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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帘幽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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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燃起茶烟,常山王坐着写折子,我站在一旁研墨。从新来的幼清那里,我了解到王府的开支并不大,一用事物皆是市坊间寻常品质,少有宫中所赐物件。连这用墨都是外面仅五文钱一条的松烟墨,烧的茶亦带有叶梗,即使茶杯也是店里十文钱一整套的粗白瓷。便是一般官宦人家,也少有过得如此清苦的。虽则父亲去世后我与母亲节省用度,也未见如此难过。
若是放在其他王府,美人们少不得过“瑞脑消金兽”的日子,可叹常山王府哪里用得了龙脑那么名贵的香料,更没有什么金兽纹香炉,只是放点寻常金桂柑橘之类的鲜花水果添点清香之气罢了,而且在坏掉之前,是要悉数分给各屋吃完的。
好一个七皇子。
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常山王面有羞赧,“府中清寒,真对不住。”
“大王说什么话,身为皇子却生活清俭,是天下百姓的福气。”我连忙说。
“明日我就要去冀州公干,你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我从路上寻了给你。”
能有这份心,总归是好的。只是……
我摇摇头,“大王,此去是赈灾,若是路上寻什么东西,别人知道了怕是不好。妾在府里吃穿住用一应俱全,实在不需要别的什么。”
常山王点点头,“你唤我敬文即可。”
我研墨的手顿了一顿,才从嗓子眼里小心翼翼地挤出几个字,“敬……文?”
常山王眼睛高兴得弯起来,窗子泄下的日光勾勒着年轻的脸庞。
“我见官宦人家的女子多喜欢在京都城闲逛,待从冀州回来我亦告假,不如带你出去游玩。”常山王揣摩着我的心思,像是个期待得到奖赏的孩子。
我笑一笑,停了手,“妾恭敬不如从命。”
“你性子倒是温顺柔和。”常山王似有赞赏之意。
我心略有不快,徐义恭曾言,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这种夸奖我不喜欢。即使如此,我还是把这份不快压了下去。
“妾磨好墨了。”我避而不答,退到一边阴影里。
“我明日就要动身了,在冀州需要处理一段时间的难民事务,可能要一个月左右才能回来。你刚入府,我没时间陪你,委屈你了。”常山王似乎对此事颇为愧疚。
“妾不委屈。”我柔声道,并不愿意承担这份愧疚。
“你是个懂事的。”常山王又说了几句这么意思的话。
“我走之后,你若是有什么想要的,就去问张老寻。他打理府上是把好手。”
“妾知道了。”
这些不过是面上的话,真要短了什么东西,大约也是自己贴补去买办的。常山王府如此清贫,想来在圣人那里也不是很得钟爱。
我这样想着,一时出了神。自从父亲去世后,我就默认这世上所有令人艳羡的好运都与自己无关了。
“泓儿,王府里没有正妃,现在你是唯一的妃妾。寡人还是希望能和你心心相印地把日子过下去。”常山王冷不丁说了这样的话。
我一惊,心里十分慌张。
他的神色有几分温柔,衬着如玉的面庞,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大……敬文。”我自觉失言。
常山王放下笔,拉起我的手。他的手十分好看,骨节修长甚至有七分精致,像只女子的手。
“泓儿,和寻常女子比,你是个有才学的。寡人喜欢你的聪明。”
他的话如和熙的春风,但,费尽心力只为能够得到这一点点喜爱,就是古往今来无数女子的命运吧。这点喜爱又能维系多久呢?实在不忍细想。
我笑一笑,没有搭话,鸦翅般的睫毛低垂着。
突然想起一件事,我不禁问,“那日镇国公府宴会,敬文你为何单挑了并不引人注意的我呢?”
常山王的嘴角上扬,似乎有些得意,“那日女子们花枝招展,皆是明丽骄傲之人。单你衣着素净、看上去性情温婉,十分惹人怜爱。这么好的小娘子却无人问津,本王不忍。”
半调侃半认真的话让我有些不好意思。
这么说,原来缘分始于当日。
这样的话,原是没有从年轻男子那里听过的。我并未多想,心里却只觉得与常山王亲近了几分。
常山王盯着我思忖了一会儿,“你的书法十分文雅大方,以后可愿意为本王誊抄折子。”
我十分惊讶,“这……可合乎大昌规矩?”
