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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明月皎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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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的月色十分清明,我就这样站在常山王府长廊上,感受着一川风露的清愁。
美人入府,并不行正妃礼仪,也不宴请宾客,只是在夜里悄然举行个比照宫里的仪式迎入府里便罢了。常山王府里又没有王妃,所以就没有那么些繁琐的礼仪。听小厮说,圣上留了常山王讨论水患事宜,所以他并没有来,我便出去走了走。
陪嫁的小鸾悄声道,“甚少见娘子有这样伤春悲秋的心思。”
是啊,我的性情一向明亮又平静,仿佛人间的悲喜都与自己无关,哪里有这样多愁善感的时候。
大昌风俗,对于庶出和妾室并不善待,即使是皇家,也区分甚明。若是父亲还在,加上外祖家的助力,我或可争一争常山王府的正妃之位,一生备受尊重。如今,冷家败落,不只是眼下的荣华富贵没有了,连我也只能为人妾室,受人摆布,未来的日子都区居下流了。这样大的落差,足以让恣意明媚的性子变得阴郁起来。
唯一的出路,便是能够得到常山王的重视,日子才能好过些。只是,后宅里谁不这样想呢?若真的这样了,恐怕躲不过那些明枪暗箭。
更有,我的这颗心。
虽然从前平日里父亲总说我聪慧但对情爱十分冷淡,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对于要一起度过漫长岁月的人,总是希望彼此间有些情意,至少也要客客气气、不要反目成仇。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我虽亦工诗文,对那些或缠绵或曲折的句子也并非木头般不知其意,但,七皇子,常山王,他能否是那个思慕的君子呢?
常山王,到底是对冷家出过援手的人。
我并不因他母妃出身低微而起轻视之心。常山王清峻温和,容貌俊丽几近女子,饶是路人见过也是要惊叹公子如玉的。但不知为何,我心里总有些许不安。
虽然这一年来他有恩于我,如今收留我给自己。一个栖身之地,但……罢了,他以礼义待我,我亦以君子事他罢了。
我唤过小鸾,“咱们从此就要在这常山王府里活着了。”
许是看出我神色似有伤感,小鸾道,“能嫁入王府,是多少官宦女子求不来的福气。娘子这一生的衣食安稳了,夫人也就放心了。”
“但愿常山王不要多理会我的好。”
小鸾一惊,“这是什么话?娘子要得宠多子,才能有地位,过得才能更好呀。”
我摇头,“女子无论以色侍人,还是以才侍君,终究都是任由他人左右自己命运。咱们若是活成后宫宅院里那些女人,一生真是落了下乘。”
“娘子的意思是……”
“入王府这一步路在当前是无可避免的,没有王府,也会入别的什么府,才能稳住当下的形势。不过如今有着常山王孺人的身份,有些事情也比较好办了,你且听我说……”我唤过小鸾,缓缓对她说着。
常山王姗姗来迟,身后带着一片月光。
“泓儿,”他有些紧张地开口,“我来迟了。”
这个称呼让我有些不习惯。
我行了个礼,淡淡地说,“圣上召大王议事,妾无怨言。”
夜月凉,晚风熏,亭台落。我对他,心中很是复杂,亦觉得难以面对。
常山王坐在草席上,舀了一勺泉水,安静地煮起茶来。
“圣上说,今年冀州雨水大,有些地方出现了水患,许多百姓失去家园、流离失所。”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圣上以德行治天下,自然不会视百姓疾苦而不见。想必内阁此时已经出了对策吧?”
我与常山王相对而坐,听着亭边流水叮咚。
“户部拨了赈灾银两过去,又派了工部的人过去督办水利。”
“那圣人召大王是……”
“他想让我代他去抚慰灾民。”
“圣上器重大王。”我依然神色平淡又不失礼。
“我叫周敬文。”常山王冷不丁说。
我起身深行一礼,“妾不敢直呼大王名讳。”
“既入了我王府,还要如此见外吗?”常山王侧身倚在席上,笑道。
“妾,名冷潆鸿。”我愣了一愣,说到。
常山王又笑起来,似乎心情更好了,“回旋深广,为潆泓。不知你是否当得起这品性。”
“妾贱名,实不敢当。”
“你我二人,不必如此拘礼。”常山王摆摆手,颇不以为然,“不知你母亲平日里都教过你什么?”
“家母教过些管家之事。”
“世家之女,端得是见过大世面。想必管家也是得心应手。”常山王似乎对母亲很感兴趣,也似乎对于世家女颇有好感。
“冷府人少,所以管家一事上并不太过费心。”
茶煮开了,我给常山王沏了一杯。
他点点头,并不言及王府之事。
“常山王府素简,你在这里住可能习惯?”
