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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闺中密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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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年过得漫长而煎熬。
母亲依例给父亲旧日交好的官宦人家送了年礼,可却没有收到任何回礼。前些日子她多数时间都沉浸在悲伤里,并未意识到身边的世界已经剧变。这次,她终于从眼泪中醒了过来。
“泓儿,他们……他们怎么会?这样岂不是太无礼了吗?怎么会这样?”母亲心痛,却又带着犹疑的神色向我倾诉。
“母亲,父亲不在了,走动自然也会变少的。这是人之常情,母亲不用伤怀。”我安慰道。
心里清楚,除非家中有得力子弟入仕,恐怕这些人从此疏远就不会再回到过去了。
“母亲,现下我们有屋可居,身边也有几个忠心得力的下人。我这几天粗粗算了一下您那几个田庄铺子的收益,维持眼下的生活还有不少盈余。只要没有大的变动,咱们还是生活得不错的。您要是什么时候想老宅子要回去,我就陪您住一段时间。”我细细地说,转移着母亲的注意力。
母亲抬起头,眼神变得迷乱,像是穷追不舍,“但京城官眷里已经没有咱们的一席之地了,对吗?”
昔日荣华终究如覆水难收了,就像西沉的月亮再也不会升起,注定要黯淡的天光就让它安静地去吧。
“母亲,官宦之家有官宦之家的过法,寻常人家有寻常人家的出路。若是能接受,常人所享的清福也未必比官宦之家少。”我缓缓地说。
母亲叹气,“我已经过了半生,怎样也都可。只是你还那么小,婚事还没有定下。照现在的情形看,要找一桩满意的婚事怕是难了。满京城的官宦人家女儿里,你也是拔尖的。为娘不想委屈了你。”说着又欲抹泪。
“母亲,您喜好研读佛经,怎不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人间情爱,莫不若空,皆是虚妄。更有那爱欲之人,如逆风执炬,必有烧手之患。女儿愿意一辈子陪在母亲身边,如此一生也就罢了。”
母亲闻言一怔,“你年纪轻轻,怎会有如此灰心丧气之语?”
灰心丧气么?徐义恭当年教我诗文,首先讲了“三岁为妇,靡室劳矣。夙兴夜寐,靡有朝矣。言既遂矣,至于暴矣。兄弟不知,咥其笑矣。静言思之,躬自悼矣。及尔偕老,老使我怨。淇则有岸,隰则有泮。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
他说,“男女情爱,皆是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这世间原没有那么多情爱可言,若是有,也多是为了粉饰背后所藏诸利。你见男子所写话本,多得是贫寒书生得遇宰相千金,哪有富贵公子搭救落难民女呢?世间大多婚姻之事,犹如两国外交,皆为利字所驱。文人所谓深情之文,姑娘还是少读些罢。”
细想他的意思,女子若为情爱所迷,只怕会落入男子陷阱之中。
从回忆里醒过神来,我对母亲笑了笑,没有答话。她由高门下嫁给父亲,半生备受呵护,怕是没见过徐义恭对我所讲那些男子薄情寡义的样子。
年关虽冷清,官宦人家的宴会没再收到过邀请,却也在我陪伴母亲的宽慰中过去了。我心里清楚,虽然家门不复往日显赫,但还能衣食无忧,已经算是知足了。我常带着母亲骑马出门闲逛。京都城甚大,置身繁华市坊人群,颇有万人如海一身藏的味道,自家的烦恼也能忘却不少。母亲亦渐渐从悲伤中走了出来,宅子里也渐渐有了往前过日子的精神。我并不是沉溺在悲伤中就无法自拔的人,母亲亦不是,我大昌女子,皆不是那般柔弱做派。
转眼间,三月三就快到了。每年逢这个时候,京都人家多去澧水边踏青春游,以求一年安康顺遂。我也想让母亲多出去走走散散心,便安排着来到了澧水。在这里,我偶遇出门踏青的李琼蕙。她的父亲原是前朝世家之后,后来门荫入仕。她此刻正和侍女一同出行,所到之处裙袂飘飘。见到故人,我心中喜悦,也没有多想,就远远地招呼她。
她却转过头去,同侍女窃窃私语了一阵,对我的招呼恍若未闻。
我策马上前。
“蕙姊姊。”
唤了三五声,李琼蕙才转过头来。
“姊姊如何看待今日的我呢……”我神色略有黯然。
李琼蕙却来了神气,“你看看现在的你成了什么样子。大家都很忙的,我没时间和你说话。”
在我愣神中,她已经走远了。
母亲追过来,“你们说了什么?她怎么走了?”
