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缘起》连城雪

32、31 晋江独家发

　　“你是说真的吗？”南柯回过神来，惊讶地问道。
　　王怜花微微弯起嘴角，一双含笑的眼眸静静地望着她。
　　南柯脸上渐渐浮现出明亮的光彩。她从未想过，这样神奇的事情竟也会降临在自己身上。刹那间，她仿佛看见了世间最美好的希望。
　　王怜花又道：“我一直想找一个传人，将我的本事传下去。这个江湖已经不值得我留恋，可若是这样空空离去，难免会留下许多遗憾。”
　　南柯激动地站起身来：“我会用心学的，我一定会。”
　　王怜花笑道：“你当然要用心学。而且，在出师之前，你不可以成亲，甚至不能再同其他男人有任何瓜葛。”
　　这句话犹如当头一棒，南柯顿时怔在原地。
　　王怜花也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极温柔地拈起她的一缕秀发，说道：“你现在还小，自然觉得李寻欢处处都好。可我不仅会教你武功，也会教你如何成为世上最美丽的女人。到了那时，你才会发现，如今的自己究竟有多傻、多单纯。”
　　南柯躲开他的手，皱眉问道：“你是不是故意的？难道李大哥还会耽误我吗？”
　　王怜花回答：“和他在一起，你只会不停地心烦意乱，不停地陷入麻烦。学习任何东西，都需要心无旁骛，更何况，教你的人是我。明白了吗？”
　　南柯咬住嘴唇，半晌难以作答。
　　王怜花笑道：“我知道，忽然要你做这样的选择，未免有些残忍。你可以好好考虑，等想清楚了，再来告诉我答案。”
　　他动听的声音仍在耳边，可南柯听来，却觉得冰冷异常。
　　她终于开始发现，王怜花是个很可怕的人。他明明才称赞过自己能够抵御世间的诱惑，此刻却又用这世上唯一的希望，引诱她背叛李寻欢。
　　这是在讽刺她吗？
　　王怜花笑道：“有些人即使身在草野，也绝不只有燕雀之志。你若不答应我，除了嫁给李寻欢，成为李家的少奶奶，忍受他们家的种种是非之外，还能有怎样的际遇？”
　　南柯迟疑道：“我不知道……”
　　王怜花忽然轻轻刮了一下她的脸：“我该走了。你若有事，便到倚翠楼来找我。”
　　那是京城最有名的青楼。南柯听了，不禁蹙起眉头。
　　王怜花笑道：“男人自然也有男人的需求。你若想知道，我也可以教你。”
　　说完，他便款款走出房门。那背影轻松自若，完全不像是刚刚给人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南柯失神地跌坐下来，心中一片空白。

　　次日清晨，京城的阳光依旧璀璨，照耀着万物。
　　叶间晶莹剔透的积雪，也闪烁着灿然的光芒。
　　李寻欢起了个大早，梳洗完毕后便推开冷香小筑的窗棂，呼吸着冰冷而清冽的空气，微微出神。
　　这一夜他睡得并不好。一想到父母和林诗音，他便头痛欲裂，只有想起南柯的笑容，心里才会渐渐恢复温暖。
　　两人分别还不到一日，他却莫名地思念起她来。
　　金丝甲尚未送到京城，他暂时还不能回宫复命。李寻欢索性舒展开眉头，打算出去找南柯散散心。至于何时将她接回李园，还要等两位老人想通之后再作打算。
　　想定之后，他便利落地转身下楼。
　　谁知还未走出园子，便在路上遇见了李夫人。看她的架势，显然正是要去找他。
　　李寻欢连忙迎上前去，说道：“娘，天气寒冷，您有什么事，叫人来唤我便是。”
　　李夫人握住儿子的手，说道：“昨日听你说了那番话，我哪里还坐得住？就怕你一个人胡思乱想，气坏了身子，所以一早便想去看看你。你这是要去哪儿？”
　　李寻欢迟疑着答道：“出去随便走走。”
　　李夫人问：“是去找南柯吧？”
　　李寻欢微微一笑。
　　李夫人叹息道：“天寒地冻的，她若是没有地方去，你就把她接回来吧。”
