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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020章 ...
近半月里高子阳都被拘在府中温书,他每日都去偷听一盏茶功夫,从未见其背过什么史书。
诗有韵律易记,法理简洁,记些寻常的不难。史学最为繁杂,需记时记人记事,高子阳始终学不明白。
“高中丞这是怎么了,脸色如此难看,”洪儒眷捋捋胡须,与其开玩笑:“哪有当父亲的见自己儿子有长进不悦的?”
高钦笑得僵硬,含糊道:“这……这不是下官太震惊了吗?”
卫寅提起正事:“各位大人抓紧时辰批卷吧,也好早些出榜。”
“宋相可要留下来?”说完又转而问。
宋桐点头,考虑到洪儒眷年迈,他吩咐太监:“找个耳聪目明的太监过来为洪老读文。”
洪儒眷笑得爽朗,连声感谢宋桐的礼待。
几人到丑时才将所有题卷批完,太监将之叠放工整,再拿起名册递到宋桐手中。
宋桐:“若无异议,此番魁首便是三皇子了。”
卫寅蹙眉,脸色不算好看:“虽说在策论上其思有所狂悖,外译上亦有所欠缺,但诗书、史学、法理答得尚佳,可堪魁首。”
其余几人也无异议,待排完名次,才各自拜别归府。
回到泊阳侯府,管事见高钦一脸愁云地坐于正厅,问他可要用膳却被拒之,只能担虑地站在一旁守候。
过了许久,高钦抬起头,忽问:“我不在府中时,世子都背的什么书?”
“背了一些诗,还有法理。”管事回想片刻,答。
“把飞竹叫过来。”
飞竹是高子阳的伴读。
管事觉得蹊跷,但还是遣人去后院叫了人。
待人到厅,高钦遣散走一干人等,面色冷然地盘问起飞竹。
起初人不说,在他道尽其中利害后才吐露真言。
果不出他所料!枉他还对这逆子寄予厚望!
高钦一拍桌案,把管事喊回。
“去把世子叫到祠堂,就说我在那儿等他。”高钦的语气并不平静,令人易察隐在其后的汹涌怒意。
可说完这话,心里却生出一阵莫大的哀伤。
管事在脑子里过了遍高子阳近日来所做之事,却只记得其一直被拘在府中啊,能犯什么过错?
“是,侯爷,奴这就去。”他忐忑地应下,随即往西院去。
高子阳在床榻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知自己做了天大的错事,惶恐、不安、羞愧皆充斥在内心,如挥之不去的乌云席卷在这间小小心房。
门扉被人敲响,“世子,侯爷让您到祠堂一趟。”
听到这话,他竟先舒了一口气。
管事还想再敲门,门却霍然打开了。
祠堂的老旧木地板发出吱呀怪叫,跪在一众列祖列宗牌位前的高钦睁开眼,“过来给你阿母、给你大父大母上柱香。”
高子阳抿紧唇,一言不发地走出去点香、敬香、插香,然后跪到高钦身后的蒲团上。
高钦缓缓道来:“当初你大父与你二大父、三大父还未分家时,我们大房在三房中最为势弱,时常被克扣吃穿用度。你大母怀我时,十月怀胎的身子看起来不过六月,待生下我后不久就撒手人寰。你大父对我寄予厚望,盼我能光耀门楣,在功课上对我极为严苛。起初我也与你一样,不想将自己困在这一方宅院困在朝堂,我也曾似所有少年般渴望过山川湖海。于是一天夜里我偷跑出城,去红尘中游荡了一圈。”
“你猜等我归家时如何了?”
高子阳哽咽:“孩儿不知。”
“你大父死了,他在发现我偷跑后气急攻心活活气死了。”
高子阳心停了一拍,怔怔听着。
“你大父死后大房为数不多的家产尽数被二房、三房强占,连一斗米都无。我在游历时遇到了你阿母,与之私定终生,她并未因此离开,反而愿意与我同甘共苦。其实我倒期望她从未遇到过我,如若不是遇到我,她大可自由畅游在山间,也就不用跟着我受苦,更不会在生下你后落下病根早早离世……”高钦说到此处眼里都是热泪。
高子阳睁大双眼,一脸难以置信。
竟……竟是他害得阿母病死?
高子阳望向母亲的牌位,呢喃:“不……不可能。”
“这不怪你,是为父当初无能,不能保护你阿母。”
“子阳啊,你要何时才知晓,”高钦转过身与他面对面,烛影在二人脸上跳动,“在这人吃人的世道里,若你无能且无势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如何能保护所爱之人?”
高子阳红着眼,当即头砰砰磕到木地板,“父亲,子阳知错了!”
