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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日坐愁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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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山王是在中秋过后的一个清晨动身离开的。我未敢贪睡,早早梳妆起来便站在王府门前给他送行。他似乎兴致不错,挥挥手登上了马车,身后随着数十位王府侍卫,径直去和工部的李大人会和,一并前往冀州。时辰还早,天边尚且是青色,街上并无多少行人。我望着队伍消失在长街上,略站了站,然后和小鸾回到了沉水阁。
沉水阁的桂花还未凋谢,沾上朝露满园更有清新之气。小鸾端过碗银耳红枣羹,并一碟桂花山药糕与牛乳小饼,权当做今日的早餐了。我尝了尝味道并不甜,但很是香,不由得胃口大开。小鸾摇摇头,“娘子,你还是慢点吃吧。”
我顾不上笑一笑,含糊地说,“他离开王府,咱们多少也能松快点了。”
小鸾往门口看了看,又检查了一遍窗子,才到我身边俯下身子低声说,“娘子之前吩咐的事情,奴婢已经办好了。”
“真的?”这是意料之外的顺利。我放下那碗银耳羹,仔细听小鸾接下来的话。
“这第一件事,娘子要在济州冷家祠堂附近置办族学、族田,奴婢已经与冷氏族人商量妥当,这些银两出自娘子的一部分嫁妆,但明面上就说是夫人出的。第二件事,永宁钱庄是归皇商所管辖,目前在济州分号管事的是老爷当年的同窗旧友吴瑜。奴婢已经和吴瑜联系上了,就说老爷留给娘子一些富裕的银钱,想找个可靠的人代为打理,收益四六开,全充当闺中用度。”
“吴瑜说来也算是我的长辈,他答应得可还好?”
“娘子有书信在先,加上老爷在世时也时常与他有来往,更有吴瑜听说娘子如今是京城常山王府的冷美人,也就爽快答应了。”
“父亲在世时,称赞过吴瑜为人老成谨慎、且在济州风评甚好,如今咱们和他合作,也比旁人更放心。”
“娘子,恕奴婢愚钝,若是论打理银钱的能力,京城里怕是多得是比济州更能耐的人。为何娘子要舍近求远,把银钱交给济州人氏呢?”
我笑了笑,“这就是我仔细思量的地方。京城能人虽多,但这些人背后势力盘根错节,每一桩买卖都牵涉甚广。咱们在京城最好的时候也不过是二三流的人家,更何况现在只是普通王府里一个不起眼的美人。济州虽不似京城般卧虎藏龙,却也是个物阜民丰的福地洞天。咱们想安心攒些太平银子,倒不如选个中庸稳妥的地儿,不必活在风口浪尖上。”
小鸾点点头,“娘子说得有理。”
“再者,于吴瑜,咱们是父亲同窗的情分。若是在京城,怕是要成了咱们打着常山王府的旗号出去挣不义之财了。一旦卷进京城这潭水,可就别想清净了。”
牛乳小饼比桂花山药糕松软许多,我不由得多吃了几口。
“我的本心,也不过是觉得,这世上靠着谁都是不成的。虽则入了王府,但世事无常,咱们自己手中有了银钱,往后凡事才能顺意一些。”
用过饭,我在院中桂花树下坐着看了会儿书,觉得心中有些烦躁。小鸾端过一壶茶放在树下石桌上,“娘子若是心躁,不如喝盏茶静静心。”
“常山王府到底也是皇子的府邸,为何生活如此清苦呢?”我想起了一件事情。
“此事说来话长。”小鸾倒是知道不少事情,“常山王的母妃,李婕妤,她的父亲是永安县令,母亲却是出身商贾之家。李婕妤因此饱受诟病,连带着常山王的出身也被人轻视。常山王对此颇为忌讳,因此立府之后于商贾之事绝不沾染,只是靠着田庄里的收成与俸禄过日子。而以郡王的位分,田庄的规格并不高,因着李婕妤的缘故,封地也比较贫瘠,所以……”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皱眉想了一会儿,小鸾悄声说,“娘子,秋后风凉,再加件衣裳罢。”
未曾料到常山王是如此之人,我的视线从院中桂花移开,“无妨,我喜欢这样微寒的季节,能让人脑子清醒不少。”
“娘子,人生在世,难免都有心结的。”
我的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小鸾,我并不是那样想。”
不欲多言,我伸手摘下一支开得正好的桂花,“这桂花如此馥郁,若是任由它凋零,岂不辜负?”