“妾在家时,常陪母亲诵经念佛,所以生活也一向简朴。常山王府设施齐全,生活十分方便。妾很喜欢。”
“那就好。”他默默地喝起茶来,目光望向很深远的地方。
风清夜寂,半晌后,他说,“我还要和工部的李大人商量赈灾事宜,你先歇下吧。”
说完之后,他看着我,眼中有一丝愧意,“最近实在是太忙了。”
我忙起身,“圣上器重大王,这是好事。妾恭送大王。”
常山王拉过我的手,拍了拍,“夜里风大,多加件衣裳,不要着了凉。”
一阵寒暄后,我略有感激地看着他。
也许吧,也许我和他可以在日久天长的相处里彼此有感情。这点感情也许可以护住已经摇摇欲坠的我,我再护住风烛残年的母亲。如此,大家才能一如既往平稳地生活下去。
送走了常山王,一直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下来。我仔细打量着王府。常山王府规格并不大,在雕梁画栋的京都城甚至称得上有些寒酸。我分到的院落很小,建筑也都是寻常样式,带着小鸾与芳佩住进去就已经有些拥挤了。这院落名叫沉水阁,夜色中很是像个冻得耸肩的落魄人。我摸一摸普通黄杨木的桌椅,冷冰冰的,有的地方还带着陈旧斑驳的痕迹。这个地方不说比不上冷府,连母亲所住京郊小宅子的舒适也不如。
我不易察觉地微叹一口气,这时候小鸾便带着几个人过来了。
“娘子,这是王府里管事的张老,这些人是分到咱们沉水阁伺候的人。”
张老是常山王从宫里带出来的老人,行事十分稳当。新来的小丫头们也低眉顺眼,看上去十分老实。
“谢过张老。小鸾,给张老看茶。”
张老连忙推辞,“天色已晚,老奴给美人介绍过这些新来的丫鬟就走。”
拨来的丫鬟并不多,只有那么两三个人,我看着还行,就留下了。小鸾连忙给张老塞了一些喝茶的钱。张老笑纳之后,就离开了。
我看着新来的三个丫鬟,问她们叫什么名字。
“回美人,奴婢叫如意。”
“奴婢叫吉祥。”
“奴婢叫平安。”
我笑了笑,“都是吉利的好名字,不过既然到我这里来伺候,就给你们起个新名罢。就叫幼清、坠露与嘉月吧”
“奴婢谢美人赐名。”
我挥挥手,又问她们是做什么的。
幼清走上前来,“奴婢是在小厨房里司膳。”
坠露说,“奴婢负责院落洒扫与物品买办。”
嘉月亦上前,“奴婢负责四季衣物置办。”
我点点头,“小鸾与芳佩是近身伺候的,再加上你们,咱们沉水阁的日子就可过得下去了。如今王府里只有咱们一个,自然事事清净。若是日后王府里人多了起来,咱们这边的人也不要出头惹事,还是安分守己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好。有我一天的好,自然也不会让你们过得差。”
“是,奴婢谢过美人。”
我吩咐小鸾赏下银子,便让她们先退下休息了。
“如今人也越发多了,你要把这些人的底细查明白,咱们才敢放心用。”我对芳佩讲。
芳佩跟随母亲多年,颇有历练,“娘子放心,奴婢这就去做。”
忙了一整天,这会儿才闲下来。夜色已经很深了。小鸾帮我卸了妆,铜镜里的那张脸看上去还十分年轻。
“小鸾,咱们以后的人生就要守着沉水阁过下去了。”
“娘子,这地方十分清寒,回头奴婢叫人好好修饰一番,才能住得舒服。”
“以后再说吧,刚一来就修缮,落到常山王眼里又不知道怎样想了。”
“娘子,虽然您对常山王淡淡的,但是奴婢……奴婢还是觉得,和常山王处好关系没有坏处。”
“小鸾,我亦是年轻女子,也有和夫君琴瑟相鸣的梦,但是,你要知道,我只是王府里的美人。日后,这里是要有正妃的,那才是常山王的妻子,和他并肩的女子。”
“娘子……”
“做个宠妃,未必是好事。咱们能够和他相敬如宾地把日子过下去,不受人欺负,也不遭人记恨,就是难得了。为人做事,还是要谦卑一点好。”
“是。”
小鸾不再言语,把我绾着的一头青丝放下来。月光如水,透过窗纸,照透了一身单衣。
我亦望着那月色,不觉痴了去。
想起我的余生就要在这常山王府的角落里平平淡淡地过下去,不觉有些恍惚。也不知道母亲怎么样了。从现在起,我不再是冷侍郎的爱女,没有整个冷府金尊玉贵的呵护,而是成为了常山王府的妃妾。日后这府里会有其他女子,也会有人地位高于我,我亦要学会隐忍谦和,才能平安一世生活下去。
至于常山王……常山王,他的确风度翩翩,温文尔雅,很像书中所言的玉山君子。只是……
我摇摇头,试图把某些想法从脑海中祛除。
沉水阁院中有株桂花树,如今正是幽香四溢的时节。在月色下、花香里,似乎万物都有了十分颜色。
也许呢,今日常山王因事匆忙离去,眼色里还是有歉意的。也许,日后我能和他情深意重,就像这晚的幽娴月色,一切都是个好兆头。也许,徐义恭所说那些诗文里如痴如狂的句子,也是我人生的注脚。
我这样想着。全然不知道,自己日后的命运会比想象得,更加跌宕起伏。我一生的苦痛从此而起,一生欢乐亦从中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