的想法:“送我们戏班子出门的女官曾撞了我一下,定是那时放进去的。”

      “佳音,你说这是为何?”从出宫到现在,她仍百思不得其解。

      佳音笑了笑,答非所问:“你管人家为何如此,你得了这对金耳珰便能离开戏班子去过想要的生活,不好吗?”

      “自然好!”盼儿情绪激动,涨红了脸倒起苦水:“我真是受够了那狗屁戏班子!表面上礼待我,实际上每次分银钱时我得的最少!他们只不过是要个小女娘去唱旦戏罢了!”
      待她再年长些,声音不似这般脆生生,就要到后院给他们洗衣做饭。

      思及至此,她魔怔般反复呢喃:“我定要逃得远远的,有了这笔钱,我定能逃得远远的……”

      佳音表面镇定地听她说,低头微抿甘涩的茶水,眸中隐隐有失落之意。

      “咚咚——”

      “佳音娘子,有贵客求见。”

      “贵客?”盼儿咕哝,心里很快想到了人,气恼地骂:“又是那个孙家的纨绔吧?他怎么那么讨厌,老来烦你!”

      “不是他不是他,”佳音站立起身,推着她往外走:“好啦,你快走吧。”

      “走了就不要回来了。”这一句话轻柔极了。

      盼儿眼一湿:“佳音……”

      门扉自内拉开,佳音送别挚友,将所谓的贵客迎进房中。

      盼儿微抬着头与男人擦肩而过,只记了其几分相貌。
      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

      “哐啷”一声响,门被男人顺手带上,形成一道屏障。

      佳音给男人斟了杯茶,其却并未领情喝下,一本正经说正事:“主子丑时要见你。”

      佳音低垂的睫毛掀起,不可置信:“可是……”

      “主子会和你亲口相商此事,届时我提前来接你。”鸿应还没坐热就站起身朝外走去,徒留佳音在原地凝眉。

      丑时一辆破旧驴车缓缓驶进昏暗小巷,佳音踩着马凳小心翼翼落地,抬头看向一望无尽的黑夜,莫名惶惶不安。

      鸿应在前带路,三重三轻叩门。

      老旧木门被人拉开,佳音跟在鸿应身后进了荒败不堪的小院。

      院落四角的阴影处皆站着人,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院中央一张缺角石桌上燃着白烛,火焰在微风中带着人影晃动。
      那人背对着她。

      “吾交代的事你做得很好。”

      佳音双肩轻颤,瞳孔微撑。
      听声音竟……还是个少年?

      “佳音不,不敢懈怠。”她有些结巴道,又问:“主子还有何事要吩咐奴?”

      “继续如此,其他一切都不必管,直到那位大人瞧见你,”少年清冽的嗓音缓缓逐字,“便是水到渠成时。”

      他转过身遮挡住烛光,叫人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窥其几分幽幽眸光。
      “汝尚有后悔的机会,吾只问一次……”

      “奴愿意进宫。”佳音俯身,掷地有声。

      履靴自她眼前晃过,少年走到了门边:“进了宫离宋贵妃远些。”

      佳音只觉耳边阵阵寒,恐惧从心底油然而生,化作后背淌下的汗水。
      少年话里有杀意,这是一句赤.裸.裸的警告。

      等到自己身边只剩鸿应,佳音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她看向燃至末梢的白烛,忽觉滴在石桌上的烛泪比火焰刺眼。

      走出小院,有渡鸦从头顶飞过,长安城一片万籁俱寂。夏夜短暂,晨曦并不远。

      “洪大人,这么着急啊?”

      “点卯就要迟了,本官可不得急吗?”洪儒眷朝老妪匆匆道,又不忘回头吩咐侍从:“墨冼,去买把菜。”
      前些天批那些小兔崽子的题卷让他又气又累,稍稍得空就睡过头了。

      洪儒眷钻入红幡车轿,在马夫吆喝声中车轱辘快速转动,留下两道车辙。

      “大人早。”

      洪儒眷板着脸听来往的典郎向他问安,紧赶慢赶进了前厅,一落座背就瘫了下去。

      “卯时到。”一名典郎报完时,开始清点人数。

      幸好幸好……洪儒眷在心里喃喃,招手让墨冼去倒茶。

      “大人,这是今日的名单。”

      洪儒眷顺手接过,见白纸黑字上九皇子的名字赫然在前。

      “没人通知九皇子上职的时辰吗?”洪儒眷皱眉问。

      “昨日就派人去知会了,想来是……忘了?”