“为父也想让你无忧无虑地活着,可你大父拼死要争的那口气不能到我们这里断了。是……阿父对不住你。”
“阿父无错,错的是孩儿,是孩儿任性是孩儿不懂事。”高子阳抬头,一张青涩的少年面容挂着两道泪痕。
高钦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肃声说:“你涉世未深才会轻易被三皇子蒙骗,可为父不能不告诉你,不要迈进你外兄脚下的泥潭,不要沦为别人向上的垫脚石。”
此言如钟鼓震人心,高子阳蓦地全然明白了。
“本官说的话你可明白?”羽林中郎将文人杰将茶盏放在桌面,意味深长地问。
李曌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喉头发梗道:喉头发梗,“下官明白。”
“你是本官一手提拔上来的人,所以本官这次才壮着胆子求贺卫尉①给你一次机会,”文人杰苦口婆心地劝说:“你以后要学会变通,这样才走得长久。”
“是……”
“行了,去巡夜吧。”见事已说清,文人杰下了逐客令。
李曌神情恍惚地走出,下一瞬就被淅淅沥沥的雨水兜头淋了一身。
“左监,没事吧?”在外等待的鸿晖为其撑伞,语气担忧。
李曌抹去脸上冷雨,低声回:“没事,回去巡夜吧。”
皇宫内苑里最不该墨守成规,凡事都要学会“变通”。
变通,是生存之道。
鸿晖回头望了眼紧闭的值房,漆黑的双瞳闪过刹那光亮。
“啪嗒啪嗒——”
雨滴拍打油纸伞,顺着倾斜的伞面落到青石板地面,有人提着破旧木箱往长乐宫方向跑,踩溅出朵朵无色的花。
“别拦着我,我是来给贵妃看诊的太医!”老太医喘着气喊话,匆匆迈过门槛进了院落。
焕春焦急地奔出,拉住太医湿漉漉的袖子:“快快快,太医你快来看看我们娘娘啊!”
章嬷嬷劝说:“焕春姐儿,别拦着张太医,让他进去!”
焕春被这话烫得立即松手,跟在张太医和章嬷嬷身后入殿。
章嬷嬷哽咽地说:“娘娘夜里觉着牙疼,起初还能忍忍,现下疼得浑身都在发冷。”
张太医默不作声地听着,慢慢靠近榻上不住发抖的女子。
宋惊鹊被玉和扶起靠在她肩上,张太医用一张丝帕覆在她右手,为宋惊鹊检查牙齿。
“娘娘近日都爱吃什么?”
“荔枝。”章嬷嬷答得极快,甚至不用思考。
“娘娘刚长真齿又一直吃性热的荔枝,现下牙肉肿得厉害。”张太医沉声道。
玉和红着眼,没头没脑地说:“今夜又下了雨,地里的热气被带了上来,娘娘才病得更重了!”
章嬷嬷追问:“太医可能开些药给我们娘娘,让她……好受点也成啊。”
话说到末时她也有些哽咽住了。
焕春急冲冲拿了纸笔过来,张太医边写边告诉她怎么配药。
“这几味都是凉药,把它们捣碎了涂抹到娘娘肿起的牙肉上,能缓解些疼痛。”
“本官已带了些药来,可先用着。”
“好,奴婢马上就去捣药。”
随后两人朝外走,正撞上满身泥泞、裳上破了个洞的静元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她在路上摔了一跤,让张太医别管自己先走,现在才赶回到长信殿。
“静元?”焕春吓得说话都变了调:“要不要张太医也给你看看?”
静元摇头,撑着未受伤的膝盖问:“娘……娘娘有没有事。”
张太医叹息一声:“按理说牙肉肿痛不是什么大病,但贵妃娘娘身子不若寻常人,所以要吃些罪。”
因着这话,静元、焕春觉得一阵心梗。
宋惊鹊盖着厚厚的被褥躺回床榻,她觉得她的身体被分割成两半,一半疼一半冷。当她因寒冷想要沉眠,又会因疼痛恢复意识,她被折磨得要疯了。
太折磨人了……
“如今贺高同船争渡,殿下有何想法?”小顺子抬高纸伞,轻问。
周若慈顺手接过伞柄,眼前景致豁然开朗,他弯着唇角:“本宫能有什么想法,自然是顺其自然了。”
既然能让周隽于偷题一事上顺其自然,亦能让贺氏顺其自然。
让事朝着他们期盼的轨迹去,为他们编织一个美梦。
等到梦醒的那日才会倍感绝望不是吗?
“此番课考宋相出的题……殿下不怕陛下多疑?”
二人离长信殿越发近了,再转一个拐角行几步路就能到。
“夺得魁首的是三皇兄,常人如何能想到……有人寄期望于一个庸才?”周若慈转动伞面,甩去久停不落的雨滴,“再者天子耳边最不缺的就是舌头。”
从拐角处走出的两人噤声,又走了几步便到了长信殿外门前。
守门的太监见他来了却未先行礼,而是苦巴着脸说:“殿下还是回吧,娘娘今夜见不了殿下。”
周若慈抬眼望向烛火通明的寝殿,扔下伞快步走进长信殿。
等他推开寝殿大门,正好听到宋惊鹊哑着声说:“嬷嬷,果然只有小孩子才能吃糖的。”
她长大了,所以不能吃糖了。
静元又拿周若慈教她的话哄宋惊鹊:“不是的娘娘,大孩子也可以吃糖的。”
她们总在下意识纵容宋惊鹊,明知她贪爱甜食还是不忍过多指责。
“殿下?”焕春端着捣碎的药走向寝殿,“您怎的来了?”
周若慈收回异样的面色,眉间浮出担忧:“我有事告之母妃,听守门太监说母妃病了,这才……”
“进去看看娘娘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内室。
“母妃。”周若慈轻唤了一声。
焕春用筷子沾了些草药糊,想要将之涂抹到宋惊鹊红肿的牙肉。因看不清楚,一不小心捅疼了她。
宋惊鹊疼得直流泪,焕春连忙抽出筷子,崩溃认错:“焕春弄疼娘娘了,焕春该死。”
周若慈悄然出去净了手,忽道:“可否让若慈来?”
他来到榻前俯下身,指尖轻捏住宋惊鹊的下巴,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眸诱哄:
“母妃,张张嘴。”
①卫尉:掌宫门屯卫兵,统辖南军卫士,九卿之一。
小剧场:
若慈:母妃,张张嘴。唔……不是这样。
惊鹊:真难伺候,滚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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