　　闻言，李寻欢愣了一下，似乎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
　　李夫人挥退身边的丫鬟，才在他的搀扶下走到湖边，说道：“你可知道，我和你爹为什么不同意你们的事吗？”
　　李寻欢道：“是因为我哥。”
　　李夫人无奈地点了点头：“唉。你和诗音的婚事，我们原本也不是非要强求不可。那时不过是想着让你们都高兴。她毕竟是你的表妹，即使不嫁给你，我也会替她找一户好人家。可南柯是思暮尚未过门的侍妾，这件事，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都听说了。你以前也从未说过不愿意，如今忽然这样胡言乱语，你让你爹的脸面往哪里放？他昨夜气得整宿未睡，早晨起来，眼睛都是红的。我们李家世代为官，一向清清白白，这种事情无论于情于理，都不该做。你懂吗？”
　　李寻欢点了点头，陷入沉默。
　　李夫人问：“你老实告诉娘，是不是南柯已经把身子给了你，所以你才要抢你哥哥的人？”
　　李寻欢回答：“我们什么都没有，可我就是……”
　　李夫人难过地低下头：“你哥哥若是泉下有知，你将来该如何向他交代？南柯不论嫁给谁，我都会替她备一份厚礼，可是你……寻欢，你却不行。就算你恨娘，娘也不会答应。娘不能让别人笑话你哥哥，更不能让别人骂你啊。”
　　说着，她握着手帕流下两行憔悴的泪水。泪水滑过那张已不再年轻的脸，叫人看着格外心伤。
　　李寻欢满心的爱意，忽然被家庭的责任压得无比沉重。他可以面对父母的蛮不讲理，却无法眼睁睁看着他们因自己而心碎。
　　恐怕这世上任何一个孩子，都无法看着父母心碎而无动于衷。
　　李夫人毕竟出身名门，很快便强忍住哭泣，问道：“你究竟有多喜欢南柯？就算旁人议论纷纷，笑话我们李家，也无所谓吗？你非她不娶，她也非你不嫁吗？”
　　李寻欢可以毫不犹豫地承受旁人对自己的诟病，可他又如何忍心看着父母遭人侧目，甚至让已故的哥哥死后仍受人嘲笑？
　　李夫人见他已经有所动摇，又叹息道：“你还年轻，很多事情在冲动之时，未必能够想得周全。孩子，娘是不会害你的。”
　　李寻欢痛苦地说道：“可是我不能失去南柯，也不能忍受她嫁给别人。若我哥还在，我自然无话可说，可我哥已经不在了，我……”
　　李夫人已然下定了决心：“你要娶她为妻，绝对不可以。不过，若只是纳她为妾，只要南柯愿意改名换姓，愿意不再见外人，愿意一辈子住在李园伺候你，今日你便可以把她领回来，把喜事办了。”
　　李寻欢听得脸色难看至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夫人说道：“爹娘的意思，你已经明白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她擦了擦眼角，在丫鬟们的搀扶下转身走了回去。
　　李寻欢原本因即将见到南柯而幸福愉悦的心情，此刻却彻底跌入数九寒天。他迎着冷风，竟丝毫感觉不到寒冷，只觉得满嘴苦涩，一直苦到心底。
　　年轻人总要为自己的冲动与自信付出代价。
　　他很快便会明白，世间无奈之事又岂止一件？事实上，人活一世，永远都不会有真正完满的结局。

　　南柯所住的客栈宽敞而舒适。她清晨起身，换上刚送来的新衣，吃完刚送来的点心，便觉得无事可做。
　　王怜花的话仍在耳边回荡。只要安静下来想一想，她的心便仿佛陷入魔障，跳动得格外剧烈。
　　南柯烦躁不已，正坐立难安之际，忽然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敲门声。
　　这个节奏和力度，已经在许多年前重复过无数次。
　　她的心情忽然便愉快起来，跑过去开门，笑道：“哥哥，我还以为这两天你都没有时间过来了。”
　　李寻欢一身白衣，披着狐裘，长发因落雪而微微湿润。
　　他抬起英俊而沉静的脸，在这番艰难的处境中仍勉强露出微笑：“怎么会？我每天都会来看你。”