这样的待遇,对于后宅女眷来说,非信任的心腹不可得。我初来乍到,常山王竟如此信我。
“无妨。”常山王淡淡地说,“只是写几个字罢了。”
“妾会尽心尽力。”我立马表明了态度。
我绕过那种朴素的黄杨木云纹桌子,拿起笔,铺开纸张,望向常山王。
就像,一只鸟儿,看着归途。
常山王开始字斟句酌地口述奏章的内容。
我用心听了一下,原来是关于冀州流民安顿之事。
冀州水灾,灾民恐已经流入周边。常山王建议周边各府道亦组织人手接纳流民,统计流动人数,设置临时住所,筹集赈灾粮食,预防聚集疫情,阻止灾民进一步移动扩散,以备灾后遣返重建工作。与此同时,常山王提到朝廷拨的赈灾款目前只付与冀州一地,应把周边其他受牵连地区赈灾开支也报齐,最后亦统筹拨付,并派遣黜置使负责各州府联动工作,把灾情尽量控制在比较小的区域内解决。
冀州周边有豫州、梁州与兖州,并属金江下游地区,再往北就直指京师。若是灾民大军流入京畿附近,恐怕有损安定,而且也怕出现流行疫病。
常山王这些建议未雨绸缪,着实不错。我心想着,便一一落笔。
至于黜置使一职,常山王举荐了母妃的哥哥,现任常山王法曹的李大人。
我不禁皱眉。黜置使一职要协调各州府的赈灾工作,这里面少不得有矛盾冲突,必得是深有众望、说话掷地有声者才可胜任,否则调动起来恐怕不顺畅。李大人职位颇低,也没有办过多大的差事,常山王一心想要提携自己的舅舅,也不必在这样要紧的事情上做儿戏。
“敬文可否再好好想想呢?”出于责任心,我还是提出来了。
常山王的神情似乎很笃定,“做了这个王,自然是要帮家里人谋个差事的。”
我心中一冷,不再言语,只是细细地写好奏折,然后拿给常山王过目。
“都是些枯燥的事情,女孩子恐怕不感兴趣,难为你了。”
“誊抄些字句,妾还是不厌烦的。”眼瞧着徐义恭教过我书上的东西,成了活生生的现实,我对这些事情还是颇感兴趣的,此刻竟有些意犹未尽。
常山王点点头,“我走之后,你若是有事要说,可写信给我。”
天色暗了下来,我点上灯,看着烛火莹莹如玉,相间跳跃。写好的奏折已命人连夜递入宫中。一时间,这夜色竟有些温柔缱绻之意。
“明日一早便要动身,路上衣物银两吃食可都准备好了?”我不禁问。
“张老之前就准备好了。这次我出去,带着府里的两个侍卫。”
“妾手拙,来不及为敬文做件衣裳带着。但是妾在小厨房亲手做了一些胡饼和枣酥,可以在路上带着。若是没有酒家的地方,吃些充饥也罢了。”我命小鸾拿过来一袋面食,闻起来还十分香甜。
“你费心了。”常山王淡淡道。
“这胡饼上的芝麻是齐州产的,枣酥里用的红枣与核桃来自西域,样式是京城新出的花样。敬文可以先尝一尝。”
常山王拿了一个枣酥放入口中,说核桃仁很香、枣馅也滋味浓厚。
我笑了,便包起来剩下的。
“敬文……”,我有些犹豫地说,“路上可要照顾好自己,冀州水灾,饮食上要注意干净。”
常山王笑了笑,“我也有些担心。”
“水要煮开,食物要热透了才好,不要吃生冷的。”我开始嘱咐起来。
常山王不言语,只是点着头。
“若是无事,妾就先回去了。你也要早点休息,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赶。”
我走到门口,欲关上窗。夜深了,风大露重,寒气已经有些氤氲了。
常山王轻轻从背后搂住我,“谢谢你,泓儿。”
回到沉水阁的路似乎分外的长,小鸾在一旁提着风灯。
“娘子和常山王相处颇佳。”
“大约人这一生的日子,就是这样度过的吧。”
我不再言语,只闷头走路,小鸾也不再说话。转过长廊,一弯明月映入眼帘。今夜月色清亮,照得大地似乎安静了许多。府里下人们来来往往,给这个夜添上了热闹的气息。
我深吸一口气,这就是京都城里的日日夜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