我却一笑,“她家中有事,急着回去。”
母亲没有起疑,我便和母亲慢慢策马行走在初春的澧水边,忽然有人跑到我们面前,“冷姑娘,我家姑娘想邀您一叙。”
我跟过去,却见是张宁娘子。
她今日打扮颇为轻盈,十足的少女情态。见我过来,便欢快地一笑。
“冷妹妹,我刚才一眼看到了你,就想请你过来说说话。”
我行了一礼。张娘子拉着我的手,安慰地说,“伯父的事情,我听姊姊说了。还请你和伯母节哀,还是要好好生活下去才是呀。”
我点点头,不欲聊这个话题。张娘子意会,低声道,“他……我们也挺好的,还是要多谢妹妹那日成全之意。只是不知妹妹可也有意中人了?”
我闻言大摇其头,“且不说我没有,就算有,也未必可以厮守。日后所嫁之人,自己又做不了主,未必是情深意重那个。”
张宁娘子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堤岸上如烟杨柳,方柔声道,“你可知我的大姊姊,她入宫也是父亲的意思,本自己做不得主的,但最终却对圣上情深意重、视同知己。”
我不知她的心思,只沉默不语。
“大姊姊说,既然入宫无可避免,她原本的心思也不过是求自保,在宫中安闲度日、宁静终老罢了。可她既见过圣上,每每听宫闱中人说起圣上,都道他德泽天下。又听说了圣上年轻时候的雄姿英发,还有对安烈皇后贤良的欣赏……大姊姊只恨自己生得晚,没赶上圣上那时候的时光。大姊姊后来便发下誓言,定要伴圣上走过以后的岁月……”张娘子的声音变得渺远,似乎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岁月。
“婕妤是有风骨之人。圣上品性更在万千男儿之上。香草美人,大致如此。”我亦神往。
张娘子收回目光,“你我为女子,尤其世家官宦女子,看似人生大半事情做不得主,婚姻也多是家族巩固地位的手段。虽则如此,亦是能有所选择地度过一生的。”
张娘子的话似有所指。
“姊姊是说……”我心中有所想。
“渤海县公虽非中原子弟,却是沅芷澧兰之人。”张宁道。
那太子呢?据说太子纵情恣意,颇为乖张,圣人亦有些头痛。
我微叹。
张娘子却转向我,“伯父已逝,冷妹妹今后婚事或许不如往日煊赫。但妹妹切莫灰心丧气,还是要打起精神,依随本心,在这人世间清明地作出自己选择。”
我已是恭敬地行了一礼,“多谢姊姊教导。”
“只是不知,姊姊是有法与那渤海县公……”我心中的疑问终于忍耐不住了。
“冷妹妹,我自是有办法的。我不是只能把这段感情变成年少绮梦、徒余半生空伤怀的人。”张娘子神色凌烈。
我大昌女子向来崇尚刚劲之风。
“姊姊这样说,我就放心了。”我回答。
“冷妹妹平日若是觉得无趣,可以多来我这里走走。你我相谈甚为投机,我亦想见妹妹多欢颜。”
我笑道,“不知平日里张娘子都做些什么?”
张宁亦笑了,“我平日里喜好打马球、射猎,也会读些史书。不知道妹妹对这些是否感兴趣呢?”
我忙回道,“此亦为我所爱。”
张娘子眼色一亮,“那你更要多来。”
又絮话一会儿,担心着母亲的我便告辞了,张娘子在背后不住地说,“有空一定要来找我”。
澧水的春色抚慰了母亲的心,加上赵家舅母亦来访颇有照拂之意,母亲神色之间悲戚之意逐渐淡去。我以为日子就会如此波澜不惊地过下去,谁知不久而来的一件事打破了这份平静。
一日,母亲拿着一封书信,神色不快。我问,“不知是谁又惹到了母亲呢?”
母亲看我一眼,“左散骑侍郎家里有个儿子,年纪比你大个三四岁,现在四皇子手下做事。两家素日来又交好,我本有意问婚嫁之事,谁知对方轻飘飘推了过去。”
我一愣。
“父亲刚走,母亲为何会有如此想法?”
“正是因为你父亲刚走,彼此情分还没有淡了,所以赶紧给你定下婚事,否则以后时日久了、人走茶凉,你的婚事怕是要搁置了。”
“母亲糊涂呀。我在母亲身边,比起寻常人尚且衣食丰足,母女二人过得亦有滋味。但在官宦人家看来,没了父亲作依仗,我们此刻终究是高攀他们的,待我也未必会有多好。母亲是要推我入火坑么?”我有些心急。
母亲不语,良久之后,长叹一声。