　　南柯侧身让他进屋，急忙倒了杯热茶递过去，问道：“家里还好吗？”
　　李寻欢点头：“爹娘都还好，只是诗音心里郁闷，病了一场。”
　　听到这话，南柯顿时满脸歉疚，仿佛所有过错都在自己身上，一时有些抬不起头来。
　　李寻欢握住她的手，轻笑道：“我娘已经答应替她找个好归宿，你不要胡思乱想。”
　　南柯带着几分试探问道：“你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他们了？”
　　这句试探中仍流露着期待。李寻欢不愿对她撒谎，却也说不出实话来伤她，因此没有回答。
　　南柯收回手，小声说道：“算了。老爷和夫人一定气得要命，就算为了大少爷的脸面，他们也绝不会答应。”
　　李寻欢苦笑道：“我会想办法的。”
　　南柯直截了当地问：“能有什么办法？难道要因为我们，让所有人都不愉快吗？”
　　李寻欢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说道：“如果我爹娘真的不答应，我也不会逼他们。我会一直等，等到他们都不在了，再带着你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那样便不会有人议论我哥，也不会有人伤害你……只是，也许要等很久很久。”
　　南柯摇头道：“我怎么能耽误你一辈子？再说，若你一直没有好的归宿，就算老爷和夫人过世了，也不会瞑目。”
　　李寻欢问：“什么叫耽误？我只是觉得委屈了你。”
　　南柯微笑道：“你知道吗？听到你说喜欢我之后，我就不觉得自己还会受什么委屈了。就算我们不能在一起，甚至本来就不该在一起，我也已经觉得足够了。可是，我还是希望你能有一个好妻子。你别骂我，你懂我的意思吗？”
　　李寻欢皱眉反问：“那你也可以嫁给别人？”
　　南柯终究还是个小姑娘，立刻诚实地摇头道：“不会的，别人又不是你。”
　　李寻欢慢慢笑了出来，心中忽然一暖，伸手将她搂进怀里：“这就好。我们不要轻易绝望。其实，我还有一个办法。”
　　南柯问：“什么办法？”
　　李寻欢道：“我爹娘既然看重面子，那就只有面子才能打动他们。若是皇上赐婚，便不会再有人敢随意议论，他们也不敢再轻慢你。”
　　闻言，南柯忽然想起皇上曾对她说过的那句玩笑话，怔怔地问：“皇上怎么会听我们的话？”
　　李寻欢道：“交给我吧。”
　　说着，他轻轻捏了捏南柯的鼻尖，说道：“笑一个。”
　　南柯侧过脸，故意不理他。
　　李寻欢在她面颊上轻轻一吻，低声喃喃道：“今天的我像个疯子，忽喜忽怒，患得患失。”
　　南柯有些羞涩地推开他，笑道：“嗯，就是。”
　　李寻欢抬手抚摸着她的长发，说道：“若不是生在李园，也就没有这些烦恼了。”
　　南柯忽然认真地说道：“你答应我，绝对不可以为了自己的私欲去伤害别人。我觉得，男子汉就该有这样的胸襟，我也只欣赏这样的人。”
　　李寻欢微笑道：“怎么会？”
　　南柯哼了一声：“你刚才好几次都阴沉着脸，像是要与父母恩断义绝似的。”
　　李寻欢苦笑道：“不要胡说。你若当真嫁给我哥，我自然也说不出半个字来。我难道还会不成人之美吗？可若有人只为了虚名和颜面，就要我放弃你，我也是万万做不到的。”
　　南柯点了点头，朝他傻傻地笑了一下。
　　李寻欢不禁满眼爱意地弯起嘴角。
　　这世上的事情，果然是公平的吗？为什么两个人只是想要这样简单的快乐，却仿佛做了什么对不起天下人的错事？这样不对，那样也不对。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取舍标准。
　　若是没有这样的标准，遭遇苦难与坎坷之后，心中只会更加痛苦。