      洪儒眷把一卷羊皮纸甩到书案,鼻孔喷气:“这才过去多久!”

      “本官倒要看看这小子何时到!”

      艳阳高举,小鹿子抱着周若慈中途脱下的外衫,惴惴不安地问:“殿下,迟了这么久没事吧?”

      “你觉得呢?”周若慈反问。

      “要不咱们别去了吧?要是洪大人气极要罚殿下……”他越说越小声。

      “你且懈怠两日,待洪老罚过你再好好做事。”

      周若慈蓦地想起宋惊鹊说这话时轻描淡写的口吻,不禁有些负气。
      他是一条听话的好狗,她却不算一位体贴的主人,不是吗?

      刚进到鸿胪寺,周遭十余双眼睛紧跟着他步步接近前厅。

      见其将拐步进偏室,洪儒眷沉郁的声音从内传出:“九殿下来得真早啊。”

      “进来坐坐,本官有话要说。”

      周若慈脸刷白了一半,低着头径直走进前厅。

      “坐。”

      周若慈跪坐在其对面的蒲团上,嬉皮笑脸地掩饰慌张:“大人找本宫有什么事吗?”

      洪儒眷挑眉,眉间的怒意越积越多:“本宫?”

      “宋贵妃是这般教你规矩的?”

      他语气凛然有力,惊得墨冼大气不敢出一声,再看九皇子亦呆愣着,似被吓傻了。

      “拿着,”洪儒眷甩出一卷羊皮纸,义正言辞道:“今日不译出不许离开!”

      周若慈捧着羊皮纸到了偏室,转头就忘了洪儒眷的吩咐,将之随手一扔。

      小鹿子在后拾起,好言好语地劝说:“殿下,还是按洪大人吩咐的做吧。”

      周若慈不以为然,找了本西域风俗集自顾自地阅览。
      译一份塞语朝拜帖子于他来说并不难,这无疑是洪老有意给他台阶下。

      见其油盐不进小鹿子更为心焦,转了几圈后干脆绞了块抹布麻利擦地。
      他小声嘀咕:“还真是主子不急,急死太监。”

      到了散职时分洪儒眷从堆积成山的书简中抬头,揉着酸痛的脖颈望向敞开的门扉:“你去偏室看看九皇子在做甚。”

      久等不来还能干嘛?墨冼暗自叫苦,不迭走向偏室。

      果不其然,一进偏室就瞧见少年伏在书案睡得憨甜,手边墨水洒得到处都是。

      墨冼环视四周,与勤快擦拭书架的小鹿子对上眼:“……”

      有了对比,九皇子的懒惰更为突出。

      小鹿子心道不好,没等他喊住人,墨冼头也不回地跑了。
      他急忙去唤人:“殿下醒醒!醒醒!”

      周若慈睁开惺忪睡眼,问:“什么时辰了?”

      洪儒眷风风火火地赶到,看到此景沉声反问:“人都要走光了,殿下说何时了?”

      “这么晚了啊……”少年挠头嘀咕,干笑两声求情:“洪大人,这帖子能否明日再译?”

      洪儒眷气不打一处来,当下破口大骂:“混账东西!”

      “念汝曾随行若羌,吾才恳请陛下留你在鸿胪寺,却不想汝不过短短半年变得如此懒惰自负!朽木!朽木!”

      周遭死寂,然待洪儒眷将其臭骂一通,周若慈却仍火上浇油:“若慈不想留在鸿胪寺译文,只想行万里路。”

      洪儒眷气急败坏地指着周若慈:“你,你!”