不日,吩咐找京郊工匠赶制的桂花笺便已经做好了。米白柔韧的纸张上点缀着小朵的桂花,幽香四溢。我暂且将它们锁在了沉水阁的书房中。
这段时间,平日里,小鸾在小厨房盯着做些新鲜菜样,芳佩偶尔出王府替我搜罗一些书籍,我大多时候躲在书房里看看书练练字也不怎么见人。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去,只是秋雨阵阵,外面天气的寒意也愈来愈深了。
小厮来传话,说常山王已经平安抵达冀州,在府衙里住下了。
我闻言心中竟有一丝惆怅之意。
郡王出京办差,这是古往今来数百年都有的例事,何况常山王只是不怎么得宠皇子中的一个。如若不差,他会和那些平静的寻常王爷一样度过安闲一生,而我亦是消失在岁月里的一个无名美人。这样的人生,很多年前就是他人已经走过的命运了。真真是“人生代代无穷己,江月年年只相似”。
感叹之余,我又重新审视起和常山王的缘分。
我入常山王府,本是世事推动下的意外之举,若说青梅竹马的情意,自然是没有的。但常山王毕竟于父亲一事上帮过忙,现在又给了我们冷家母女栖身之地,这是有恩。常山王处事却有十分不妥之处,因此,我无法敬重他,更无法爱他。对这样一个人,我愿意相伴度过浮世余生吗?
和一个品性普通的人相伴度过鸡毛蒜皮的一生。
官宦人家的女子,大都是这样度过一生的。
或者说,宁静又相敬如宾的一生,于官宦人家女子来说,已经是难得的福气。
也许,日后我还会有常山王的子嗣。在抚养孩子的过程中,便一点点红颜春尽,眨眼就是耄耋之年了。
这是大家都认为的官家女眷幸福荣耀的一生。
我叹口气,心中隐隐有些微痛。
“小鸾,我独自出气透透气。”
不想让人陪着,我望着沉水阁院落里四四方方的天,神色黯淡。
这个狭小的地方就是我一生的宿命吗?
想着想着,眼泪终于啪嗒掉了下来。
虽然早先已经极力劝慰自己,但纵使我造化非常,日后和常山王度过温柔的一生,生儿育女,获得大家的称赞,怕亦是,意难平罢。
嫁到常山王府,虽是无奈之举,我心中亦是后悔的。也许自己留在母亲身边……不,就算留在母亲身边,她亦是把我当孩童对待,我依旧是万事做不得主的。
女子的一生,想像男子那样在大昌国土上纵情驰骋,活成徐义恭描述过的骄傲模样,终究是没有机会的。
她们的位置在后宅里,在卧榻上,在产床上,在孩童身边。
这就是女子的可悲。
自入府以来,虽然内心万般不愿,却又不得不屈服于表演一个美人应该对郡王有的柔情。
放弃少女时代所有的豪情、骄傲与梦想,对一个品性并不能使自己倾心的男子奉献自己的柔情,还要安慰自己这是和自己共度一生、生儿育女的人,是有多折磨。
但凡我是个男子,此刻应该一边经营家事一边读书科举。虽然日子清苦些,心中却有自由有盼头。不像如今……
所有被极力掩饰的情愫,此刻冲破了所有堤栏,如大水般铺天盖地倾泻而来。
说服不了自己。
寒雨萧萧。
人生第一次,我如此明晰地痛恨自己女子的身份。
“娘子。”
一声轻唤将我的思绪拉回。小鸾终究不放心我一个人,走过来和我搭话。
我勉强一笑。
虽则如此,母亲无辜,小鸾无辜,连常山王也有几分无辜。与其沉浸在痛苦之中,不如探索接下来的时光要怎样度过。
“小鸾,你去取笔墨和桂花笺来。”
小鸾招呼人搬来一张小方桌。
我望着廊外连绵不断的秋雨,陷入了沉思。
提起笔,写给身在冀州的常山王,却并非相思之句。
我缓了缓神,叹口气,慢慢下笔。
“冀州水患,百姓流离失所、横尸遍野。妾虽在深闺,亦为此骇事心惊。冀州本贫苦之地,又逢水患,于百姓而言为一大难,于朝廷为损害社稷安定之灾祸。大王奉命赈灾,帝令千里,责任自重于泰山。听闻大王于冀州宵衣旰食、夙兴夜寐,甚为辛劳,妾在深闺难以分忧,心中愧疚。妾与家母身为大昌官家女眷,亦有匹夫兴亡之感。虽自父亲去世,妾与家母相依为命、甚为清寒,然亦有心捐出些许闺中积蓄,以助冀州绵薄之力。望大王救冀州百姓于危难,扶社稷于当下。妾心忧冀州情势,更牵念大王安危。唯愿大王珍重、大昌永昌。
妾,冷氏潆鸿,再拜常山王。”
写完后,我听着院中雨打蕉叶的声音,安静许久,而后唤过小鸾,“你去拿一千两银票,并这封书信,让来往两地的王府侍从带去冀州。”
小鸾点点头,“娘子深明大义,奴婢一定办好此事。”
“目前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可惜,我做不了更多。”我看着廊外无边丝雨,心中有一丝慰藉,也有一丝遗憾,“以后吴瑜的消息咱们要多上点心,也许在这上头能有收获。”
大昌地域广阔,每个角落都牵动着京都城,就像一张巨大的网。人们穿行其中,各持心意、各行其事,共同组成了这个朝代的命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