　　只不过，有时候我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奉为准则的东西，其实同样残酷而艰辛。就像颜回可以为了从冰水中捞书而活活冻死，若想做一个自认为高贵的人，往往也会犯下许多愚蠢的错误。
　　但人生的得失，终究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自那日之后，王怜花再也没有现身。
　　每当南柯独自出神时，总会觉得那一切只是一场梦。几乎人人皆知、那样不可一世的王公子，竟然肯收她这样一无是处的人为徒。若放在从前，她连想都不敢想，只会将此事当成白日做梦。
　　可是，王怜花提出的条件未免太过苛刻。
　　事到如今，南柯无法将那些话告诉李寻欢。她对他仍有太多留恋。
　　尽管面对这份诱惑时，她的心已经开始动摇，可无论如何，她都无法让自己成为一个背叛者。
　　沈浪果然不愧为沈浪。又过了十日，他和朱七七便带着金丝甲进了京城。虽然沈浪不肯声张，百姓只当小李探花本事通天，南柯心中却十分佩服。
　　他们就住在南柯隔壁，见面时总会点头致意。
　　不过，南柯偶尔想起王怜花对自己说的话，心里仍不大畅快。她也想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想站在李寻欢身边，不再被人另眼相待。
　　可人生的际遇，又岂是想要便能得到的？
　　最重要的是，李寻欢终于带着金丝甲进宫了。他终于可以向皇帝提出那个日日挂念的请求。
　　那日的御书房与往日并无不同，安静而空旷，只有香烟袅袅。
　　李寻欢命太监将装有金丝甲的盒子呈上去，便在一旁静候。
　　朱见深放下奏折，慢慢取出那件做工精巧的绝世珍宝，仔细端详了片刻，忽然说道：“把朕的宝剑拿来。”
　　太监闻言，连忙一路小跑出去。不多时，便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柄剑回来：“皇上。”
　　朱见深兴致大起，起身说道：“来，让他穿上这件金丝甲。”
　　小太监吓得哆哆嗦嗦，却又不敢违抗圣命。
　　待他穿好宝衣，朱见深忽然毫不犹豫地举剑向他刺去。
　　帝王自幼便需文武兼修，朱见深的武功自然也相当不弱。
　　刹那间，小太监吓得面色惨白。只听“锵”的一声，长剑竟因用力过猛，折落在地。
　　朱见深高兴得哈哈大笑：“果然是刀枪不入的宝衣！寻欢，你这次做得很好！”
　　李寻欢低头道：“谢皇上。”
　　不料，朱见深又问道：“不知若是你的飞刀，能不能破了这件宝甲？”
　　李寻欢自小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自然知道该如何回答，立刻说道：“连皇上的宝剑都不能，臣自然更不能。”
　　朱见深并未将这话当真，却因得到宝物而兴致极高。他坐下来问道：“你想要什么赏赐？尽管说！”
　　李寻欢说道：“臣为皇上办事，本不求任何报酬。只是近来确实有一件事，令臣十分苦恼。”
　　朱见深大方地摆了摆手：“说来听听。”
　　李寻欢道：“臣与南柯两情相悦，可她出身卑微，又曾与家兄有过婚约。家父家母都坚决不同意我们的婚事，臣实在没有办法。”
　　提到那个伶俐的小丫头，朱见深不由笑了笑：“哦？你是想让朕赐婚？”
　　李寻欢立刻跪下：“谢皇上。”
　　朱见深不禁又笑了起来：“可你不是还有一个姓林的未婚妻吗？”
　　李寻欢道：“臣如今只钟情于南柯一人。”
　　朱见深问道：“那若是你娶不到她，又打算怎么办？”
　　李寻欢愣了愣，随即坚决地说道：“那臣便终身不娶。”
　　朱见深沉默了半晌，忽然意味深长地弯起嘴角：“朕怎么舍得让李家忠良绝后？只是这赐婚之事，总该有个说法。你容朕再想想吧。”
　　听他这样说，李寻欢便知道事情已有希望，不禁微笑起来，再次真心实意地说道：“谢皇上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