      半天吐不出什么污言秽语,洪儒眷气得夺门离开。侍从问他去何处,他特意高声回:“本官要去告知陛下,鸿胪寺容不下九皇子这尊大佛!”

      洪儒眷是个实打实的热心肠,最忌讳他人视其好意为无物,践踏他的善心。

      “娘娘,莫要喂多了……”焕春在一旁小声提醒。

      宋惊鹊低头看琉璃缸中肚皮鼓鼓的锦鲤,见其还不知餍足地张嘴,笑骂:“真是条傻鱼。”

      “娘娘在吗?”

      “宋贵妃——”

      焕春蹙眉:“哪个不长眼的敢在长信殿外喧哗?”

      “娘娘,奴婢去看看。”

      片刻后焕春将小鹿子领进门,正在逗鱼玩的宋惊鹊见其鼻涕眼泪糊脸,皱了皱眉:“何事?”

      “贵妃快去救救殿下啊,”小鹿子哭得惊天崩地,“殿下……殿下要被羽林卫打死了!”

      锦鲤含住她指尖吮.吸,宋惊鹊面色遂然一凝。

      “七、八、九,第十板……”

      “这,这不能再打了啊。”洪儒眷没忍住上前阻止。

      李曌拦住洪儒眷,出声相劝:“棍棒无眼,还请洪大人不要靠近。”

      洪儒眷见状看向不远处的魏常侍,后者无能为力地摇头:“洪大人,这是陛下的御旨,谁也不能违抗。”
      除非三十个板子打完,否则便不能放人。

      墨冼磕磕绊绊道:“这三十个板子打完,可还有……”
      还有命在吗?

      落板声闷重,洪儒眷慌乱不安地看向趴在长凳上受刑的周若慈。
      他只是一时气不过才去向元帝告了状,却不想那久不上朝的铁面判官廷尉卿①甄鸣鹤也在!

      不过两语甄鸣鹤这只玉面狐狸就撬开了他的嘴,笑言:“九殿下身为皇子竟如此面无尊长、藐视规矩,实在不该纵容,若陛下无力惩处不若交给廷尉府。”

      廷尉府是何地方?皮厚如牛进去也要掉两层皮!

      听到甄鸣鹤的说辞,洪儒眷当即慌神,找补说周若慈只是一时懈怠并未如其说得这般严重,不至于关押至廷尉府大牢受刑。

      元帝顾念宋家,不敢真依其所言,退而求次提到让羽林卫来行刑。

      可谁也没料到,这板子一下去,并不是他们想的那样轻飘飘……

      周若慈的发冠已在与两名羽林卫拉扯中摔落,此刻他凌乱的墨发半遮住脸,更显其脸色惨白。
      十指指尖因死死扒住凳沿已磨出鲜血,他连吃痛闷哼的力气也没有,只能紧咬住牙关好不让自己意志散退。

      曾几何时他也被宋惊鹊这般罚过,可长信殿的奴才不敢下死手皆挑着他肉厚的地方打,且未用尽十分力。

      可今时不同往日……

      周若慈挣扎着半抬起头,看向正前方冷肃着脸的李曌。

      “十七,十八,十九……”

      伴随着“二十”的报数声响起,众人清晰地听到一声咔擦骨断。

      “快停下,快停下,再打下去人就要废了啊!”洪儒眷大睁着眼,手足无措地喊。

      李曌用铁臂牢牢拦住人,给其余羽林卫一个眼神,让人架住洪儒眷。

      “二十一,二十二……”

      鸿晖不留痕迹地瞥了一眼周若慈,上前架走洪儒眷。

      “滴答滴答——”

      粘稠的鲜血染红长凳,顺着凳腿滴落于青石板,周若慈耳边是聒噪的杂鸣,旁的什么也听不清了。
      下唇已被他咬得斑驳,口中甜腥浓重,他咳出一口淤血,意识不受控地迅速消退。

      “都给本宫停手!”
      一道女声陡然间有力地划破长空,如震耳铜钟响彻于众人耳边。

      周若慈用力睁开眼,透过发丝缝隙看向门外。
      只刹那一秒,将宋惊鹊眸中的惊愕尽收眼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0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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