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孤注一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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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岂不知这世间多有拜高踩低之事，只是泓儿，如今你我母女二人看似生活丰足，实则是镜中无根之花，只稍稍遇到点风雨就朝不保夕。”对我说这些，母亲似乎有些为难。
“如今我还在，凭着往日交情，多少还能为你找一份差不太多的婚事，保你一世平安无虞。你可知天有不测风云，若是哪日我突然不在了，你的境遇……你的境遇，你可知道？”
说到最后，母亲的声音已微微颤抖。
我自然是知道的。
京里前几天就传开了，年逾七十的李尚书新纳了一名小妾。那妾本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该有着门当户对的姻缘做金尊玉贵的当家主母，却因父亲去世家道败落，被哥哥五百两银子卖给老头做小。
大昌嫡庶尊卑分明，做妾不过是主子的一个物件，高兴了供给吃喝，不悦后拱手送人。妾这一生，只能自称“奴婢”，连生的孩子也以嫡母为母，不许养在生母身边。
如今尚有些田庄和铺子维持生计，若是有什么变故连这些都保不住，就真真是走投无路了。
母亲难道要以我的婚事为交易，保住二人的一世安稳吗？我心中惊惧，却不肯如此想母亲。
“不知母亲有何想法？”我极力压下脑中的想法。
“本来是想给你找个有祖荫刚入仕的年轻儿郎，现在看来不是很好办了。”母亲叹气。
“因祖荫入仕的都是世家子弟，我本就出自寒门，要择也只能配些门第低的世家。刚入仕的子弟又年轻有为，多得是门当户对的世家女。如今父亲又不在了，这类男子未必肯让人做正室。”我冷静地分析。
“我的好女儿，为娘怎么会让你去为人妾室。再不济挑个门第低点儿的，有前途就好。”母亲十分心疼。
“就是寒门士子，也未必是愿意的。”我一针见血，“寒门子弟在如今的大昌，更是急需一门高攀世家的婚事来在官场站稳脚跟往上爬。我们并非世家，如今只剩孤女寡母，既提携不了人家，只剩些过世侍郎之女的虚名他们未必看得上。这些等待翻身的寒门男儿比世家更重实利，我们朝中又无人弹压，若嫁去寒门怕不知受多少作践。”
母亲露出有些不信的神色。
“母亲，我和你不一样”，我又劝，“你是世家关中赵氏女，除了皇族，谁娶您都是高攀，自然也不敢对您不好。我却是实打实的寒门之族，虽说是世家外孙女，到底隔了一层。”
母亲眉间愁云密布，“罢了，罢了，我再细细给你挑选些好的罢。”
如此处境，自父亲离世那日我便有所预料，此刻想来，也不至过于自怜。士族女子，无论世家还是寒门，终究要嫁人的。这世间还没有女子独立支撑门庭的先例。而所嫁家庭、得到待遇，皆是与父兄成就息息相关。参天大树一倒，便躲不开那漫天风雨。
为今之计，只有从年长一辈旧日交好人家里挑个知根知底、品性差不多的儿郎，过普通日子罢了。
母亲踌躇了一会儿，神色间亦似乎拿定了主意。
果然，不过一旬日，舅父便来到了小宅子。
终究还是赵家么？我心自叹息。
舅父一开口，便是要接我和母亲去赵家住。这事没有我置喙的余地，便只得随了母亲小住。
以往来到赵家不过是三五日间做客，此时见母亲似有长住的意味，我也不敢骄矜，每日恭谨地去舅父舅母那里问安。只是终究不是自家，每每不多方便。表姐妹们第一天过来也略坐了坐，客客气气地说了些场面话。我和她们如今的身份更是天壤之别。我心中多少有些自怜，平日里也不大爱见客。
关中赵家朱门大户，在朝堂上势力更是盘根错节。甫到赵家，母亲便私下里和舅父开始挑选合适的女婿。借着关中赵家的势，大概总有愿意松口的官宦子弟。只不过，对方求娶的不是礼部冷侍郎的女儿，而是天下六大世家之首关中赵家的外孙女。
如此，来的也多是趋炎附势之辈。我心中只觉抑郁。徐义恭教我的学问，我也未见得比男儿差。却可惜不能出去考学做官，身为女子日后便要在后宅中仰男子鼻息生活了。而那男子，那男子资质怕还不及我。我连连苦笑。
这世间，女子多是依附他人势力才能葆全自身，如今也轮到了我和母亲投亲靠友。
母亲忙得热火朝天，我只心灰意冷等待着命运的裁决。终于，母亲带来了一个消息：七皇子想纳一位美人，他看中了我。
七皇子？原来就是常山王。
为何是他呢？照理说，我能嫁与赵家族中旁支品性好的男儿或者熟识官宦人家的亲眷为正妻，是比较理所当然的。那样的一生是循规蹈矩且波澜不惊。
常山王母妃虽出身低微，但常山王颇年少有为，文治武功，在一众皇子中也算是出挑。
恐怕此事少不了舅父的推波助澜。
与寻常官宦人家不同，皇子妃妾皆有品级，比秩大臣。虽是个美人，不上皇室宗牒，却也有正五品的俸禄。一般官宦人家女子，若遇父亡，三年不得行嫁娶事，唯有嫁入皇室不受此限制。寻常官宦人家的女儿，能有这么个去处，也不算辱没了。
“冷氏，大昌宝麟七年正月生，礼部正四品侍郎之女。父丧，年十五，入常山王府为美人。”
这就是我冷潆鸿一生的命运吗？
母亲又哭又笑，喜得是我得七品美人之位，更归入大昌皇家，一生安定可期。悲得是我小小年纪从此陷入皇族女子争斗之中，不知能否有出头之日。
她眼泪涟涟，“泓儿，能和七皇子过到一块儿去便好好活着，若是不能，也要明哲保身，全了这一世的安稳。你就当……你就当是拿了朝廷的俸禄去常山王府当差罢。”
我心中波澜起伏，面上却依旧平静，“归入皇家未必是坏事，母亲怎么哭了？”这样柔声安慰着母亲，心下一片迷茫。在人间，女子若漂萍一片，不知何时便雨打风吹去。
就在短短数月间，我就从一般士族男子无人问津，变成了品级比秩大夫的皇家妃妾。这种巨大的变化，让我想不通。也许是舅父之力终究超出我的想象。不论他此举有什么心思，到底也解了我和母亲的心腹大患。我不得不感激他。
只是，这一生，就这么困在后宅里了么？
我对常山王并无什么情意，如此，他却成了我此生的良人。我苦笑，家道中落、朝不保夕的女子，哪还有什么资本谈什么良人。有此姻缘，于我而言已经是走运了。
此条路，非我所愿，然我也无法，无可奈何只能这样往前走。
入府的日子定在中秋。赵家一早便开始张罗起来。一夜，母亲将我唤我屋中。
“你和七皇子，还是要情深义重才好。”母亲这话提得古怪。
“深重不深重的，也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我黯然。
“你可知你舅父想要让你入宫侍奉圣上，我是为了你的一生安乐着想，才坚持要你入七皇子府的。”母亲神色带着期待。
“七皇子年轻，府里还没有正妻，他比你大个四五岁，风华正茂的，才学又好。你若是能和他情深义重，一生也不算辜负了。”
原来如此，只怕母亲一番心思要落空了。
“我只盼日后能有力照拂母亲一二，便心满意足了。”
“入王府可带着随身侍女，你可想好了带谁？”
“小鸾跟着我惯了，就她吧。”
“我身边有一个得力的芳佩，年纪略长，也让她和你一起吧。”
母亲长久地盯着我，似乎这样，就能保母女二人喜乐无忧。
“母亲，你要保重自己。”
母亲闻言泪如雨下，哀伤不能自己。我忍住泪，拍拍母亲的背，“母亲，嫁皇子，封美人是好事，母亲为何还哭了呢？”
“你这一身荣光，今后就全系在常山王的恩爱之上了呀。这一生的苦痛，也会是由后院是非而起了。你再也不是小孩子了，母亲护不住你了。”
“母亲……”我亦无言以对。
“以后的路，要你自己走了。”母亲仔细地看着我的脸，似乎能从中看出日后的命运。
常山王并没有露面，我对他的了解也只限于那场宴会。诗文里常说什么“死生契阔，与子成说”，看来我的所谓生死命运与自己并没有什么心有灵犀之象。可惜了徐义恭，教我那些时事政务，终究像万千女子一样，荒废在后宅深厚的光阴里，一点点黯淡老去。
虽是如此，我对日后的生活多少也有那么一丝期待。人生第一次离开家门，进入一个陌生的环境，与并不相识的人度过接下来的人生。这之后，又会有怎样的故事发生呢？我会成为幽居无宠、郁郁一生的嫔妃？还是会比翼齐飞、儿女满堂呢？
这一切都不得而知。
我，冷潆鸿，冷侍郎之女，父丧，就这样，后成为了皇室美人。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孤注一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